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辣手摧香菜

43、第 43 章

　　次日卯时，我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接着便被塞进了轿子里。坐在花轿里时，我还有些睡意朦胧，完全就睁不开眼。
　　亏得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没让少微发现，也不白瞎我早上这么早起。
　　为了万无一失，我和少微并没有和村民们说江神究竟为何物之事。但关于这江神究竟是何物，他大抵也有几成把握的。前几日，他倒是同我提了一嘴，说是这新娘出嫁的时间有些怪，卯时走，辰时送亲，与那些个什么精怪特别相似。但我一向对复杂的问题没什么耐心，他一讲我就犯困，因而也记不太清他当时到底列举了那几种精怪。

　　轿子大概行了三四里路，便被搁在一旁。我将静静地坐在里边，睡意也醒了大半，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只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句：“江神大人的喜船来了。”
　　轿帘外似有个人探帘进来，紧接着便看见一只莹白而又修长的手映入眼帘。
　　是少微的手，我一眼就认出来。
　　定了定心神，我有些颤颤巍巍地递出手去，但最后还是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他走得有点慢，慢到我几乎就觉得他下一瞬就会跳起来，掀开我的盖子，然后责备我不该如此莽撞行事。
　　还好我心里想的都没有发生，他大概没有认出盖头里的人是我，徐徐地将我搀上了喜船。我正迈着最后的步子踏入船中，他无端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耳边似有恍惚的语调。
　　“如常。”
　　脚步微微一顿，接着我还是神态自若地坐进喜船当中。
　　待我坐好以后，船身似乎自行在江面移动。我绞着衣角，手心都沁出汗来。既是为着接下来的未知而感到担心，又是被少微认出自己的忐忑。比起跟妖兽打架受伤而言，我还是更害怕被少微念叨。
　　不多时，喜船行进在某一处停了下来，周围的水流似乎也慢了下来。为了让江神更加相信此次的新嫁娘同往日的一般，我开始浑身发抖，鼻涕眼泪一把接着一把，尽可能地贴近她们将死之人应有的言行举止。
　　周围一片沉寂。
　　船停的时间很久，久到我渐渐地都困倦了。即便是困倦，我还是带着哭腔，眼泪稀里哗啦地掉。
　　身下忽地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个巨大的漩涡涌动了起来。船身被吸力带着，绕着一圈又一圈。
　　我真是极困乏而又极想吐，实在很想解出仙力来暴揍一顿这所谓的江神。好歹我还是忍住了，又装得十分委屈且害怕的模样，凄凄哀哀地哭喊。
　　许是我装得十分贴近之前的新嫁娘，估摸着江神也信了。原本还在旋转的船身，忽地一下静止不动了。我扯下盖头，四处张望着。
　　“来这里，我的新娘子。”声音雄厚浑浊，低沉沉地如闷雷般从船头传来。
　　我循声来到船头，面上还挂着泪，五步一啜泣，十步一回头。假惺惺地抹着好不容易挤出的泪水时，我捂着袖子遮遮掩掩，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江神”。
　　江神不是神，而是一只蛟龙。
　　古语有云：蛇修千年化蛟，蛟修千年化龙。此番我见的这只蛟，通体漆黑一片，额间已然生出了小小的角，估摸着再过个几百年便能化身为龙。只可惜他为非作歹这么久，这次遇上我和少微，也算是要栽跟头了。
　　不知为何，我的识海里徒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绿茵茵的草地，少女从鹰口救出一条细小的黑蛇。
　　黑蛇盘桓在地上，看它的模样，似乎是害怕极了。眨眼间，它忽然就缠上了少女的赤足，一圈又一圈，紧接着便落下了尖锐的利齿。
　　少女吃痛地站起，嗔怒地望着地上的黑蛇。
　　“我救了你，你倒还反咬一口。既然你们蛇类毫无感情可言，那便一直这样罢。”
　　“诸蛇冷血，栖地阴寒。寒暑往来，长眠无智。”
　　阵阵咒法从她的身上，一圈又一圈地向外荡漾。
　　“你们蛇族千年修龙。你今日咬了我，便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冷冷地一拂长袖，“今后你若是想要修龙，须历经万年，所饱受的寒霜溽暑，也要比同族苦上百倍，难上千倍。”
　　黑蛇骤然盘地而起，上身陡立。它的身量虽小，血盆大口却张得气势十足。
　　“孽畜，仍不知悔改。”少女伸出芊芊指尖，一朵微焰冒出，蹭地落在黑蛇的额间，凝出颗耀眼的红珠。
　　“须弥焰珠可化解你身上的戾气，若你不知悔改，他日也必将成为你葬身的利器······”

