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份外卖 ...
-
莫顿市(Mahtog)今日有雨。
纤细的雨丝织成帷幕,平日清晰可闻的闹市喧嚣也变得朦胧起来。
红衣的外卖员穿着同色雨衣,鲜红的小电驴在她的操控下穿过路口。她对禁行信号灯和车流视若无睹,以至所经之处骂声一片。
“下地狱去吧!(晦涩恐怖的咆哮)”
九号觉得这里的住民们亲切极了。
海沟捞的本部设立在远海之外,一个月前才正式派遣她在此处设立第一家旗舰店。外卖员为此自学了许久外语,确保自己不会因此错失客人。
地狱据说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地方,没有任何规则存在,九号不止一次幻想过在那里生活是什么样的——莫顿市民可真热情。
小电驴熟练地拐进布局更乱的旧城区,自从这座城市从重工业逐渐转型,这里就留下了大量的废弃工厂和蚁窝般的住宅区。乌云蔽日,四周阴暗的角落总能看见几双眼睛——流浪汉、混混、帮/派分子——外卖员的红衣如此鲜艳,每次都有胆子大的想要拦截。
“咔嚓!”
随后是抛物线般飞出去的人体和惨烈的尖叫。
嘲笑似的嗡鸣声配合着车头的呼吸灯一闪一闪,作为主人的九号此刻早没了起床气,反应慢半拍地侧首,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行驶。
莫顿市民有时候就是太热情了。
员工手册就装在她左胸的口袋里,外卖员倒背如流。
其中一条赫然写着:
外送期间不可与任何非顾客及其邀请客人的对象说话。
而九号的优点便是高服从性,这点从她愿意为工作牺牲自己最宝贵的睡眠时间就可以看得出来。
只要这次的外送工作能拿到好评,这个月的指标就算勉强达成了。
毕竟是才开了不到一个月的新店,地处偏僻也没什么好的宣传手段,外卖员能保住手册上要求的三单好评很不容易。
想到这,九号再次拐弯,一边深深叹了口气。
在来到莫顿的近三十天中,她一共送过四单,好评率只有50%。
方才那顿的送餐地址就在附近,可等她上门,里面的客人却推脱说根本没有点过餐,无论九号怎么解释这是他的朋友伦奇为他点的晚餐,客人都不愿意相信。
海沟捞是从不允许退单的。
最后外卖员只好从无理取闹的客人身上拿走成本费,算是了结。
满是涂鸦的公寓楼已然拉上警戒线,载着外卖箱和人的小电驴从旁驶过,反倒引起两个年轻警察的感慨。
“真不容易啊,起早贪黑的。(低沉重叠的嘶吼)”
“谁不是呢,你说那是卖什么的?外卖员穿得像个清洁工人……(尖锐缥缈的鸣叫)”
从电动车的反光镜里可以看见他们被后来的老警探各拍一下,不得不再次投入进工作中。
虽然有雨声遮挡,不过九号想的话仍能听见他们的讨论。可惜这位尽职的外卖员完全没去在意小事,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那座废弃工厂。
最好不要违背员工手册上的规则。
九号始终记得她第一次在餐厅的休息室醒来后,那张留在她工作服上的便签纸。
.
门铃响得不合时宜。
或者说,有谁会大喇喇来到一座众人皆知是废弃的工厂,时间还定在大半夜?
隐藏在阴影中的靴子走到月光下,被靴筒紧缚的小腿在行动间鼓起肌肉,再往上则是贴合大腿的皮带和紧身裤。
短夹克在方才的战斗中蹭过流弹,青年漫不经心地把褶皱捋平,手中电锯反射出一张面带深思的红色头盔。
滴答。滴答。
气味大部分隔绝在头盔外,他从仰躺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侧经过,对方吸饱液体的西装还在往下滴血。
红头罩将狼藉的会议桌和围绕其侧的尸体们抛在身后。
作为□□的秘密集会地,工厂的摄像头以一种隐蔽的方式运作着。此刻此刻的大门外确实有一位访客,他与对方隔了一层卷帘门,能清楚地通过一旁的监控屏幕看见她。
即使那身连体的鲜红色工服不算贴身,身材曲线也是难以掩盖的。
这本该是种单方面的打量,可门外的女性始终没有看镜头,那双帽檐下的视线紧紧聚焦在门上。
这个角度恰巧就是他所站立的地方。
他看不见她的脸。
“您好,你点的海沟捞全荤套餐已送达。”
伴随着红头罩将手木仓上膛,她也开了口。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在上扬,令人联想到学舌的鸟类。
身后的尸体们可回答不了在集会前有没有点外卖这件事。
更何况红头罩是以他们上司的名义邀请这群贩卖毒/品的人渣前来一聚,方才他数人头时却少了一个——
思及此,他最后确认道:
“谁定的?”
监控里的红衣人微微一愣,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机械女声很快把他要的信息播报出来。
【道林·伦奇于凌晨十二时三十八分预定了全荤套餐……】
正是那个缺席的家伙!
