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归》寒山树

55、第 55 章 火树银花，

　　火树银花，满城飘雪。

　　这样熙攘繁盛，却是要离开了。

　　临近城门时，她有些想回头，不由缓下脚步，一步一停，是想了又想，却终究要走。

　　穿过这道城门，她与人间的这段缘分就结束了。

　　想到这里，她抬眸望向城外——

　　却意外对上一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过刹那间，她已看出，原是修行数千年的骨妖。

　　盛世灯火，雪落无声。

　　她站在门里，身后满城花灯如昼，鱼龙舞影。

　　骨妖站在门外，身后远道上人流如织，灯汇星河。

　　她们站在原地，隔着门洞隧道，在似乎漫长的对视中，骨妖先回过神来，眉眼弯起，向她跑了过来。

　　她不由退了一步。

　　骨妖见此，怯怯的停下来，隔着半丈远，甚为有礼向她长揖拜道，“神女万福。”

　　她看着，眼底岁月飞逝，时光两端倏而拉近，将过往都重映在灯火与落雪中——

　　她想起来，那是在沅水江畔，蔚山古墓，有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向她望来。

　　“何以修出我的模样？”

　　骨妖着黑衣斗篷，身形像她，如稚龄孩童，眉眼像她，只不曾隐现彼岸花影。

　　若匆忙一看，只作是双生姊妹。

　　“我以奴隶之身殉葬，灵魂亦被巫术禁锢所伤，原以为要湮灭于世间，不想幸遇神女，得您之血，蕴养灵识，脱身亡骨，聚灵成妖。”

　　“修至千年，历天运雷劫，化出人形，即如您的模样，实非我有意冒犯。”

　　“我一直在找您，您于我有大恩，是我的再生之主，请允许我侍奉您。”

　　她听此却是摇头，“我不是你的主人。世间本也不该有奴主之制。你为人时，不得自由，是你同族之过。而今，你虽已为妖，但心怀善念，这天地容得下你，你亦是自由。”

　　“神女，我真的找了您很久很久。”

　　“这许多许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从雪山到大漠，从林海到荒原，眼见宫阙坍圮，高台作土——您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人骨修妖，是自甘堕落，没有资格侍奉您？”

　　她微蹙眉尖，只觉刚刚那些话竟都白讲了。

　　“你既有修为，又去过许多地方，我听你之言，想来也识些文字，是从未回思过自己的命运么？”

　　“是上苍眷顾我。”

　　“你是修行有成的大妖——”她说来这里似想到什么，眸色转冷，“这人间于我，传言一向不好。”

　　“我知道。”骨妖听出她话里的含义，“我为人时，侍奉着尊贵的王女，很是谨慎。而后为妖，记忆仍存，修化人形后，见如您之貌，即隐藏行迹。”

　　“我找您的时候，有听来关于您的一些传闻。”

　　“走这千山万水，故而听过许多。”

　　“好在虽不聪慧，但能分辨真假。”

　　“你是不傻，但很迂腐。”她说到这里，看向骨妖的眼神又温和起来。

　　“那我以后，能跟着您吗？”

　　“你找我这么久，见我即称‘神女’，清楚若是跟着我，会很危险吗？”

　　骨妖认真的点点头，“我都清楚。”

　　“是么？我连自己能否活下来都说不准。”她仰起头，迎着漫天雪花，凝视苍穹。

　　是无边的夜，她却不知能否有自己的黎明。

　　一片雪花忽而掠过眼角，冰凉的，像是上苍为怜悯，而落下的眼泪。

　　“我每天都祈祷，愿您平安长大。”

　　她听此不由笑起来，眼睛在灯火里漫起晶莹的光。

　　“很久很久以前，最早的时候，有个小孩儿也这样说，我每天都祈祷，愿你平安长大。”

　　“后来，那个孩子年纪渐长，见我依旧这般，就忍不住难过起来……他真的很善良，不知听来什么，竟跑去祖祠，带出一块透明五彩的神石，拉着我去云山之巅，于晨昏交际，日月同出之时，与我说——”

　　“等你长大，我会娶你为妻。”

　　“他懂什么，就许下这样的诺言。”

　　“天地为证，生死不悔。”

　　“他为此，世世早夭。”

　　声音太轻了，却在这盛世喧声里，清晰可闻。

　　“这样，还要跟着我吗？”

　　她说完，不等答复，只裹好斗篷，向城外走去，又一次远离人间烟火……

　　***

　　火光跳动，由强转弱。

　　微沫坐在竹椅上，垂眸看着火盆里的彩画在火焰中逐渐成灰，随即从一摞画里再抽一张扔进去。

　　过几日，就要开学了。

　　她坐在廊下，抬眸看了一眼，雨里夹着几点雪粒，而后又垂眸，面色无悲无喜，静静看着一张画慢慢燃尽。

　　再抬手抽一张，丢在火里……

　　“叮呤叮呤——”有信到了。

　　微沫起身，又丢张画在火盆里，随即擎着伞，去院门处接了信，是果果寄来的。

　　信的内容不长，问候过后，说是在元宵节闹市上，见着了漂亮的灯，设计精巧的手工……因为喜欢，给她们都买了。又说及抵达暮城的时辰，让她记得去接。

　　待微沫一字一句看完，再去烧画时，目光都暖了些。

　　将近午时，一摞画都被烧完。

　　她却不准备做些餐食，而是换身衣服，带一把油纸伞，出门往街上走。

　　或远或近，总在长安巷周围。

　　她最喜欢的是这归林居，卖的都是山蔬野菜，还有自家传承四百年的杏花酒。

　　当然，最好的是二楼视野开阔，若是临窗，就能看到这周围的景色，比如邻街上的莲叶医馆。

　　近两日，医馆只阿期婆婆在，央珥大夫进山采药去了。

　　冷雨淅淅沥沥，打在长街不断流动的伞面上，也如曲子似的，听起来有些自在安宁。

　　微沫坐在临窗的方桌旁，点一壶杏花酒，独自慢酌，直喝得眼尾泛起醺红，方静静的起身离开。

　　雨已经停了。

　　她自往回走，许是不若从前，酒喝多了，有些发昏，便走的很慢，眼神却还清明。

　　一路上，走走停停，细细看着街上的景物，像是刚开始看见世界的孩子。

　　直到疏影小筑，推开院门——

　　院门缓缓关上，不远处的茶楼里，玥默默收回目光，却恍惚想起，很久之前，他终于在荒天原事变后找到她。

　　澄澈的湖水倒映着天空之境，晴空万里，水色湛蓝。

　　她小小的身影立在湖岸边，挥手向远去的龙马告别。

　　龙马飞跃在天空之境上，溅起点点璀璨彩星，随后，在灿然星束中倏而远逝。

　　她隔着大半湖岸望来，由着轻风向他送话。

　　“这前面的路我自己走，更好些。”

　　她不知脚下深浅，却转身远去。

　　从那以后，他便只能等她送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