《有归》寒山树

59、第 59 章 “咚咚咚—

　　“咚咚咚——”

　　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微沫和伊霂即出门去看，果果也跟在后面。

　　朦胧月色下，阿期婆婆提着风灯站在院门外，指着金雀马车上的两口木箱，“这是央珥大夫托我送来的。”

　　伊霂和果果都看向微沫。

　　微沫面色平静，依礼与阿期婆婆道谢，“劳烦您亲自来一趟，请您帮我向家父转达，近日开学，诸事要忙，等有了时间，我再过去。”

　　阿期婆婆轻笑着应下，将要送的东西交给微沫，即坐上金雀马车，一路慢悠悠的回莲叶医馆。

　　沿路灯火都亮着，不远的拐角处，有家院里的梨树探出枝来，上面点点花苞，在微光里露出些雪白。

　　她望过去，不由恍神……她从小就爱梨花，爱梨花胜雪有香。后来长大成亲，她夫君就在院里为她种下两棵……

　　可惜这般生活不过三载，她的夫君就在北海遭遇海难，随着整条商船失去踪迹。

　　从那以后，她一意守着院里的两棵梨花树……

　　一日又一日，青丝变白发，她早已明白，那个为她种下梨树的郎君，不会返航了，他已消失在茫茫大海。

　　而今到这个岁数，许多事都已看淡。

　　只不过，她现今这家雇主，怎么看怎么古怪，以她这般年纪也看不通透。可也如此吧。毕竟说不得哪日，她就要去奈何桥喝孟婆汤呢。

　　远远瞧见莲叶医馆，馆门前却等着道身影。

　　“原是亲家的郎君！可是不巧，央珥大夫自前几日进山采药还未回来。”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夭夭与阿期婆婆道别，随即往牧野书院的方向走。

　　他是下午刚得消息，按说北冥那边的消息一向比他快，却不见北冥来空濛馆。

　　如此想着，方拐过巷口，就看到北冥站在茶楼下，昏黄的灯火下，正静静的望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兄长走前，托阿期婆婆将新做的衣服和日用物品送去疏影小筑。”

　　夭夭听着面色一变，“末末，她都想起来了？”

　　“玥不是说，封印解开是在春天？”

　　“已经是春天了。”北冥转身走进茶楼，“玥也不清楚她定的是哪一天，现在看来，她喜欢万物生的日子。”

　　“我刚刚看到金雀马车是空着的——”

　　夭夭跟着北冥，在一间雅室落座。

　　“我知道，我就是为此在这里等着。”

　　“那她是不是？”

　　“她已经恢复记忆，不是小姑娘的心性了。”北冥直言戳破夭夭的幻想。

　　“她自小不在有归，经历变故时，我们也不曾陪在身边，现在只是待我们不亲近，已很好了。”

　　“收不收下，兄长也不在意这个。”

　　“那你等在这里？”

　　“我在意。”北冥摆开茶盘，开始自己煮茶。

　　“我们终究对她有所亏欠。而且，我们都摸不准她封印记忆之前的心性。”

　　“相较于我们，她和玥还说得多些。”

　　“可今时今日，玥已完成了阿善的嘱托。他是神石化身，对我们诸族的恩怨，一向是置身事外，若不是和阿善的一段缘分，也不会接受阿善的嘱托。”

　　夭夭点点头，“这样说，她收下医馆送去的东西，是愿意和我们好好商量。”

　　“不见得。远的不说，十年前，她在青丘的谋划与我们商量了吗？她也许——”

　　北冥眸色忽而一沉，随即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她也许自有打算，你来是何事？”

　　“你没收到消息吗？逍遥峰阿黎旧宅的阵法被打开了。还正巧被末末的两个朋友撞上。”

　　“你说是不是薄野？”

　　“不是他。”北冥将茶壶放上茶炉，“自他醒来，你们还未见过，所以不知，他虽醒来，神骨却断了。”

　　“神骨断了……若是‘月简’还在就好了。”

　　“大概，上苍的慈悲也有限吧。”

　　“可若不是薄野，又是谁呢？”

　　“很难猜吗？你也知道，容与在的时候，除了阿黎，便是和他关系好。”

