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痛 ...
-
第二天,肖梨自然醒,大中午,身边没有李烁淮的身影。
手机里有很多人的消息,唯独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打开朋友圈,刚好看到了关贺奇发的照片——两只小黄鸭杯子紧紧靠在一起,就算背后是漆黑一片,也散发着陶瓷特有的柔美光泽。他们的过往也蛮不讲理地开始在肖梨的脑袋里横冲直撞。
“以后一直有我。”
曾经少年坚定的目光就在这样的温和月色下,给了她绵长又笃定的希望。
为什么……十五岁以后,两个人就一直在错过呢……为什么又要有种种意外,又要将错轨的两个人强行掰在一起,他们身上倔强的铁皮互相摩擦,从热烈的火花到腐朽的老茧,两个人中间的热情慢慢消亡,留下的只有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无望的未来的麻木。
但是不一样,在外人看来就是不一样,那是执着的等待,是美好的追逐,是纯洁的初恋,是 “合适”,是他们心中最美好的情侣的样子。
打开手机,熟练地切到视频平台,置顶的视频依旧是播放量最高的——几百万的播放量,描写着女孩在一场事故中被一个男孩拯救,浴火重生的故事。
那是一个冬天,一个还没有烟花爆竹禁令的冬天,一个雪后的冬天。
“为了祝福你艺考成功,我们来放个烟花吧。”一直被她纠缠着的男友在她百般央求下,终于肯在新年最后一天夜里偷偷跑出来,和她在学校附近的小广场上庆祝新年。
看着男孩递来的烟花和打火机,17岁的肖梨嘴角快要咧到耳朵上了,偏执如她一直在强行和自己的初恋男友继续那不再美满的感情,就算是争吵、冷战,以至于分手,她都觉得那是上天给他们的磨难。
“哇!真好!我还没放过烟花呢!你看,今天晚上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接过烟花,肖梨絮絮叨叨的声音继续在男孩耳旁响起。
关贺奇的脸上透露着掩饰不住的烦躁,第一次第一次,为什么肖梨总是喜欢提那些过去的事情?但是由于她的艺考比文化课考试提前一点,他不想让自己背上一个“耽误她考试”的罪名,还是尽力压下了心中的不适,朝她微微一笑:“嗯,你快去放吧。会吗?”
“会!你不要小瞧我!”
关贺奇在这八年来一直在后悔,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小瞧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孩。
面对肖梨的兴致勃勃,关贺奇的冷淡在那个刺骨的冬天就显得额外扎眼。他不理会女孩扑腾扑腾的动作,拿出手机,打了个哈欠,吐出的一阵白雾在凛冽的空气中消散开来。
手机里,消息列表干干净净,这是他的习惯,在每次聊天以后都会删除掉会话,空白的列表中赫然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段馨凝。打开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上个周天——
“老师,这是我的错题。”
“很好啊,有进步,很期待在池大能看到你。”
“老师太高估我了。”
“哪儿有,希望今年九月份你可以不叫我老师了,改口叫学姐哦。”
段馨凝是他的家教,只是比他大了一岁而已,但是池大物理系第一以及短短一年就获得的各种奖项,使她在各路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被望子成龙的关家父母一眼相中。
“小奇,这是段老师,以后你的数学英语还有物理都是她教你。”
第一次看着段馨凝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段老师和周围的女生都不一样了。她虽然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脱离了高中禁锢的她也没有像很多同龄女生那样开始化妆、做头发,一头直发在脖子后面自然地扎着,黑框眼镜也挡不住眼镜下那双灵动的眼睛——不同于自己女朋友的活泼,是另一种灵动,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光芒叫坚定。
段馨凝教的很好,很负责,很对得起他们家开出的高额津贴。关贺奇的成绩也得以在各种原因的驱使下平稳中缓缓提升,这在高三后半年是个很好的兆头。
“老师你为什么要来当家教啊?会不会很浪费你的时间。”
他曾经这样问过她,段馨凝的家境看起来并不差,而她在学习之余还要参加各种竞赛活动,日程几乎是满满当当。好不容易得来的寒假,不好好放松一下,还要频繁高强度工作——这也太不劳逸结合了吧。
“你觉得这很浪费时间吗?我只是觉得会很有挑战性和成就感,看着你的成绩越来越好,这也是对我能力的一个肯定。我当时想去给你当家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已经够优秀了,而你家长,以及我,不希望你止步于此。”
年纪不大的女孩扶了扶眼镜,在一段抿着嘴的思忖之后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在关贺奇看来,那是不同于任何人的自信,感受到层次落差的关贺奇心中就冒出了一种冲动,去看看她的世界。
“我想考池大。”
段馨凝听罢温和地笑了:“加油,池大学习氛围很好,老师们和同学也都很好,总之真的很好,很值得你努力。”
“你也很好。”在关贺奇心里,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么一句话,然后被他又压制回心底。
新年过后,段馨凝就要回到斛池去上学,上周天可能是自己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和她见面了吧……一想到这个,关贺奇就更加觉得一旁吵吵闹闹的肖梨惹人烦,以至于肖梨在一旁叨叨的话都被他当作了耳旁风。
“贺贺啊!为什么这个都点上了,但是又没反应呢?”
