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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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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的尽头是一方小小的院落。
长帘垂地,溪风如雨,隔着青黄的竹帘,吹扬起了清淡的土腥味。
而这土味扬过后,却飘来一丝丝的药香。
门外,青年的时椿正领着两个丫头片子进来。稍等大一些的丫头,看上去大约是八九岁,小一点儿的,则是六七岁模样。两丫头脸上虽是脏兮兮的,但圆溜溜的眼睛,却十分清亮。
“阿鸢。”时椿唤道,“你过来瞧瞧。”
“来了。”
不一会儿,少年施鸢便出现在院中。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似乎是看见有陌生人,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她们是谁?”
“是附近苗寨的孤女。”时椿徐徐地开口说道,“那个苗寨似乎是有反对的声音,他就将整个寨子屠了。我去瞧的时候,还余下这两个活口。也亏得她俩的父母是那苗寨的医药圣手,不仅让她们躲过了虫蛇,还躲过了人祸。留下她们,以后或许还有用。”
他点了点头,面色和缓不少,蹲下身子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龙白羽,”较大的丫头丝毫不惧,指了指身边的小丫头,“她是我妹妹,叫龙白燕。”
“好。”他和善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以后就继续叫着这个名字罢。”
龙白羽和龙白燕不愧是医药圣手的后人,不仅使得一手好医术,在蛊术方面的造诣也不容小觑。
但在施鸢的眼里,这还远远不够。
一个厉害的蛊师,除了要有厉害的蛊术傍身,还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然,要是真打起架来,还得浪费人力去护着。
施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有些拳脚傍身就行,也无须练到甚天下第一的本事。不过这俩姐妹虽是亲的,但学起拳脚功夫来,可相差甚远。龙白羽的悟性极佳,施鸢不过这旁点拨了两句,就比划得有模有样。而她妹妹却是练了许久,勉强比划出个花拳绣腿,惨不忍睹。
院落中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寒来暑往,冬去春归。记忆海中不过须臾,岁月的年轮却已然驶出了一大截。
“我说了多少遍,时椿。我不修仙,只炼蛊。”
话音刚落,我们便看见少时的施鸢。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木桌旁,脸上带着些许愠怒的神情。
而在他的面前,站着的时椿,此刻也正板一张脸,颇为严肃的样子:“我们苗族千百年后未曾出过一位仙者,你现今一无所有,修仙是你唯一的路。况且,你又身为先王的遗孤。你觉得,他会继续留着你的命活到继位那天么?”
“可是我就是不想修仙。”施鸢倒也是执拗得很。“你之前也说了,千百年来成仙的,不过一人而已。即便我这么做了,成仙这样的美事也不一定落在我头上。倒不如踏踏实实,学点靠得住的东西。”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他半皱着眉,“要是先王还在,他定然希望你能够好好的······”但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就便被门外响起的声音打断。
“阿鸢,时椿大人。”是清如溪涧的声音。
“羽姑娘来了啊。”时椿脸色缓了缓,将门打开。
只见一位身着红绿刺绣花裙的苗族少女,俏皮地探出了脑袋。“我来给阿鸢送绿豆汤,不过,可没有时椿大人的份哦。”
“哈哈。”时椿笑了笑,“大人可不和你们这些小孩子争。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今天的丹药功课,可不许落下。”
少女朝离去的时椿吐了吐舌头,尔后端着绿豆汤,兴高采烈地凑到施鸢跟前。
“阿鸢,我和你讲啊。今早我偷听到地里的地瓜精在说话。”兀自拉了张凳子,少女神神秘秘地开口说道。
“地瓜怎么会说话,你在扯谎。”他摆出一副怀疑的样子。
“你先听我说啦。”少女打断他的絮絮叨叨,继续说道,“地瓜精他们当时在讲一件事情。说的是前几天,有个穷人在地里挖到了个地瓜,那个地瓜突然就开口说话求他,‘好心人,你放过我吧,别把我烤来吃啊。’那人就说,‘好的,不过,我要先考你几个问题。’于是,地瓜就很开心地说,‘你考吧考吧。’然后,那个穷人就把地瓜给烤了······”
“边烤,他还边唱起了歌。他是这么唱的。”少女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你考上了蛊师,他考上了修士,我烤上了地瓜。烤地瓜烤地瓜,又香又甜的烤地瓜。”
“扑哧”,施鸢原本绷着的脸骤然一松,桃花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脑袋里都装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嘿,我方才发现你趴在门缝那儿偷听了。”
“哼。”少女嘟起了嘴,“人家后来不是也帮你解围了嘛,不然,你可不少要听时椿大人的唠叨。”
“那我还得多谢你喽,龙白羽?”
