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着》一目星

5、照片

　　他们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放学一起回家，大课间一起去食堂买点零食，或者平分一份酱香烤饼，偶尔去网吧一起打打游戏。他会翘课陪她练琴，一边在边上打游戏一边偷瞄她在钢琴凳上挺得笔直的身板。
　　直到在期末考试后，在肖梨班门口等待她时，碰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三好学生。
　　正靠在走廊栏杆上拨拉着口袋里打火机的李烁淮余光里突然多了个人，下意识扭头望过去，是不同于自己、校服规规整整，头发也被削得薄薄的一个男生，而他眼镜下的目光怎么看怎么都是和自己的目的地是一样的——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肖梨。
　　肖梨一手耷拉在桌子上，一手支着脑袋听着班主任的持续输出，少顷又将耷拉的手拿上来打了一个重重的哈欠，随机将头埋了下去。
　　活脱一个突然泄气的皮球。
　　可爱到使人发笑的场景使李烁淮的嘴大大的咧开，随之又感觉很奇怪——怎么旁边的男生嘴角也有些微微上扬，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眉毛也微微蹙在一起。
　　李烁淮心中一凛，这怕不是传说中的前男友吧？
　　还不等肖梨发现他们，肖梨的同桌就率先看到了他们。那个小姑娘个子低低的，好像一直都十分害怕李烁淮，几乎从来没有同他讲过话。她此时也是微微侧过头，嘴巴微动，在跟肖梨不知道传递怎样的信息。
　　只见女孩身子像弹簧一样，“啪”地弹了起来，但并没有往窗边看，而是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直体态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小声在和同桌商量些什么，一边商量还一边收拾起了书包。
　　直到班主任挺着胸迈出教室，教室内才炸开了锅，有种即将举行校庆的晚春欢乐气息。但平时冲得数一数二快的肖梨却在此刻格外的慢吞吞，早早开始收拾书包，但到现在还没收拾完。
　　李烁淮也只是老实等着，但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沉沉的声音。
　　“到底有多少书要装。”
　　闻声望去，看到戴眼镜的男生已经抱着手上的书从后门进了班，皱起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而肖梨周围的人也只是看了他几眼，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另一个女生拍了拍肖梨的肩膀示意有人找她后就出了班门，还怪异地看了李烁淮一眼。
　　搞什么？
　　李烁淮十分不爽，正准备也进班级问个究竟时，看到眼镜男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也就一眼，之后就又转过头去不知道和肖梨说了些什么，把手上的书放在她桌上后就离开了教室。
　　肖梨又将那些书塞进书包后，才背起书包缓缓走出了门，脑袋垂在脖子上，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
　　“谁啊？”李烁淮单刀直入。
　　顺便从肖梨身上拽下了书包，“给了你什么书啊这么重。”
　　明显感受到书包不同于以往的重量，李烁淮小声嘀咕着。
　　肖梨也终于直起脑袋，一手捋着脑袋背后的马尾一边回答着：“前，前男友啦。”
　　“他找你干啥？”
　　“之前有些书在他那儿放着，现在说还给我。”
　　听罢女孩的回答，李烁淮从背后拎住肖梨的衣领，几乎是提溜着她往前走，边走边回头跟她讲着：“还有什么东西在他那儿放着？找个时间我去给你都拿回来得了。”
　　不知怎么，肖梨听着他多少有些抱怨的言论，一下子就甩开了他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哎祖宗，你咋啦？”李烁淮有些没头没尾。
　　“你不觉得你有些无聊？”肖梨停下了脚步，回答。
　　……
　　李烁淮气结，“前男友”当着自己这个“现男友”的面和自己的女朋友进行“亲密互动”，自己还不能生气了吗？
　　可转念一想，他们好像也并没有进行什么“亲密互动”，无非就是送个书而已，好像就是自己小肚鸡肠了。
　　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李烁淮三步并作两步退回去看着肖梨有些愠怒的脸，低声安慰道：“……抱歉，这次算我无聊了，尽量没下次了。”
