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着》一目星

4、柠檬

　　几乎是秒接。
　　手机那边传来了他不苟言笑的声音：“喂，您好。”
　　肖梨不顾小区内遛弯的大爷异样的眼光，直接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她弯下腰来笑了好一会，轻喘着气对着电话那头道：“怎么？我是你客户啊？”
　　然后迎来了短暂的沉默，她似乎能感受到李烁淮的尴尬。
　　不知道有没有脸红？肖梨有些使坏地想着。
　　“咳……我没看是谁。你打电话什么事，现在还属于办公时间。”
　　一板一眼，更让肖梨觉得好笑——那个曾经翻墙翘课的叛逆少年有朝一日也会说出“办公时间”这种话。
　　“还真是——反差啊！”肖梨不由得将内心的吐槽讲了出来。
　　然而李烁淮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肖梨所说“反差”是什么反差，他短暂的“嗯？”了一下以后，就被肖梨打断了思绪。
　　“你公司在哪儿啊，我去找你吃中午饭！”
　　祖宗……又要闹他了吗？李烁淮看着旁边同事时不时瞟来的目光，对着电话快速说了一句“我待会微信发给你”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搞什么……”被挂断电话的肖梨上来了一丝久违的小脾气，李烁淮，居然敢挂自己的电话？
　　看着微信发来的地址，肖梨直接点了“去这里”按键叫了车。
　　在司机无语的目光和刚打开游戏的启动声中，肖梨尴尬地下了车——这也太近了吧？五分钟就到了……
　　眼前耸立的办公楼就直接进入了她的视线，是这栋楼没错，但她突然有些望而却步。
　　她感到自己和那些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座大楼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法似的，在她眼里像座诡谲的城堡。
　　被迫学文化课的她在匆匆一年中，考了个一般的成绩，进了个一般的二本，选了个不讨厌的专业。毕业后对于工作的迷茫与和关贺奇关系的微妙使她一直都呆在家里，本来养了只猫，后来也因为她自理能力差到连自己都应付不来，更何况一只猫？于是就送给别人了，她还难过了好一阵。
　　在家里的日子无非就是心血来潮时把二人不干不净的衣服统统扔进洗衣机里搅合，再拿出来晾晒。但更多的日子就是在床上窝着看一些小说和综艺，回复一些粉丝的问题，捏造一些虚假的“日常”来欺骗大家，更多的也是欺骗自己。
　　上班，对于她来讲，是个抵触的东西，她不愿意接触太多人，害怕他们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时的眼神，害怕他们讲起他们丰富的大学时光和美好的理想，令人憧憬的爱情。
　　她的什么都是假的。
　　她更怕被人认出来——“你就是那个海鸥吗？鱼和海鸥的那个海鸥？”
　　虽然事实证明，中国十几亿人口，他们不知真假的60万粉丝早已淹没在茫茫人海，同他们一样，不会被那么多人认出。
　　但她还是害怕，害怕自己的不堪被人看到，害怕自己的谎言被人戳穿。
　　深吸一口气，她迈步走进了大楼，坐在大厅的会客沙发上开始玩自己刚打开的游戏。
　　没有想象中的探寻的目光，也没有人认出她，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匆匆地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没有人在意她。
　　她很满意，并且游戏也有了一个很不错的开局。

　　正在苦战中的肖梨眼前被一双手晃了晃，下意识的，她皱起了眉往身后的沙发上一躲，语气带有嗔怒但更多的是亲昵地嘟囔了一句：“别闹别闹。”
　　看着肖梨一副暂时还不想起身的样子，李烁淮只得在她旁边默默坐下，看着她在虚拟的世界里奋力厮杀，自然而然的也就将视线从手机又移向了她的手——那双能看出曾经有多么血肉模糊的手。形状各异的疤痕附着在她麦色皮肤的表面，右手虎口那倒狰狞的凸起一直延续到他看不见的手心。
　　在屏幕上出现“胜利”两个字后，放松下的肖梨感受到了李烁淮的视线，与其对视时看到了他看向自己双手还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将手拢了拢，又放松开来。
　　“看什么？没见过啊？”
　　李烁淮也有些尴尬，这么盯着人家的伤疤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呃，抱歉。”他闷闷地抱歉，并且起身，“走吧，去吃饭吧。”
　　“没什么好抱歉的。”身后的女孩并没有跟着他站起来，他回过头来看向她，她还是那样懒洋洋地瘫坐在沙发上。
　　“……”
　　“我说没什么好抱歉的，大家都因为这个伤和我小心翼翼的，这没什么的。”
　　“哦……哦。”李烁淮不知道怎么应答。
　　“腿有些麻了……”