“别看手机了!喂!”
“怎么回事儿啊……”
紧接着,关贺奇就被一阵爆竹的声响和尖锐的尖叫带回了现实,同时让他头脑有些宕机的是肖梨血淋淋的双手。
女孩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在还未消雪的雪地里抽搐着,脸上的五官用力地挤在了一起,颤抖的还在滴着鲜血的双手被她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僵持在了空中。
烟花一声一声响起在空绽开的声音和关贺奇冲向肖梨手足无措的喃喃自语混在了一起,在烟花消弭之际,关贺奇给救护车打的电话在短促的通话后被匆匆挂断。
女孩已经停止了抽搐,在他怀里埋头哭着,哭声可以说是近乎惨烈和决绝。
“疼,疼……关贺奇,我好疼,救救我……”肖梨一断一续的声音在抽噎中已经听不分明,“我的,手……怎么办,我的手!我好疼,我要考试……我的手……”最后女孩发出的音节只有三个字,她重复着叨念着“我的手”,一边被医护人员送上了救护车。
关贺奇在车上看着因为疼痛和失血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肖梨,自己的大脑也停止了思考,甚至响起了她在琴房弹琴时的样子,流畅的琴音此刻也盘旋在关贺奇耳边,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颤颤巍巍地给肖梨的母亲打电话了,也忘了自己在听到医生说“她没有别的危险了,就是你们说她是弹琴的对吧……以后可能就……”之后的无措了,那种好像掉进冰窟里的无所适从。
可是他没有资格无所适从,最该无所适从的那个女孩还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因为麻药的原因并未有太多表情,眉头还下意识紧皱着,双眼怔怔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天色。
关贺奇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进去,他需要给那个女孩道歉,不论是为了自己因“移情别恋”的敷衍,还是毫无诚意的庆祝礼物,更多的是为这场灾难,他毁了肖梨的未来。
随着门吱呀一声响起,肖梨也别过了头,在看清来人以后,平静无波的脸上就绽出了一抹笑容:“你怎么还不回去呀?”