　　但肖梨却猝不及防地俯下身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也一抽一抽的。
　　“喂……”
　　该不会是……哭了吧。
　　“哎哎，你怎么了啊，祖宗，小祖宗？”突然矮了一截的肖梨使背负着两个包重量的李烁淮手脚慌乱，想低头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又觉得不合适，要拍拍肩膀安抚又无从下手。
　　直到女孩终于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也太认真了吧，不，不至于不至于，我就逗你一下！”肉眼可见的，肖梨的耳朵根都已经被笑红了。
　　“又被作弄了……”
　　如果说这样的作弄已经变成二人相处的常态的话，肖梨最后一次的作弄于他来说更是一次不能忘怀的惨痛经历——在开学的时候，他就被这个小丫头甩了。
　　在事情到来之际，李烁淮其实是有预知的，就像象在死前会偷偷躲到山洞里去的预感一样——虽然这个比喻有些过分沉重了，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那是高一的暑假，即将迎来分文理科的他们坐在校内紫藤花架子下的木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李烁淮把一根碎冰冰掰成两半，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了肖梨。
　　肖梨迟疑着接过后，一边咬着冰棒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你选文还是选理啊？”
　　“我？选啥都一样啊，我就没打算考。”李烁淮头一仰，靠在架着紫藤花架的柱子上看着肖梨回答，茂密的紫藤花在他的脸上打出道道阴影——上了高中，父母离婚又各自结婚后，他就一直在外拿着双份生活费一个人住。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得养他，从小二人的各自背叛让他们亏欠李烁淮太多，毕竟他们除了钱什么也给不了儿子。
　　稳定的家庭，父母的呵护与关心，甚至打骂都没有。
　　阳光下，叼着冰棒的肖梨忽然就像头顶的紫藤花一样，耀眼绽放且触不可及。
　　他曾经以为，他和她是一样的：肖梨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根本没有时间像其他母亲那样给予她多少关怀和照顾，还天天逼着她练琴。
　　可是他们终归是不一样的，肖梨的妈妈会为了她没日没夜地工作，会为了她搭配膳食做一些一天之内仅能做到的那一顿早饭，虽然逼她练琴但也会在夜市摆摊结束后坐在她身旁陪伴。而肖梨，乖巧可爱，成绩中等但是指尖流转的琴音注定着她会过上优秀的人生，她会考进音乐学院，会拿到高额的家教津贴，会参加更多的演出和竞赛。
　　他们怎么会有一样的人生？
　　而女孩也只是一下一下地吮吸着冰棒，冰冷的外皮碰到灼热的温度形成道道水汽，凝结后顺着她的双手滴在地上。
　　那双修长白净的手。
　　他忽然觉得，她一定是会离开的。
　　果然在他们暑假见面频率越来越低之后，开学迎来的就是她对他说的分手。
　　具体怎么说的分手，李烁淮已经记不分明了，只记得他们最后在一起的暑假，她练琴，她帮忙去夜市摆摊，她会早起吃母亲为她做的早餐。
　　而他呢？只是昏天黑地玩游戏罢了。
　　“说不定我以后就去做个游戏主播呢。”
　　在肖梨空闲时间来他家找他时，他曾经开玩笑地说着。
　　没想到肖梨听后过了几秒，甚至有些激动地开口：“那就去做呀！我觉得你打游戏真的很厉害，一定可以做到的！”
　　耳边游戏内的枪响和肖梨的声音一左一右响起，在沉默中，李烁淮被人一枪打中，游戏界面变成了灰白。
　　“嗨，我说着玩的。”
　　“哦……”
　　他不敢看她的脸，他觉得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失望。

　　“分手了啊……”
　　在厕所里和王一新抽烟的李烁淮一谈及这件事，便更加心不在焉了。
　　“不过哦，她的学霸前男友最近又开始和她一起放学回家了呢。”
　　王一新试探着看了看旁边的李烁淮。
　　“哈？”
　　李烁淮不明所以。
　　“你不会被绿了吧？”话一出口，王一新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了——被绿这么丢脸的事情自己还敢明目张胆地提出来，虽然谈恋爱时的老大的确很平易近人……但现在可是分手了啊！
　　没有想象中的爆栗或者粗口，李烁淮只是叼着烟回答了句“没有”，就不再说话。
　　“哎哎哎！你咋确定啊！那小子敢绿你我们干他去啊！”