　　女孩伸出了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那只昨晚抚过自己后背的手。
　　“愣着干什么啊？拉我起来啊？”
　　正午的东阳透过有些落灰的玻璃窗落在肖梨肩膀上，环绕着她深褐色微卷的头发，她的眼睛也在阳光的映衬下看起来晶莹闪亮。
　　李烁淮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
　　肖梨借着力起身，顺手又挽住了李烁淮的胳膊，半靠在他肩膀上对着他轻声说：“走吧。”
　　走吧。
　　“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啊？”
　　“诶？听我的吗？我想吃日料！”
　　“行。”
　　平和的对话加上平和的天气，是肖梨许久未有过的曾经的日常，也是李烁淮几年以来无法实现的奢望。
　　他想起了和她的相遇，是他第一次大胆的追逐和沦陷，也是第一次被她捉弄。
　　在这之后好像一直在被她捉弄。

　　在高一体育课时，他曾经漫无目的地在学校乱晃，看到了在音乐教室为即将到来的校庆班级晚会准备的肖梨。
　　女孩的双手有力地在黑白键上跃动着，指尖流出的曲调爆发着澎湃的生命力。
　　而她面无表情，只有眉头轻蹙着，嘴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带着愤怒。
　　李烁淮不由自主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矛盾体。女孩似乎是专注于弹琴，一直看着眼前的曲谱，并没有留意到他。
　　一曲终了，她合上琴盖，李烁淮也离开了音乐教室。
　　他们本该就此再无瓜葛，可是不知怎的，李烁淮居然，在16岁这样青春冲动的年纪，将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变成了自己的——春梦对象。
　　“操……”李烁淮一边趁着爸妈没有起床偷偷去拿换洗的内裤，脑子里一边还在浮现女孩那张略带愤怒却潮红的脸，还有充满水雾的眼睛。
　　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发，并且顺带点了根烟。
　　自此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这所学校有了神奇的魔力一样，每天李烁淮都能看到那个女孩——在食堂买棒棒糖，轻轻擦过自己的肩膀；在楼道值日，再次拖干净被迟到的自己踩脏的地板；放学后晚归，在网吧外的小路上相遇。
　　她一定是不认得自己的，但自己好像越来越在意她了。
　　李烁淮觉得十分荒谬，不过事实好像就是如此——他似乎是喜欢上她了。
　　高一三班刚好有自己的好兄弟，面对自己上高中以来第一次的怦然心动，李烁淮选择主动出击。
　　“嘿，你们班校庆晚会上要弹钢琴那女孩，叫什么啊？有对象没？”
　　一个喧闹的大课间，李烁淮叫出了自己的哥们王一新，勾着他的肩神神秘秘地问。
　　王一新显然是被他问愣住了，不过很快缓过了神：“哦！你说肖梨啊，是不是那个？”王一新偷偷指向因为身高坐后排的肖梨的同时，给李烁淮也送去了十分揶揄的目光。
　　顺着王一新的手，李烁淮又一次看到了肖梨，她虽然只给了门口一个后脑勺在睡觉，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她马尾的长度。
　　“嗯嗯，好像是吧，就是她天天去音乐教室练琴的吧，有吗有吗？”
　　王一新看到一直张扬跋扈的淮哥这次居然这么小心翼翼，替他觉得有些悲哀：“是她……现在好像是没有。”
　　“现在？”
　　“嗯，据说有个男朋友在高一一班，但是好一阵没有看到过他们一起走了……大概三个星期了吧？”
　　回忆着肖梨上次急急忙忙收拾书包去一般门口的样子，似乎已经是快过去一个月了。
　　“那我就是有机会咯？”李烁淮听到有些暗喜，管她之前有没有男朋友，现在没有就是单身，况且一班——那种尖子班的小子还要什么女朋友？
　　“那，那你要不要她微信啊？”王一新看着淮哥干劲满满的样子，也不好泼他冷水——肖梨之前别提是多喜欢那个一班的男生了，似乎是叫什么关贺奇的，提到他眼睛都是亮的。
　　李烁淮肯定地拍了拍这位上道的哥们的肩膀：“行！走啊？我请你去抽根烟？”
　　王一新听罢，也不管什么关贺奇还是开贺奇了，跟着李烁淮勾肩搭背、摇摇摆摆地穿过静静学习的一班，去老教学楼男厕所抽烟去了。
　　他觉得这样的姑娘应该都是那种高岭之花，这种学艺术的姑娘。
　　但是几乎秒通过的好友申请和流畅的对话是出乎了李烁淮的意料。
　　“你好啊，我是李烁淮，七班的。”
　　“哦哦！我知道你，你是不是还扎了个小辫？”
　　原来她知道自己。
　　不等他回复，女孩紧接着发了一句：
　　“还蛮酷的！”
　　感谢小辫。
　　接踵而至的就是各类没话找话的聊天，本应该觉得尴尬的氛围在肖梨古灵精怪的回复下也渐渐活络了起来。他们由简单的网友，变成了遇到时会点点头的朋友，再到去食堂带零食的对象。
　　一个星期之内，两个人的关系飞速提升，李烁淮也就没有过问过那个曾经的“男朋友”这件事。
