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归》寒山树

53、第 53 章 天色暮时，

　　天色暮时，苏彦刚出南星府城。

　　他昨日到姜宅后，说明来由，书筠即让果果带他去存文院究通馆，过一日夜，翻遍了立世前期所有的族志资料，也没能发现除手札之外的手迹。

　　午后，他又收到暮城总司的来信，得亲自去一趟暮城。而这边也查不到什么，就告辞离开。

　　穆梵和若耶已将案卷带上，与他约好在七星港汇合。

　　出城没多久，天就黑了。

　　约过一个时辰，便远远望见有山拔地而起，巍然屹立，是到了火烈山附近。

　　火烈山是绵延整座大陆的火烈骨山脉最高峰，整体形似一只展翅冲天的朱雀。

　　山上多是白岩青松，古松长势不似卷凉山的林木秀拔，而是横向分枝，树貌就好似醉卧的虬龙。远远望去，就宛如云雾缭绕之间，千龙抱山而眠。

　　不过，火烈山声贯六洲可不是为其千龙抱山之景，而是因神兽朱雀，自有归立世以来就在火烈山聚巢而居。

　　眼见即将驶上山道，苏彦干脆将车帘挂起，请金雀慢些，而后向山上望去——

　　不远处，山崖峭壁的几株苍劲古松上，用水浦苇叶香草搭筑的朱雀巢里，安静躺着几颗朱雀蛋，光滑的蛋壳在暗沉的夜色下，闪着岩浆红的流光。

　　再远望，林海茫茫，松浪涛涛。

　　夜风穿山啸林，他借着车上的留月灯光，垂眸看向手中装有复本的木匣。

　　他前日在逍遥峰上守到最后，看着废墟化土，蛇骨成灰，草木繁生——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两个姑娘撞上，山里的这一切都会悄无声息。

　　青鸾说，山里没有陌生来客。

　　那些绘出的幻境，一看就知都是过去。

　　是谁不愿显露行踪，到逍遥峰上追寻往事？

　　收灵司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苏彦想到这里，不由长长叹息——他们北地的瀚海呀，那样荒芜，日夜不休的风沙，听着就如惨烈的呼号！

　　但风沙，从不曾穿过瀚海，飘向北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这些都是先祖慈悲！

　　风大了，苏彦放下车帘。车窗外，夜色漫长，马车驶过起伏不平的山道，一路不停，往七星港奔去。

　　等到天又拂晓，苏彦在港口等来穆梵和若耶，他们一起坐上从南府去暮城的船。

　　到舱房后，为着连日奔波，未曾多说就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日午后，才醒过来。

　　海上正是晴日，灿烂的光透过舱房窗棂照进来，明亮了大半个舱房，只觉着暖融融的。

　　“司长，你看，她们这俩姑娘，绘画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偏重写实，一个有些浮夸。”

　　刚拿到画时，他们只注意看画上的内容，了解浅夕她们在幻境所见。现在船上无聊，翻看案卷，又有闲心看起画技和风格来。

　　苏彦看了一会儿，“这不是浮夸，只是在画相貌时，花的心思更多些。”

　　“这是好意，让我们看的更清楚。”

　　“哪有这么好看的？”穆梵指着画上的容与，“五官也太精致了。”

　　“巫族是这样的。”苏彦抬眸看向穆梵，“我们收灵司的事务多在有归，你没出去见过巫族后裔，自然不知道。”

　　“但是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

　　“可是，司长，不是说我们先祖是神吗，怎么我们先祖还没有巫族好看？”

　　苏彦无奈笑道：“这谁又知道呢。”

　　“我们先祖不会把自己的身份搞混了吧？”

　　苏彦再好的脾气，听到这么不着调的话，也忍不住拿起手边的书，往穆梵脑袋上拍去，“你可真会想，怕不是这天下生灵都吃了糊涂药，把神和巫族搞混了。”

　　若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直笑，“这位容与，的确是风采非凡。不过，阿梵，你忘了我们念书时的北冥师长吗？风采也是世间少有。”

　　“不一样。”穆梵揉了下脑袋，“我说的是，那种精致的好看，你懂不懂？”

　　若耶摇摇头，“不懂。”

　　“行了！”苏彦实在不能由着他们将话越说越远，再看画时，不由道：“你们画技还不如两个小姑娘呢。”

　　穆梵和若耶对视一眼，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若耶看着案卷，出声问，“哎？她们也在牧野书院念书？”

　　穆梵点了点头，“对，她们画画的时候，我趁着休息问了几句，夏天刚入学。”

　　“都是小师妹啊！难怪不知吉凶，就敢往山上跑。”

　　“是啊，说起事来，条理清晰，还有自己的想法。”苏彦笑着看向他们，“你们也就在收灵司能这样。”

　　“司长，我们就是有自知之明，所以来了收灵司。”穆梵讪讪道，“念书时，我们便知自己不像有些同窗，天生就适合去拘妖和缉魔。”

　　“这叫各有所长。你们品性平和，有归生灵也更愿意和你们打交道。”

　　苏彦细说道：“你们仔细看那些修蛇的尸体了吗？”

　　若耶和穆梵齐齐点头，“每一刀，都干脆利落。”

　　“在我们看来，这是她们准确评估情势，但是，山里的一些生灵却不会如此理解。”

　　“她们就像你们的有些同窗，适合去缉魔司。”

　　“你们也是，适合来收灵司。”

　　“司长，你到底是夸她们还是夸我们？”

　　“我都在夸。”苏彦笑着道：“快些整理出来，估计要去综事总司那边备案。而且，如果继续查下去，可能会由缉魔司那边接手。”

　　“怎么还要缉魔司那边接手？”

　　“逍遥峰古阵都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苏彦指着案卷，“这不是线索么。”

　　“那缉魔司要查什么？”

　　“查一查，万千年来都在逍遥峰悄无声息的古阵，为何临近消失时，发生这般动静？”

　　穆梵点点头，“那阿烁他们可有的忙了。”

　　苏彦摇摇头，“应该是暮城总司这边查。暮城缉魔司，有总调六洲‘五司九部’之权。这样事涉久远，差点出现还魂血蟒的案子，如果要追查，该是他们负责。”

　　“司长，你见过还魂邪物吗？”

　　穆梵忍不住好奇，出声询问，他和若耶从未离开有归，就只在书上看到过。

　　“见过，我以前在拘妖司做司使的时候，有次和缉魔司一起去人间出任务，碰上了。”

　　“是一只异化的虎妖。”

　　苏彦说到这里不由皱眉，修蛇是灵兽，和妖不同。

　　当日在山上，他听浅夕她们说起时，也惊异于灵兽还魂异化，竟真如书上所述，神裔等诸灵会对此毫无所觉。

　　这案子……

　　穆梵正要细问异化的虎妖，被若耶扯了一下，才注意到司长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彦思绪纷乱，走到窗边，却是大海茫茫，无边无际。

　　舱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快整理吧，这案卷要留在暮城了。”

　　穆梵和若耶忙应了，立即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