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辣手摧香菜

40、第 40 章

　　我似乎是跑得有些急，而四周的人群又是密密麻麻一片。转眼间，少微的身影就不知被淹没在哪一处了。
　　算了，还是先去看糖葫芦，左右少微是上神，也丢不了。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徐徐然地走向卖冰糖葫芦的摊位。
　　在我兴冲冲地拿着一串糖葫芦问摊主价钱时，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摊位却生生变了副模样。
　　对面的摊主已然是青若的模样，周遭的一切也变幻成了一处清幽的小院。她闲适地坐在石凳上，颇有兴致地给自己沏上了壶茶。
　　我细细地打量了周围的一切，灵气涌动之力十分明显，气息甚至还有些熟悉。唉，能在黄泉为所欲为地召出仙界秘境，不愧是自小深受天君宠爱的三公主。我暗自感叹一番。
　　可她这番大张旗鼓地把我请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我实在是有些纳闷。
　　约莫是觉得大眼瞪小眼的场面过于尴尬，她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道。
　　“蒹葭仙子。想必你应该听说过，牵丝引这种东西。”
　　我讶然一惊，好端端的，她提这个作什么。

　　牵丝引在天界是一种蛮横的存在。它是一种黄色的线,比月老的红线还要霸道三分。有这么一句话是专门用来形容它：牵丝引，牵钟意之神，死心塌地之人。
　　这名号的由来，还牵扯到和离神的一起乌龙事件。
　　九重天上，除了负责姻缘的月老以外，还有负责处理仙侣盟誓的和离之神。这牵丝引，便是出自他老人家的手。
　　近几万年来，四海升平，神仙们除了维护日常的安定，也颇感寂寞空虚。于是乎，男仙女仙，共成盟誓，结成仙侣，以度光阴。虽说想法是好的，但两个人在一起，难免会有些不和。而神仙又比不得凡人，凡人夫妻要是日常拌个嘴，妻子觉得过不下去了，还能撸起袖子继续捱日子，给男子生娃。神仙的处理方式却是实打实的不同，干架是首条。吵不过就开打，打完以后双方也没有人愿意服输，那就一拍两散，干净利落。天族的女仙大多是这么想的，自己有仙俸在身，还貌美如花，左右又不是离不开男仙，为何要给自己徒添烦恼。
　　在此等潮流下，撕毁盟誓的仙侣颇多，而处理此事的文书，一时堆积如山。最后，竟使批阅文书的和离之神，压得腰都弯了几分。
　　于是，和离神一狠心，一跺脚，就发明出此等蛮横的物件。只要有一方不愿意和离，拿着牵丝引往另一方身上缠一缠，对方立马就对你死心塌地，情意绵绵，如胶似漆。
　　这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和离神的压力，也缓和了众仙侣的怨气。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天君将此物束之高阁，藏于文渊，并令和离之神不得再用。
　　但后来听说天界起来一场火灾，蔓延的范围颇为远，连烧到好几里开外的文渊阁。而后，藏于文渊阁的牵丝引便就此消失。
　　我对此事了解颇深。大抵是因为在宿因宫的姻缘课中，时常听得授课神尊提及。
　　现在想想，若是一开始做局者的目的，便是为了得到牵丝引。那么，很有可能就连当初的火，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障眼法而已。

　　“忘了告诉你。当初你的好友看上的那个叫什么邠风的上仙，就是这么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
　　“呵呵，我不过是拿他来试验一番。没想到就成了。啧啧，真是可怜了落英仙子。一颗真心巴巴地捧出来,又被踩得稀碎。最后还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我瞧着她轻蔑地勾起嘴角，笑了笑，语调十分平淡。似乎死了个神仙对她来说，就如同天地间死了只蚂蚁一般，无足轻重。
　　她的这番话也点醒了我。邠风与落英结为仙侣后，他突然在中途性情大变。原是她从中作梗，用了牵丝引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将他们的一对好姻缘毁得彻底。
　　我冷着脸，寒着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呵呵，为什么。”她笑得花枝招展，“因为我看上了少微上神，想得到他，期盼与他有一场好姻缘。而你，现在既然知道我有牵丝引在手，就趁早快消失在他的身边罢，别逼我动手。”
　　我沉默地看着她。
　　少微近来的表现并无异常，说明青若还并未将牵丝引下在少微的身上。至于她为何迟迟不下手，我也想不通。总不会她怀揣着一颗真挚的心，想要得到纯洁的情意，因而期盼少微对她日久生情罢。若是不见效，再用牵丝引？
　　左右都是我自己的猜想，反正她也不会告诉我个所以然。
　　通常而言，发出此等威逼之词的人，都希望得到两个回答。一是：好，我会从他身边消失；二则，不，我绝对不会离开他，我和他说真心相爱的，谁也拆散不了我们。
　　选一大概会让我面前的中二仙洋洋得意一阵，她心里舒服，可我心里不舒服。选二的话，可能会助长她嚣张的气焰，激起她折磨我的兴趣，着实不安全。
　　思来想去，我选择了第三种。
　　顾左右而言他。
　　“所以，这就是你今日找我来的目的么？”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也不尽然。”
　　“那又是什么缘故？”
　　她绞尽脑汁地思索一阵，起先还慢吞吞地想，最后却逐渐变得烦躁。“算了，你回去先，我想不起来了。”说着长袖一摆，一道光门出现在我面前。
　　我两步并作一步快速穿过，一刻也不敢停留。毕竟中二仙犯二时，时效多长也是个未知数。
　　光门即将消失的那一刹那，我听见那边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喂。我今日找你来，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和我作对的神仙，都没有好下场！”
　　呵。都放我走了，谁理你呀。