　　“兄长都回来了，他回来不也是……”

　　“可你当年不是和我说，他当年被，一剑穿心。”

　　“阿朝当初被剑所伤后，我带她走遍人间，走遍有归，也找不到救她的药。”

　　北冥沉默下来，是，是他当年亲眼所见——

　　天地间硝烟滚滚，灰絮漫天。

　　整座暮城轰然断裂，殿宇崩塌，碎石滚滚，海水倒灌，涌进城中，淹没一切……

　　半座城不断陷落，沉向大海。

　　崩裂的广场上，男子的胸口被一柄古剑穿透，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石道。

　　他睁着灰白的眼睛，似乎还望着天空。

　　在不断地崩塌中，半座城缓缓沉入海底……

　　即是亲眼所见，为何在收到消息时，最先怀疑的，仍是他回来了，是因为兄长回来了吗？

　　“我直觉是他回来了。”

　　“当年虽是我亲眼所见，可是我们没有去过海底深渊的半城，也打不开兄长的封印，不若等兄长回来再说。”

　　“封印？让末末试一试，他们央山的封印——”

　　“不行，太危险了。”

　　北冥立即打断夭夭的想法，“即使已经过去了万千年，可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疯着。”

　　“若他真的回来了，对未末出手怎么办？”

　　“一切等兄长回来。”

　　“他这大夫当的也太认真了。”夭夭已是反应过来，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北冥不由抬眸瞥了眼夭夭，雅室里一时静下来。

　　“如果，真是他回来了怎么办？”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和青丘那边联系上……”

　　“不会。阿离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忌，只阿离的事，他就绝不会和青丘那边有牵扯。”

　　夭夭听着北冥的话，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可他疯起来会管这些？当年阿离出事，他失控的样子你也见过。阿离，是他的心魔。”

　　夭夭说到这里，不由怅惘——

　　当年薄野和他一起去给女娲族送信，却在途中机缘巧合救下阿离。因阿离是个孤儿，便带了回来。

　　打听阿离的身世，说是她母亲怀着她时，就被捉去了。待阿离一出生，却是带着胎毒，全身烂疮，连血都是坏的。巫医治不好阿离，就把她扔进了奴隶场。

　　阿离，即是自小就受尽苦楚。

　　那时候，他们看阿离都是可怜。

　　而当时的他，还是明亮洒脱的少年，决心要帮阿离找到治病的法子，走哪儿都问着。

　　阿离也总跟着他。他也很乐意，跟教小孩似的，教阿离认字，教阿离术法……

　　也不知是哪一年，总是丑兮兮的小丫头，忽然好起来，在百花盛放的春日里，竟也不失颜色。

　　他们不由开起玩笑，都说薄野没有眼光，薄野那时就很沉稳，只安静的看着他们玩笑。

　　只阿离忙不迭的解释，“不是，是我，我知道的。”

　　蔚洇就笑着问，“你知道什么呀？”

　　“我知道阿宸会来救我。”

　　阿离有些羞涩的轻声说道：“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鞭子抽的狠了，疼的睡不着觉，就想阿娘，然后我就看到了，看到和阿宸一样的哥哥，他乘风而来，从天而降。”

　　“他来救我！”

　　他们知道阿离不会撒谎，都听得有些惊讶。

　　过了会儿，容与轻声向阿离询问，“你之前，有没有听谁说起过你的祖地？”

　　“除了阿宸，你还看到过什么？”

　　“葬礼，我还看到过葬礼。我看到他们抓阿姐去殉葬，就和阿姐说了，阿姐和我说，以后不准和奴隶场里的其他人说这件事。”

　　阿离说到这里，垂下头，藏起眼里的泪珠，“后来，阿姐就被抓走了，临走前一直看着我，对我摇头。”

　　容与不由低下身，温声道：“我们先去找阿宸，和他商量商量，关于你的身世，我们可能得再向部落里说一下。”

　　“我的身世？”

　　“是，你的祖地，可能是矓水。”

　　“那我们去找阿宸。”

　　“阿宸……”

　　在低沉的喃喃声中，一阵清响，茶水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