　　一股腥臭味从鼻尖传来，我徒然间反应过来，竟发现自己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它的血盆大口里走去。
　　死畜，它这是从来没有刷过牙齿么。
　　听闻蛟类未化龙之前，还保留着蛇类擅长的迷魂术，方才我面前出现的画面，大抵是它的术法所致。想必那些无辜枉死的女子，也应是被迷惑后甘心进入蛇口罢。
　　只是刚刚画面中的少女，正处豆蔻芳华，面容依稀辨得有几分似遥临上神。
　　我忍着恶心，装着被迷惑的样子，缓缓地靠近他张开的血盆大口，紧接着趁他大意之际，迅速攀上他的脖颈。掏出准备良久的长锥，对准它新长出的幼角，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
　　蛟身被我这么一折腾，迅速地扭动起来。由于它身上太过光滑，我一没抓紧，整个人便飞快地翻倒下去。
　　滚涌的江水迅速将我身躯包裹住。我本就是银河里的一株水草，区区江水于我就像是软趴趴的海绵一般，毫无不适，甚至还相当舒服。
　　按照计划来说，我在江底埋伏，少微在上空袭击，如此两面夹击，这蛟龙定是无处可逃。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居然狡猾无比，估摸着在水面上不敌少微，扭头便又匿于水中，转身就寻到我。
　　先前跌入水中时，我一时兴奋，忘记变为真身，如今它潜入水中，确然一瞬就能被它找到。纵观我的打架史，在水里打架这块我就还没有输给过谁。水下的蔓草在我的咒法下迅速结网，悉数向蛟龙缠去。蔓草自下而上围成一圈，结结实实地将它缚于网内。
　　而它也一改在江面的威风姿态，没精打采地缩在网中。
　　我跃至它的头顶，仔细地盯着它额间的那颗红珠，心里却十分地纳闷。想到自己之前在江面上被它的幻术所惑，而我在迷幻中所见到的，正是这颗红珠。莫非此珠与我有什么渊源，而那识海里出现的画面实则是有依有据的。
　　思来想去，我可谓几乎是把陈年旧事都要翻出来了遍，愣是没有想起来有这么一茬。正当我神思游走之际，脚底的蛟龙忽地一个“鲤鱼打挺”，猝不及防地将我从头顶滑下，扭头就咬了我一口。
　　等我反应过来后，挣扎着用术法从它口中逃离。看着流血的胳膊，我一时气涌心头，正欲唤出藤鞭，狠狠地揍它一顿。
　　蛟龙却兀自开口：“怎么会这样？这味道······你究竟是谁？”
　　“你管我是谁。我是你姑奶奶！”
　　什么所谓的风度我也不要了，一挥手召出藤鞭，抬手之际就重重地打了下去。蛟龙来不及闪躲，顿时就被抽到，斜身倒退了几步。
　　用一条鞭子揍它，我感觉还是差点意思。撸起袖子后，我又将整条褚延江的蔓草都集结起，凝成十分粗壮的长鞭，左右手各持一根。仙力灌入其中，抬手又是一鞭接一鞭的，结结实实地飞了过去。
　　蛟龙在长鞭下左闪右躲，最后索性跃出水面。我不依不饶，跟着它出了水。
　　却未料到它出水这招是虚，将我诱出水面是真。
　　我出水的一瞬，它蛟尾下了十足的力，重重地将我拍至岸边，耳内就只余下“嗡嗡”声不断回响。
　　脑袋发蒙之际，我隐隐约约看见少微飞至江面，转瞬就和恶蛟扭打起来，几个来回间那蛟龙又逃入水中。我挣扎地想起身，却不敢置信地看见少微在蛟龙纵身入江的一瞬，也跃入江中。
　　“少微。”我勉强站起了身，朝着江面大喊起来，声音几乎嘶哑。他可是怕水的啊。
　　无人应答。
　　等了许久，我茫然地靠着桥边，心中无比忐忑。咬了咬牙，我施着咒法唤出藤鞭，准备再入水中。这时，水面上又出现一人一蛟的身影。
　　风声在四面的山林蹲踞，少微已然提剑上前。那蛟龙一身漆黑的鳞甲在昏暗的日光中熠熠生辉，巨大的身躯盘旋于半空中。
　　猛然间，江面像滚沸了般，到处是白色的泡沫，转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巨浪，骤然向少微袭去。
　　他御剑布出星光幕，硬生生地拦住百尺高的水墙，蛟龙却从水底窜出，捆住他的肢体，使他无法动弹。
　　转瞬之间，它缠着他的身躯，倒头又没入江中。
　　江水再次翻滚起来。
　　我心里慌得一阵一阵，全然顾不得有伤在身，一瘸一拐地朝江边挪去。
　　暗红的血色至江底渐渐蔓延，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握紧藤鞭，万分不敢松懈。不知何时，天空突然下起了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