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辣手摧香菜

38、第 38 章

　　经朱提的蛊虫之祸后，我就被虫子整抑郁了。一想起它们，就毛骨悚然，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连着好几个月，我都不敢私溜去凡界玩。
　　少微见我在天界呆得无所事事，没精打采的，便提议带我去黄泉逛逛，瞧瞧他们的寒衣节。同时也邀了环扇与霂胥一道。
　　但关于邀环扇与霂胥这事儿，我却有些不解，便私底下问他。
　　他回答的倒是干脆，说霂胥与他是一样的，一行人两对，正好。
　　两队？我懵懵懂懂，但也不好再问。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自古便是与清明节、中元节并称为三大“鬼节”。每每到鬼节这一日，位于黄泉的鬼门关会大开，欢迎各路的神仙、妖魔、鬼怪莅临。
　　不多时，我们便落在鬼门关处。
　　来来往往的人的确很多，热闹非凡。为了避嫌，我们一行人都戴上了形状各异的面具。
　　兴高采烈的我，在来之前就特意给少微挑了一副獠牙的野猪面具，又给自个儿选了张大白菜状的面具。
　　而后，霂胥凑到我跟前，啧啧地感叹了几声：“蒹葭，我看你的审美水平真是愈发不济了。”
　　“哼。”我气鼓鼓地道：“你才没水平。我这面具选得可是有深意的。”
　　“哦？什么深意，说来听听。”一旁的少微也凑了过来，唇边含笑。“我倒是也想听听。”
　　“像少微长得这么硬朗的神仙，肯定是要配上威武的面具才行。但太张扬也不好，万一给哪个妖娆美艳的鬼怪勾去了，那我可不划算。”我一本正经道，“所以，丑丑的面具最适合他。”
　　“嘿，那你选白菜面具是为何？”霂胥续道。
　　“因为我是植物啊，选白菜有什么问题么？”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半皱眉道。
　　“没，没问题。”他讪讪地笑道。
　　我冷哼了一声，便上前同环扇一道走着，不再理会霂胥。
　　蓦地，我悄悄听见霂胥和少微磨牙：“你说她是真不知道这句话——好好的大白菜被猪给拱了？”
　　少微淡淡然道：“应该吧。”
　　而后，我又听见他极轻的一声笑。“若她真是株大白菜，我做那只拱菜的猪也无妨。”

　　入黄泉的一路，街道上皆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像树上各色的花朵，一盏一盏，浮翠流丹。
　　是我从未来过鬼界，进来以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而那些瞧着素日里张牙舞爪的鬼魅，此刻都欢欢喜喜地手拉手一起过节，好不喜庆。
　　手心忽地传来温热的触感，我偏头一看，是少微。
　　他不知何时从后头上来，一本正经地拉住我的手，十分碍着我东游西逛。
　　“你拉我手干什么？”我不太高兴。
　　“唔，他们都拉着手，你又在我身旁，所以，我就只能拉着你咯。”他拂了拂我额间的碎发，唇畔像开了朵极浓丽的花。“况且，你不太识路，万一丢了可不好。”
　　“谁说的。”我反驳道，“我向来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太识路，要是我一个人时，还是很认路的。”
　　“哦？”他轻飘飘地来了句，“左右我是牵住你的手了，你敢松一个试试。不知道是谁说想吃辣椒炒肉······”
　　“啊，是我不识路。”我迅速挤出一抹笑来，正正道，“还是要多亏心善的少微上神带一带路了。”
　　想来是我回答的甚得他意。于是乎，他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拉着我的手一路走着。