“不客气,不客气。我这人,向来大方的很。”
······
这魂魄的记忆海中还有些藏得十分隐晦的记忆,像掩着丛丛荆棘的深渊,在黑寂中挟着锋利的尖刀。
我第一次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装饰迥异的屋子。巨大的牛头嵌在墙壁上,整个房间用白银制成的花点缀,像极了夜幕下缀着的点点繁星,明丽绚烂。
氛围虽说是好的,但里边人的对话,似乎显得有些无力。
“父亲,您真要让孩儿前去。”似乎是龙白羽的声音。
彼时她正背对着我们,毕恭毕敬地向面前的中年男子说话。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确实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呵。既然你成日里不好好练习蛊术,总爱弄扮红妆。这项任务就交由你和燕儿来完成。正好可以磨砺你的性子,还能描眉贴黄。”面前的男子面带冷笑,嘲弄一番道。
龙白羽咬紧了唇,一言不发。
“还有,你若是完成不了这项任务,便不要当我的儿子。朱提一族,也再也容不下你。”
“父亲,但燕儿还小,我一人就能完成的。”
“哼。蠢货。”男子冷笑一声,“两人胜算才大。你们务必要取得他的信任,再趁机夺取蛊丹,暗中阻挠他发展势力。”
“父亲······”他低声喃喃道
可那男子却不再回头,在他的眼中只徒留下一个漆黑的背影。
自小不爱须眉爱红妆。
我几乎是被震惊到了,啊啊啊,龙白羽他居然是男子。还是他叔父的儿子。
莫非,这就是极为少见的男身女相的苗族人。他呆在施鸢身边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看来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施鸢非常信任他;二则,他自己隐藏得非常好。
龙白羽,只是一个为了掩盖身份的假名字而已。他真正的名字,是施羽。
他叔父唯一的子嗣。
我心下了然一片。事实证明,只有一个真真切切的男子,才能与另外一个男子,玩得起极其耗费体力的斗鸡游戏。
两个人胜算的确是大。万一少了一个,任务还能够继续。
而这万分之一的意外,来得却是那样的快。
龙白燕在掩护施鸢逃跑的一次任务里,生生地为他挡住了正中心脏的箭矢,命丧黄泉。而当时的场面实在太过混乱,施羽完全来不及将他妹妹的尸首带回,反而还要忍着悲痛继续随着施鸢他们逃离。毕竟,苗寨中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事后,他寒着声一字一句地质问着他的父亲:“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害死施鸢,还是你的亲生女儿,施燕?”
他的父亲却只是冷漠地道:“谋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只有她死了,他对你的信任才会更甚。建立在愧疚上的信任,才是无坚不摧。”
沉默许久,他无力地问了句:“燕儿,她的尸骨,您派人去收敛了么?”