　　鬼市缓缓在我的眼前出现。一晃眼，黄泉遍千灯，如芳菲争艳，交枝斗色。
　　我心里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十分憋屈。多了个情敌的滋味，似乎是不太好受。
　　原以为寻少微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没想到我转了一圈后，蓦然回首，他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兴冲冲地提着手里的两盏花灯就跑了过去。此时少微所站之处离放花灯的溪河较远，看台子高高的模样，似乎是九幽台。
　　来之前，霂胥曾在路上提过一嘴。九幽台之下，便是忘川河，河水的两岸开着如火如荼的彼岸花，曼珠沙华。登高可望远，倒也是瞧得到可定姻缘的三生石。
　　“呜，我是恶鬼。”我偷偷地躲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地唬他一唬。
　　可他神色却淡定的很，眼风往我这里稍稍扫过，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我有些悻悻然，看来是我本事不到家，吓不了他。
　　“你在看什么呢？”我挨着他蹲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忽地，我眼睛一亮，抑制不住地扯着他的衣袖喊道：“啊，少微。你看那边闪闪发光的石头，是不是就是三生石？”
　　“哦？”他的语调挟着长长的尾音，“在哪里？”
　　我拉着他往台子边缘凑了凑，努了努嘴。“那里呀，发光的那块。”
　　“发光的啊，我看见了。”
　　他突兀地一笑，此时恰好一阵阴风刮过，凉飕飕的，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虽然是个神仙，有法术傍身。但是有一点不好，我恐高，但自认为胆子又其大无比。只因少微在身侧，我才这么大胆地往边靠去，可眼风是半点都不敢往下看的。因而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令我十分紧张。
　　“哼。你是现在才看见还是刚刚就看见了？”为了缓解我的不安，我决定要说些带刺尖儿的话，让少微与我多说几句。
　　“嗯。刚才才看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面上带着沉思的表情。
　　凭我对少微的了解。一般他摆出这样的神情时，大多在思考颇为高深沉重的话题。
　　“那你刚才在看些什么？”此番我也是来了兴致，想要了解了解他关注的是什么问题。
　　“执念。”
　　诚然。黄泉之中，三途河的分支——忘川，是三界中最出名的河水。不过单凭水质而言，忘川水甚至还比不上三途河的另外两条分支。它的水色血黄，还浮着数不清的孤魂野鬼，使得河水腥臭难闻。但也是这条不同寻常的河流，涌动着他们难以消磨的执念。
　　而大名鼎鼎的孟婆汤就是用忘川水熬制而成。但我在宿因宫时，曾听句芒神尊说过，其实这忘川之水，相当于是个容器，承载着浮生的记忆。饮下孟婆汤，即是将自己的记忆溶于忘川水中，不复得忆。而孟婆实乃为一名很好的厨子，居然能将腥臭难闻的忘川水，调制成甘甜的清汤，不得不佩服。
　　“执念？”我反问了句，有些不解。河水上飘着的那些发光东西，是能被看见的么。
　　“世间人大多肤浅无知，为了些虚幻的幸福，就轻易地舍弃了自己性命。”他看了眼河上飘着的尸骨，淡淡然地收回了目光。“着实是有些愚蠢。”
　　我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太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鲜少说这些哲理性的话语，还是这样的悲春伤秋。
　　他这性子怎么突然转变了。难不成是我没有听他的，先去买冰糖葫芦，而是先买了肉夹馍的缘故。这这这······不会是两个肉夹馍引发的忧郁症罢。
　　“也不能说是愚蠢吧。”我试探性地开了口。
　　“为了一些执念，就放弃了自己极为重要的东西，这不是愚蠢是什么？”他反问道。
　　我耐心地同他解释道：“每个人的选择不尽相同，但只要自己不后悔就行。左右都是一条路走到底，不必大为计较。”
　　“哦？”他忽地凑近我，笑意盈盈。“若是后悔了怎样？”
　　我被他盯得心惊肉跳，偏过头去，有些别扭道：“后悔是常有的事情，想办法弥补就好。”而后站起了身，拍了拍裙边的尘埃。蹲坐得有些久，腿脚似乎发麻了。
　　“正好，我也有要弥补的东西。”
　　他极轻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如燕在梁边呢喃。
　　我“嗯”了一下，正待他的下文。
　　手肘处突然被他用力地一推，整个身子失重般向下倒去。

　　其实，忘川除了水好用而出名外，它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只要是经过忘川上面的，法力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且它对其都有极强的吸附力，会毫不留情地直接往下拽，堪堪比得上弱水。一般被吸入忘川的，少不得要喝上几口腥臭的河水，挣扎一番才能脱身。以往在忘川中的游泳者，是因为心无杂念，毫无执念，才不会被忘川所困，而能游如泥鱼，来去自如。

　　所以，我“嗯”了一下就被推下去了？
　　我实在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少微他······怎么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情。

　　腥臭的忘川水将我的身子迅速包裹。果然是可与弱水相媲美的忘川，神仙落入其中，挣扎离开也十分费劲。看来，不喝几口忘川水，是离不开了。但四周的水此时却有些怪异，非但挣扎不开，反倒是一点一点地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忘川水呛入鼻腔的一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搭配肉夹馍的酸梅汁还没有喝，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