　　不多时，我们到了入鬼市前的度河。度河是三途河的分支，里面承载着全部魂魄的往生记忆。它既是河，但与忘川又截然不同，干净清澈，确然是可以游一游的。
　　黄泉的规矩与天界又是不同。入黄泉的魂魄，会依次渡过三途河的分支之水。先过乐水，留得一生的欢快安康，再渡度河，将人生的酸甜苦辣通通回忆一遍，最后再饮忘川水，忘却前尘旧梦，悲欢离合。
　　听说以往黄泉没有桥的时候，鬼魂们都需要下水游至岸边。而现今的条件改善，不仅楼阁台谢众多，而且还修上了缀着贝珠的石桥，想来是天界拨了不少巨款。
　　两岸的河岸着实地被拔高，石桥之上鬼魂熙熙攘攘。这时，环扇忽然指着桥上一处叫道：“你们瞧，那鬼魂在做什么？”
　　我们齐齐地往她手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站着一只瘦削的男鬼魂，身着薄轻衫，孤零零地倚靠在桥栏边。黄泉之风，清清凉凉，此番从河面吹起，倒是带了些萧萧瑟瑟的冷意。
　　我稍稍想了一下，开口道：“他莫不是要跳河寻短见吧？”
　　话音落下，霂胥他们不由地笑出了声。我也恍然间反应过来，面露尴尬，他早就成鬼了，又何来自尽一说。我瞥了少微一眼，看见他并没有笑，估摸着是用力憋着。
　　“你要是想笑就笑吧，憋坏了可不好。”我挣扎了一番道。
　　他果真就笑了，不过是淡淡的。
　　“黄泉这边有个传说，每逢鬼节之际，过乐水，渡度河，枭桥之上，跳一跳。可保来世安康无虞，投胎跟个好人家。”他毋自开了口，娓娓道来。“我们现在脚下的石桥，便是枭桥。”
　　还没等少微说完，一旁的环扇便兴冲冲地跑到那鬼魂的面前，我们被她这一举动吓得够呛，根本都没反应过来。

　　“仁兄，你何时开始跳河？”她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看着那鬼。
　　正当我觉得，她有可能被数落一通时，瘦削的男鬼魂却友好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当你付钱的时候。”
　　“你给我五十鬼铢（十仙铢），付钱以后，你们就能看见我跳河。”
　　我不由地挑了挑眉，果然是我落伍了，现在的敛财手段都已经这么五花八门了么。但一想到，这原本是带着美好希冀的传说，此刻却变成这副模样，心下不免有些唏嘘。
　　环扇朝身后的我们望了一眼，巴巴地看着我：“蒹葭，给我点儿钱。”
　　我心一横，脸一拉，迅速地往少微身后退了一步。“我出门从来不带钱的。”
　　“嘤嘤嘤。”她作势就要开始假哭起来。
　　“喏。这是十仙铢，你拿去付钱罢。”倏地，少微从袖口拿出仙铢，伸手就要递给环扇。
　　我急忙拉回他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一拍。“不可。”
　　他含笑着望了我一眼，“为何不可？”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我义正言辞道，“反正就是不许这么乱花。”看着我们僵持不下，一旁的环扇欲哭无泪。
　　“哟，蒹葭你还没过门呢，就开始管起了少微的财政大权？”霂胥不知从何处凑了过来，“环扇，我刚刚付过了，等会儿就可以看表演了。”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记得上回，我向他借点仙铢买些种子来种菜，他还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说什么救急不救穷，让我自个儿想办法。好在后来我也的确想到法子了。但现在这样的情形，不是摆明了是他请客，我们看戏。倒有些不太像他的行事风格。
　　“这不太像你啊，霂胥。”我咂了咂嘴。
　　“既乐自己，又乐乐大众，何乐而不为呢。”他嘿嘿嘿一笑，摆了个请的姿势。
　　那男鬼魂跳河倒也没有甚花样，连空中翻跟头也没有。就是随意摆了个姿势，双手一摊，一个猛子扎入度河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我们看得有些无趣。而没想到的是，少微居然是个狠人，竟然在黄泉使出空间溯洄术。后来，愣是让那鬼魂在枭桥上来回跳了有十余次，还特地在溅起浪花处多停留了会儿。我们反复看得多次，笑得几乎要岔气。
　　尔后，他悄悄附在我耳边说道：“本想刚刚是我付钱，然后我们就这么看。不过被霂胥抢先了。要是我付的话，这样看，够回本了吧？”
　　我笑得一脸灿烂：“够，非常够。”