　　肖梨明显也不是那么符合老师标准的好学生，玩游戏、喝酒她都会一些，两个人除了平时会聊聊游戏之外，也会在周五放学后相约网吧酣战几把。
　　在网吧昏暗的环境下，李烁淮和肖梨一起进入游戏。
　　“你去哪边啊？”
　　肖梨嚼着口香糖问着旁边的李烁淮，由于有别的人一起，他们都戴上了耳机用队内语音交流，女孩的声音在电流的作用下有些失真。
　　“P城吧，你去吗？”
　　“去呗，我跟着你。”
　　借着队友和网吧内环境的吵闹，还有并不是那么近距离的对话，李烁淮很突然地、没头脑地来了一句：“那你以后都跟着我呗？”
　　话一出口，队内寂静无声。
　　耳机使网吧喧闹的背景音已经盖不住李烁淮的心跳了，他双手有些颤抖地跳下了伞，看着女孩跟着自己也跳下——一边跳一边还在嚼口香糖。
　　耳边也只有她的口香糖声了。
　　大脑有些发懵的李烁淮刚一落地就被人打了一枪。
　　“烁子哥！别**谈恋爱了，再谈就输了哎哎哎——！”
　　王一新看到被打倒的李烁淮，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沉默。在他的唤醒下，另一个队友也吱哩哇啦乱叫了起来。
　　李烁淮只听到嚼口香糖声停止，紧接着就是肖梨“噗嗤”的笑声。
　　“你过来啊！我扶你起来，然后再跟着你呗！”
　　意味不明的暧昧话语，使得本就有些仓皇的李烁淮更是摸不着北，随着下意识问出的“你，你在哪儿”，李烁淮被成功补了一枪，率先出局。
　　“唉——叫你勾搭妹子！”王一新的叽叽喳喳声基本上就没有停过了。
　　李烁淮脸色通红地甩下耳机：“我去趟厕所！”
　　坐在对面的王一新抬头看了一眼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看着也同样抬起头的肖梨，李烁淮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你有啥想喝的没？”
　　女孩眨了眨眼。
　　“脉动！柠檬味的哦，”
　　“好。”
　　还没走两步，就又听到肖梨的声音。
　　“哎等一下！”
　　“嗯？”
　　“如果没有柠檬味的，蜜桃味也可以！”
　　“哦哦好。”
　　“如果没有蜜桃味的话，那我就不要了！”
　　……
　　“我去了。”
　　走了好远似乎还能听到肖梨唧唧咯咯的笑声。
　　嗯……应该不是在笑自己吧，李烁淮一边翻看着脉动的口味一边琢磨着。
　　接下来的游戏李烁淮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打完的了，魂不守舍地下机结账，他都还在为自己鲁莽的暗示担忧——他们实际上也就刚认识了一周，这种唐突轻浮的话是不是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尴尬？
　　还没有完全入夏的晚上八点，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李烁淮也“照例”送女孩回家，虽然这个“例”可能也就两三回罢了。
　　和王一新在岔路分别，他们两个人迎来了尴尬地独处时间，其实也就大概一公里多点的路程。
　　“呃，那啥，我今天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看着女孩脸上若隐若现的揶揄笑容，李烁淮选择主动出击。
　　“那我已经当真了怎么办？”
　　肖梨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斜过脑袋看着他，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啊？”李烁淮愣住了。
　　“呃……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女孩又别过脸去。
　　“没理解错。”他已经有些不敢看她，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肖梨顿时停下脚步开始捂着嘴笑起来，李烁淮听着女孩快喘不上气的笑声有些懊恼——自己是又被她戏弄了吗？
　　“别笑了，笑啥啊。”
　　“你搁这猜谜语呢？”
　　肖梨重新迈开了脚步，又扭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敢回应这种视线，只得开始边走边低头抠手。
　　“怎么还不说话了？”女孩带着笑意又继续追问着。
　　“说，说啥啊。”
　　肖梨耸了耸肩膀：“我是说，我答应了你和你在一起的话……你总得告诉我你那种模棱两可的话是不是告白吧？”
　　就这样，他们开始恋爱了。
　　李烁淮从没打听过肖梨前男友的事情，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既然已经是前男友，那便不再和肖梨有瓜葛。
　　他认为。
　　而且他也认为，肖梨每次放学后会来更远的南边楼梯口只是为了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