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土帝国》佚名n

158、无声过客

　　“从化验的结果上看，你应该患有一种兴奋性神经递质匮乏症。”医院内，一名医生在桌前手写着诊疗报告：“不过奇怪的是，你并没有因此而罹患任何相关方面的并发症，我们姑且可以理解为你在某些方面上，与常人有着不同的特质。”
　　医生顿了一下手中的钢笔，随后将写好的报告单手推到了女子面前：“德洛拉·唐纳，我知道在某种意义上讲，你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由于事关你从事的职业，站在安全的角度，我为你开出了这款提升人体兴奋的药剂，可以让你在执行任务时保持最佳的状态。”
　　“很早以前我就明白，我们的身体，只不过是纯粹物质有序的组合。”轿车内，唐纳对二人平淡的讲述道：“我们的喜怒哀乐，情绪思维，全部接受着神经细胞间的电信号，以及腺体激素的控制和调节。我曾在医生诊疗手册的记录上，看到过一种大脑皮层放电异常的疾病，照片上的病人在发病期间像触电一般全身抽搐，或者说，和触电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虽然你的观点我不能完全认同，不过你知道的故事还挺多。”艾琳娜看了看唐纳的背影：“如果你早一点将这些告诉我们，我们之间可能会减少很多误会。”
　　“没事，习惯了，早就懒得去解释。”唐纳说道。
　　“还有没有类似的故事给我们讲讲，一想到还有几十天的无聊行程就让人感到头疼。”
　　“没有了，讲述这些故事是很累的。”唐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如你来给我们讲一讲，新联邦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情况。”
　　“我们荒漠守备军常年驻守荒漠，对内陆的情况也不怎么了解。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确信，那就是我们有一个狡诈的现任总统。”艾琳娜漫不经心的回忆着往事：“在我的记忆中，这名总统总能很好的权衡社会各方的利益，也因此为自己争得了很多支持。但在他看似认真的承诺中，却包含着谎言和致命的陷阱。他引导人们跳入其中，并心甘情愿的为之埋单。
　　这一点，也是直到南林哥尔山脊被炸断的那一刻起，才让我彻底从中醒悟过来。”
　　“可是我记得，你们的政府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宣布解散。很难想象它能够在行将瓦解的前夜，执行那样规模的军事行动。”唐纳说道。
　　“是吗？已经解体了？”艾琳娜听后虽然有些惊讶，却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意外：“我的朋友以及我的战友们，都在那次袭击中丧失了生命。而袭击我们的飞机，来自联邦的军方。
　　说实话，我真不清楚他们具备那样的手腕，为什么还会出现解体的闹剧。”
　　“那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们仍然具备强大的军事实力，解散政府或许只是一个假象。”唐纳说着，转动了一下车载广播的调频按钮，里面传出的仍然是沙哑的白噪音：“广播仍然收不到任何信号，我们可能在这片山区里迷路了。”
　　黄昏十分，夜幕降临，此时距离她们出发已经过去了一天的时间。
　　看着周围逐渐变暗的天空，艾琳娜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荒土大陆的天色，似乎比以前更暗了一些。”
　　十几分钟后，随着机车向前行驶，远方黑暗中的山影之间，逐渐显现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黄光，从大致的情况上判断，应该是一座山区中的城镇或聚落。
　　机车沿着道路继续前进，一座昏黄光晕下的小镇逐渐出现在她们眼前。
　　夜幕下的小镇，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秋影看着道路两侧土石砌成的民居，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处异域的城邦。虽然色彩诡异，但从道路两侧墙上悬挂的火把来看，这里在不久前应该还是一片安详的城镇。现在，它将于夜幕之中陷入沉睡。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安静？”艾琳娜有些不安的环顾着四周。
　　“不知道，大概是最近瘟疫的状况比较严峻，所以人们早早就休息了。”唐纳回答。
　　忽然，前方被建筑遮挡住的角落传出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唐纳闻声减慢了机车的速度。
　　那是一阵混乱模糊的低语，像是一段激烈的争吵，又似一阵低声的抽泣。
　　机车缓慢驶过建筑的拐角，此时她们才清晰的看见，侧方楼宇前聚集着许多衣着黯淡的人群。他们围在一起，似乎是在激烈的争吵着什么。
　　“我们或许应该过去和他们谈谈，问一问前往东部的路该怎么走。”艾琳娜说道。
　　“不，不要过去。”唐纳戴上了翻译耳机：“在车里待好，他们会自己过来的。”
　　“*#×……”忽然，一男子回头看到了她们的机车，在喊声的召唤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喂，族长，你没事吧。”从翻译耳机中，三人听到了这样的谈话。
　　唐纳知道，这是一款自动识别语言的新式翻译耳机，里面已经提前储存了环岛上数十种不同的语言。只要耳机接收到对方讲话的内容，就能为她翻译成指定的语言，并且在进行回复时，还能按照设置，用外置播放器为对方翻译回去。