那时……她是怎么想的呢?其实她以为,他会借机逃跑,会不回来了,毕竟,他是一直很想逃的,她知道。
如果说没有一点怨恨,其实是不可能的,弹琴从小时候母亲的逼迫,到近几年的习惯,对于如今的肖梨来讲,弹琴更是她的未来。她并不享受指尖带来的快乐,但是那可能是她唯一的出路了,唯一的。
“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不止一个老师对她说过,她的妈妈——一个单身带孩子的忙碌妈妈,为了这句话下班之后还去做各种兼职,就是为了付她高昂的学费。她和关贺奇不一样,关贺奇有着优渥的家境,有着高学历的父母,有着优秀的成绩……而她,只有这二手市场甚至有些走音的钢琴而已。
仅此而已。
可是肖梨清楚的知道,炮是自己点的,也是自己不懂规矩忘记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不该将它在手里翻来覆去,是她……其实全都是她的错而已,自己为什么要出于一种逃避的心态去怪罪关贺奇呢?他的初衷只是想让自己快乐而已,仅此而已。
当美好的祝福变成了伤人的理由,这些血淋淋的后果,便在二人心中晕染出无数的自责、推卸、借口……绽放的烟花最终变成刺鼻的灰烬,混着灼热的温度,烫在他们心上。
所以她只能微笑,一如既往的微笑,不能让他看出来她的怪罪,不能让他看出来她的痛苦,不能让他也和自己一样陷入这种狡猾的自责中。
看到微笑的肖梨,关贺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数年来他们有过无数次争吵,见过无数次肖梨发疯的样子。他有想过她会怪罪自己,会大哭,会用力呵责,甚至会问自己在那时为什么不理她,在给谁发消息。
但她没有,她只是微笑。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肖梨的妈妈,她几乎是以一种疯狂的姿态奔向病床前,头发散乱在肩上,甚至能透过发丝看到她羽绒服下的睡衣,就连裤腿边缘露出的袜子都不是一个颜色。
“小梨!你好点了吗?还疼不疼啊,告诉妈妈,来。”她几乎是以一种颤抖的语调,毫无语序地对着女儿喃喃地念叨着,而且并没有去等女儿的回答——她双手发抖,像碰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品那样触摸着肖梨还缠着绷带的手。
“妈,我没事儿,让你担心了……”
肖梨还在微笑着。
“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手,怎么了?”
还不等关贺奇在脑内纠结着给肖母的回复,就听到肖梨缓缓开口:“对不起,妈,是我好奇……就去买了个烟花,结果……是个哑炮……”
还不等关贺奇上前解释,就看到女人腾地站起身来,右臂猛地扬起,又在空中僵住。
女孩已经害怕地缩起了脖子,闭上了眼睛。
关贺奇想要张嘴解释,却只是张开了口,喉咙里却挤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回过神的肖梨对着他还在笑,嘴角抽搐的弧度昭示着这个笑容究竟花了她多大的力气。
她依旧冲着他眨了眨眼——那样恶作剧般俏皮的眨眼,那初遇时的眨眼,那时他感觉天上的星星都被她眨进了眼底。
如今星光涣散,而她一如往昔。
从此以后……从此以后,他们就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时间太久,中间也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曾在一个酒后的晚上,在发泄一样的□□之后,相拥而泣。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能够回答他们的,只有彼此呜咽的声音,和窗外瓢泼的大雨。
甩开这些纷乱的回忆,肖梨看了看空荡荡的卧室,决定出去走走。
然而下床的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其实并没有带多少备用的衣服,尤其是那件低领毛衣打底衫,它好像被自己昨天扔在了浴室的地板上。
拖着有些酸疼的身体来到浴室,发现衣服已经不见了,于是在她没头脑地在家里晃了两圈之后,发现自己那件薄薄的打底衫已经被这个家的男主人晾在了阳台,而北方干燥的天气加上室内的暖气已经将它们烤干了。
将衣服拿下来抖了抖,肖梨翻开包掏出里面半个包的化妆品,开始化妆。
化妆是肖梨每次出门必须经过的工序,戴上标榜着“无辜眼”的黑巧色美瞳,将美妆蛋打湿之后拍上轻透自然的粉底,稍稍下垂的眼线和豆沙色的镜面唇釉让她在这个北方萧瑟的冬天也散发着活力与温柔的味道。
在熟练地化完妆之后,肖梨冲着镜子眨了眨眼——那是一副受很多人喜爱的容颜,长相还算乖巧,虽然不算得上是美人但是还算顺眼,没什么攻击性。大学时,肖梨还算受欢迎,男生喜欢她恰到好处的美——看着舒心也没什么压力,也不会招女生嫉妒。
哦,最值得羡慕的一点,还是她有一个那么专一的男朋友。
男朋友……为什么又想到他。再次强迫自己不理会那些时不时会入侵她大脑的回忆,穿起薄薄的打底衫和毛衣外套,蹬着轻薄没有分量的小靴子,熟稔地开门、锁门。
就在电梯上肖梨还在考虑出去做什么的时候,一阵邻家炒菜的味道在开电梯的一瞬间占据了她的鼻腔,一看手机,十一点半。是不是……可以约某位先生一起吃个饭?
没有丝毫犹豫,她直接拨通了李烁淮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