　　过了度河以后，便进入逍遥外。每逢鬼节，这里便成为黄泉最为热闹的地方，就连著名的鬼市，也是开设在其中。
　　鬼族一向热衷于整些游戏花样，常常于逍遥外开设些比剑、摔跤、投壶等赛制。听闻他们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据说是他们曾举办过一场夺魁赛，邀各族前来。但因为其中掺水颇多，胜之不武，被遥临上神揍了一番。就连魁首榜，也不得不作废更改。
　　后来，那场夺魁赛便是由魔族拔得头筹。鬼族心中不平，誓要一洗雪耻，而后便在开设赛事上分外火热，简直就是在黄泉遍地开花。
　　不过，这我还是之前听霂胥说的，但此番有幸一见，倒真觉得他们一洗前耻之心颇为深重。
　　“对了，霂胥，你先前给我讲的那个传说，为何天族没有去呀？”我想了想，开口说道。
　　“因为当时天族忙着收伏南海的妖兽，无暇于此。”少微接口道。
　　我了然地点点头，先天下苍生为重，果然是天族一派的作风。
　　眼风一扫，不经意扫过欲言又止的霂胥，他脸上是一副尴尬模样。我抿了抿嘴，尽量不笑出声来。
　　“蒹葭，那边好像有在下雪啊。”环扇突然欢快地叫喊起来，我被她喊得一激灵。
　　“黄泉下雪，怎么可能。”我顺着她比划的方向望去，白色的雪花宛如飞花，在一处结冰的场地上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讶然地瞧着面前的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怎么会下雪？”
　　“不知你们可否听过黄泉的寒冰地狱？” 少微忽地问道。
　　我们仨齐齐点头。
　　寒冰地狱这般响当当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唔，那处冰地，是鬼族设的冰嬉玩乐之所。借的，便是二殿阎罗的寒冰。黄泉一向阴寒，其实也有此间的缘故。”
　　“鬼君也是大手笔啊，请得动二殿阎罗给他布置冰地。”霂胥感慨万千。
　　“倒也不是这么说。”少微微微偏头，唇边漾起一抹笑。“听说是他嫌寒冰地狱了无生机，无趣的很，而当时鬼君刚下鬼令不久，便顺手在逍遥外铺了层冰地，以供玩乐。”
　　“嘿嘿。”我咧嘴道，“看来他还是个大善人，做了件好事。让像我这样甚少见雪的人，饱了饱眼福。”
　　“嘿，像你们这样上了年岁的神仙，肯定是玩过雪的吧。要不待会带我和环扇玩一玩冰嬉？”我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啊，是啊，带我们去玩玩。”环扇凑上跟前，摇着霂胥的手道。
　　霂胥恨恨地瞥了我一眼，“你才上了年岁。我不过比你早成仙了几万年而已。”
　　少微含笑着看了我一眼说：“上了年岁也是好的。正好凑成老夫少妻，多子多福。”
　　“瞧人家少微说的多有水平，好好和人家学学。”我冲着霂胥吐了吐舌头，挤眉弄眼一番，便不再搭理他说的话。

　　负责冰地的鬼差告诉我们，因冰嬉场地较大，除了拿旗表演的十六个鬼者，我们还得另外凑齐十六人，他才可以给我们去除冰地的结界。
　　如何能够凑齐人数，这倒令我犯了难。
　　踌躇之间忽地听到脆生生的一声叫。
　　“上神哥哥。”
　　我扭过头一看，那女子面容娇若桃李，娴静如照花，既熟悉又陌生。堪堪正是天君的三公主——青若。
　　她袅袅娜娜地走上前来，“上神哥哥，你也是来寒衣节逛逛的么？”
　　少微点点头，敛了笑意，面上是一派的端庄疏离。
　　“三公主安好。”
　　“还以为就我们这些小姑娘喜欢凑热闹呢。”
　　她笑意盈盈地开口，眼风往我们一群人身上扫了扫。“霂胥上仙也在此呀，”而后顿了顿，“蒹葭仙子，我们又见面了。”
　　霂胥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而我却要十足地依着礼数拜一拜。
　　因着落英之事，我打心底里不待见她。但品阶大一级压死仙，此时我又感念升品阶的好了，起码不用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笑脸相迎。
　　虽说三公主青若的仙阶并不算高，仅是一名中二品阶的仙，简称中二仙。据说是因为母胎带出来的病，所以她的修行比旁的神仙要不易些，几万年来才勉强修得此等品阶。但九重天上的神仙，大约都会看在天君和天后的面子上，唤她一声三公主。
　　“三公主安好。”我低头依着礼数说道。
　　“少微，你们是要凑人数玩冰嬉么？要不我们一起吧，我是和一些仙友一起来的。”她置若罔闻，头转向少微，兴冲冲地问道。
　　他看了我们一眼，见我们也没有反对，便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