　　送了王一新一个大白眼，李烁淮将烟头扔进茅坑，冲水洗手转身一气呵成。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哎！你想啥呢？”
　　对着面前生鱼片发呆的李烁淮被一阵筷子敲碗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是肖梨一边敲着自己的碟子一边不解地看着他。
　　“没事，想起来了以前的一些事。”
　　“以前的事儿？”肖梨将生鱼片浸进酱油芥末汁中，狠狠地按了一下又塞进了嘴里，一瞬间芥末的味道灌满了她整个鼻腔直达颅顶。
　　“你没事吧？”看着肖梨一瞬间被芥末呛红的眼睛，李烁淮试探着问。
　　“没，没事没事……呼……好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赫然出现在肖梨面前，是李烁淮贴心递来的纸巾。
　　肖梨撅起了嘴：“你帮我擦擦嘛……别把我眼线擦花了……”
　　叹了口气，李烁淮只得起身弯下腰，轻轻地对着女孩有些泛着泪花的眼擦拭着，擦掉眼睛上面星星点点的泪珠。
　　肖梨微笑着闭眼。
　　她忽的感受到唇边一凉，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李烁淮嘴角蹭到的她的口红。
　　“哎你……”
　　“你这样我没法不想亲你。”
　　将纸巾折叠好，李烁淮缓缓坐下，搅动着寿喜锅中咕咚咕咚煮沸了的汤，恰好能掩饰住自己多年未有过的急促的心跳。
　　二人心猿意马地吃完了这顿饭，李烁淮要回公司，肖梨发现这个熟悉的渭城对于她而言着实没有什么好转的，自告奋勇说要回去收拾屋子，就屁颠屁颠地又跑回去了。
　　在李烁淮不大不小的独居房间里晃悠了两圈，她有点悲哀地发现好像这个独居男人比他们两个人的家还整齐干净一点——还是在关贺奇定期清扫的情况下。
　　“我是不是要收敛一点了。”叨叨着的肖梨被一声铃声打断了思绪，拿出手机一看——“我的贺”。
　　无奈地撇了撇嘴，肖梨还是按下了接听。
　　电话接听后，就是关贺奇平稳的呼吸声，他没有说话。
　　“你睡觉梦游呢？不说话我挂了啊。”
　　“你什么时候玩够？”
　　关贺奇单刀直入，肖梨狂翻白眼。
　　“怎么了，想我了？”
　　对面似乎是无语地沉默了一下，接下来吐出的话直接将肖梨直愣愣地定在了原地。
　　“有人给我发来了你们的照片。”
　　“什……什么？”
　　“照片，你和李烁淮的，他在一家饭店亲你的照片。”
　　“不是的我，我……”
　　关贺奇沉着冷静的声音此刻就像是机械的金属，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搅动，冰冷用力，使人手足无措。
　　“别跟我解释，你先想想怎么处理吧，尽快回来。”
　　说罢，关贺奇直接挂掉了电话。
　　肖梨还愣愣地杵在原地，手脚几乎是一瞬间变得冰凉。关贺奇冷静的声音好像是有无数的回声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住盘旋。
　　“叮”的短信提示声将肖梨拉回现实，麻木地打开屏幕，是一条乘机提示，今晚的飞机，晚上八点，贴心地定在了她的饭点之后。
　　等到李烁淮回家时，看到的是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发愣的肖梨。
　　“喂，怎么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肖梨并没有回头，只是小声回答着：“嗯，我得今晚回去了，八点的飞机。”
　　李烁淮愣了一下，应了声好。
　　接下来就是沉默。
　　为了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李烁淮又开口：“对了，季星你还记得吗？你班上同学，她和我现在一个公司来着……她好像知道你过来了，今天下午还问我要不要和你聚一聚。”
　　“季星？”
　　肖梨打了个寒颤：“不了吧……我和她不熟。”
　　“是吗？我看你们俩挺好的，一直以为她和你很熟呢。”
　　“哈……？她只是喜欢关贺奇而已……”
　　“……”
　　晦气。
　　肖梨更觉得巧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刚刚自己和李烁淮的“亲密举动”被告发给了关贺奇，这边就是老同学认出自己要和李烁淮聚一聚……自己和李烁淮还有关贺奇的事情，和她认识的高中同学几乎没有不知道的。想当年，关贺奇可是抢手的“优等生”，长的斯斯文文，学习好，家境又好，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季星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