电光火石间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无论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意图把今晚的集会变成断头台,门外的人必定是派来试探结果的。
这下可没理由放跑她了。
随着卷帘门慢慢升起,外卖员松了口气,仿佛完全没嗅到里面浓重的杀意和血腥味。她打开背上的外卖箱,熟练地把打包好的食材、鸳鸯锅和电磁炉拿了出来。
“锅底做过速冻处理,需要多煮一段时间……先生?”
九号听见了金属制品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距离她很近,但由于双手都拎着东西,她并不好去摸客人把什么举在自己面前。
微妙的沉默后,对面声线古怪的食客不答反问:“你看不见?”
“是的……”九号当然有问必答,半秒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遇到了长相歧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表现得生气一些,“我会为您准备好火锅,需要涮菜服务的话也可以叫我,请问还有任何问题吗?”
黑洞洞的枪口自卷帘门升起后便瞄准了外卖员的头颅,红头罩反而因她理所当然的态度而扣不下扳机。
一股荒谬感甚至令他觉得自己误入了整蛊节目现场。
白发的外卖员干脆绕过他进入了工厂。那身红衣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始终能在昏暗中保持存在感,于是红头罩就这么看着她把东西放在没有血洼的位置,然后掏出了干净的抹布,认真擦拭满是脑浆和血肉的会议桌。
一边擦她还一边问:“您这里是漏水了吗,伦奇先生?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一下水管。”
演戏演到她这个地步,红头罩完全看不出任何好处。
青年放下电锯,反手关上卷帘门:“不用。”
被好奇心驱使,现在他倒是不急着审问这个古怪的外卖员了。
九号可不知道食客心里在想什么,她很快找到了附近摆放清洁工具的地方,为他腾出一片干净的用餐区域。伦奇先生就和莫顿的其他住民一样,喜欢没礼貌地就她看不见这件事问东问西。
她只是看东西不方便,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啊?
若不是因为要求而需要留在室内,九号宁愿穿着雨衣和小电炉一起等客人吃完再收东西。
电磁炉很快将锅底变得热腾腾,牛油和香料味几乎能盖过无处不在的铁腥气。
新鲜的肉类呈现出纹理分明的色泽,虽然说是全荤套餐,但也包含了一份蔬菜拼盘,此刻正在点亮的吊灯下舒展着脆嫩清鲜的茎叶。
九号终于听见了客人胃部明显的蠕动声。
没有人可以拒绝海沟捞的火锅。
只有这个时候,再挑剔难伺候的客人都会乖乖坐下来,直到把食物吃完。
废弃工厂安静依旧,于是吃着夜宵的红头罩反而成了唯一的声源。会议桌四周的尸体眼神艳羡地望向他,青年脱下了红色头盔,露出里面带着多米诺面具的脸庞。
他也是唯一会使用筷子的客人。
九号自觉地在此期间帮客人把满是脏污的地面清理干净,她自带的吸尘器噪音小功率大,遇到难以分解的东西还可以自动嚼碎——本来是海沟捞内部自己研发的产品,毕竟后厨经常需要处理一些肉类。
伦奇先生的住处散落着不少人型抱枕和玩偶,被吸尘器一齐吞了进去。
“咯吱咯吱。”
吸尘器的声音和客人的咀嚼声混在一起。
“咯吱咯吱。”
似乎是无法承受食客的力气,木制筷子啪得一下断成两节,纵使如此青年也无法停止将食物往嘴里送。他的额头崩起青筋,细密的汗水流下睫毛,断裂的木筷变得割嘴,他简直就是在品尝自己的伤口。
停下。
桌上的肉类被吃完了。
停下。
紧接着是蔬菜。
“停下!”
就在双手不由自主开始盛锅里滚烫的汤时,红头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汤勺被猛得砸在地上,打断了吸尘器的嗡鸣。
外卖员停在他身后,难以言喻的桎梏固定着青年的身体,他无法转头。
那双红靴子走近了,女人开始说话,所有字词都维持在统一的音调上:“先生,浪费食物是很差劲的行为。”
魔法?心理暗示?哥谭什么时候多出了这种东西?!
睫毛上的那滴汗在眨眼间崩落,红头罩开始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视野的受限通常会反过来催生想象力,青年并不确定自己身后的究竟是什么,寒意顺着后脑勺吹拂过耳垂。
不,那是一只伸过来的手臂。
她把一份评价单放在他面前:“不过我能理解,你们莫顿人对食物很挑剔。第一次听说你们从来不会食用新鲜的同类的肉时我还苦恼了很久要去哪里进货。”
“既然吃完了,就请给我一个好评吧。在您用餐期间并没有红头罩来打扰用餐,恕我无法为您达成要求。”
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外卖员和食客之间的对话。
他的手忽然间又能动了。
青年想也不想便去拿桌上的手木仓,可才抓紧握把,她的另一只红色手套便摁住了他的手腕。
女性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裸露的皮肤还能感受到那件连体工服的触感,柔软得犹如抵着他呼吸。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悬殊,哪怕青年粗壮的小臂上青筋毕露,她纤细的手都没有半分动摇。
木仓口死死顶在评价表上,她盖着他的手,扣动板机。
“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透过表单,在上面留下一颗爱心。
流连在耳畔的呼吸绽放出一声笑意。
她听起来很开心:“谢谢您,先生。希望您还能来光顾小店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