　　人群缓慢散开，从中站出了一名瘦削的白衣老者，并颤巍巍的向着她们的机车走了过来。
　　老者的样子看上去已是十分年迈，他拄着一根纤细的拐杖，颤巍巍的身躯已至风烛残年。
　　他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车前并抬起头，那双苍白的翳眼此刻正直直的望着车上的三人。
　　那种阴森的样貌，让秋影的心中顿生凉意。
　　“老伯，我们只是想问一下……”艾琳娜摇开车窗向对方问道。
　　“这个镇子，不欢迎外来的客人……”老者扭动着僵硬的身躯，发出咔咔的声响。
　　“如今的外面瘟疫肆虐……我们的镇子已经有一年没有来过外人了……请你们，马上从这里离开……不，你们应该永远的在这里留下……”老者阴森的声音带着颤抖，在讲话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向着车窗的方向靠了过来。
　　这名老者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就像丢失了灵魂一般。一瞬间，秋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异样：这个熟悉的场景，让她回想起了数日前，自己在桑维中心公园外围目睹的袭击。
　　想到这里，秋影一把抓住艾琳娜，将她从窗边扯了回来。
　　与此同时，白衣老者突然跃步向前，一把抓住了车门的边沿。
　　“砰啪！”在巨大的扭力之下，轿车的车身一阵摇晃，全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碎裂，整个后车的车门都被老者一把扯了下来。
　　“我的天，鬼啊！”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趁对方手持车门后退的间隙，唐纳一脚踩下机车的加速板，轿车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猛然起步并向前方冲去。
　　艾琳娜拿起手中的长剑准备跳下机车，却被唐纳一把拉住：“如果你真的不想再回来了，你大可从这里跳下。不然的话，你的举动会将我们全部置于危险的境地。”
　　艾琳娜被拉住后，似乎变得冷静了一些。她没有继续质问，而是在后座上坐了下来。
　　“抱歉，是我冲动了。”艾琳娜望着身后燃起的火光：“但是，如果我不去击败那名疯人，这个小镇上的很多人都会因此而死，他们都会面临我曾经历的命运。
　　你觉得以我的实力，不能够击败那名疯人吗？”她问道。
　　“很抱歉，你并不能。”唐纳毫无感情的说道：“我昨天去了一趟戈森市治安局，查阅了一些治安军在南部与疯人的作战记录。最新记录显示，这些疯人的作战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政府的掌控。它们可以徒手击穿装甲车复合钢板，并免疫普通枪弹造成的伤害。
　　最重要的一点，当受到重创以后，它们会凭借高速机动甩开军队的追击。并且懂得潜藏在城市阴暗的角落，等待适合的时机出手。它们几乎无法被杀死。”
　　“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办法吗？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传染？”艾琳娜质问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瘟疫将无法被控制，环岛将在几个月之内完全沦陷。”
　　“我并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的成因，也不清楚它们通过什么途径进行传染。”唐纳回答道：“这次异化瘟疫的流行，不像是一种典型的传染病。它更像是一种凭空的诡变。
　　没有任何的征兆，也没有明显的共同点。
　　环岛之上许多地区的人类，都有可能在一夜间变成疯人。与第一次瘟疫不同，这些疯人似乎并没有将疾病传播给其他人的意愿，取而代之的只有攻击和杀戮。”
　　说到这里，唐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人类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但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听到这里，艾琳娜陷入了沉默。虽然唐纳的许多观点她都不能认同，但是此刻的她却明白：那种强大的疯人，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匹敌的存在。
　　随着机车的逐渐远去，秋影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城镇的灯火，她明白，今夜又将有无数的人类面对死亡。曾经她希望能够用美好的乐曲让人们忘记世界上的苦难，但是直到如今她才明白，在那些恐怖的灾厄面前，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用心中的乐谱将现实书写。
　　清正廉明的盛世，即使出众的才华广为世人传颂，仍然不变最初的操守。邪恶横行的乱世，纵然脆弱的生命朝不保夕，也不放弃应该坚守的道义。遥远的异国他乡里，身处黑暗苍茫的天地间，秋影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冷风透过破碎的窗户灌进车内，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风雨飘摇的末世里，每个普通人都只是一名苦难和悲惨的见证者，正如在寒风之中回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