“呵。”男子轻蔑地道,“愚蠢。我要是还去收她的尸骨,施鸢那小子岂不是会反应过来你是什么身份。我耗费心力布了这么久的局,怎么会败在这种地方。”
“您就让燕儿曝尸荒野,死无归所么?”他咬紧牙关,泪如雨下,“她可是您的女儿。”
“可你,也是我的儿子。”
从前,我曾觉得鬼比人可怕,但现在看来,最可怕的理应是人心。
就当我以为,施燕注定是成为荒郊野外的一缕孤魂后。有一日,施鸢神秘兮兮地拉着施羽到一处青山绿水之地。
我看了一眼那处的地形:北枕青山,南蹬绿水,实乃是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施鸢领着他到一处坟头后,神情纠结了半天:“小白,你可不许告诉时椿大人。那日,我们从十三寨离开后,我半夜去了趟幽离山,把白燕给背了回来,葬在了此处。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你妹妹的死而难过,所以也不敢提及此事。但最近看你老是去幽离山翻尸骨,寻坟地,我也不想你继续难过下去,才敢开口和你说这件事情······”
后面的话,我也没听清,只看见他们两人抱在了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接下去的日子里,施羽干的事情几乎是和他父亲所希望的完全相反。在取得施鸢信任以后,对他下手,暗地里反而处处护着他,一步步助他壮大实力,与自己身为苗王的父亲势均力敌。
可在这件事情上,我却看得一头雾水,并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系,遂与少微讨论起来。从施羽的立场上看,施鸢完全就是他日后登上苗王的绊脚石。趁早把他踢了才是正解,为何还将这绊脚石垫高,成为一堵坚硬的石墙。
少微却说,或许,他是在赎罪,为了弥补自己父亲犯下的罪孽。把原本是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但二十四苗寨不可能出现两个苗王,即便是势均力敌,也终究会走到剑拔弩张的那一日。
那一日比想象的还要早到来。
施鸢带着浩浩荡荡的众人,围困住已成瓮中之鳖的叔父。
他冷着一张脸道:“当初你围场射猎,射了我父亲一箭,而后又故技重施,要射在我身上。现在我也悉数还给您。叔父。不过日子也有些久了,还得算上利息吧。”
施鸢凌空射了他几箭,许是今日风大,箭的重心不稳,次次未中他的要害。最后他觉得无趣了,顺手拿了把剑,比划了一番,便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脏。
可想而知,剑最后是入了施羽的心口。
“为什么?小白。”他哑着嗓音,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那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怀中的人淡淡地笑着,恬淡,寂静,仿佛解脱般的释然。“他毕竟还是你的叔父啊,阿鸢。”
“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是该死的,可你不是。”他有些哽咽。
“就算他罪该万死,也自有万民讨伐。你的手,不该沾染上亲人的血。”施羽缓缓地抬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到他的脸颊,但最后却莫名地顿在半空。“阿鸢,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要踏着亲人的尸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白,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圣医······”他张皇无措地抱起他,脚步踉跄。
“答应我,阿鸢。”施羽无力地张了张口,眼眸几乎要合拢。
“好,我答应你。”他着急道,“小白,你快睁开眼,看看我。千万不要闭上。”
“好。”他虚弱地浮出一个浅浅的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抱着他着急求医,却无救。因为苗族未成婚的男女,不能为对方换衣裳。他只是在她的外衣处,另外披上了件银丝素衣。剑法极好,但却能让人一滴鲜血都不流。
大概是魂魄的执念过深,他被自己困在了这陵墓之中,不得往生。他看着心如死灰的施鸢抱着自己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放入棺椁中,又命人倾倒朱提极好的圣药,保住他的身躯不腐。
待其余的人离开后,施鸢靠着棺椁,滑坐在地,口中呢喃道:“小白,你挡剑的那人死了。你放心,不是我下的手。这些年受他迫害的苗人可不少,我只是交由他们自己处理。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下了手。听说他最后是受万虫钻心而死,死相惨烈。可我最后,还是按着王族的礼,将他葬于离王陵对面不远的山上。”他忽地轻笑一声,“他做了错事,按祖宗宗法是不得入陵,须抛尸荒野,受风吹日晒。我这样的安排,对他来说,大概也算是一种恩赐了。”
“你自小爱干净,不喜他人触碰。但我们还未成婚,我又不得替你换件干净的衣服,只能暂且为你穿上一件银丝素衣。要是下了黄泉,你要责骂我,那便骂吧,我听着心里舒坦。”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得到这个王位,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小白。可这样的局面,我连想要活着,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他说得断断续续,脸上笼着悲伤的神情。“所以我不得不争。如今,我又后悔没有修仙。即便是断了七情六欲,可是只要能救你,你最后还活着的,那又如何。我知道你怕黑,在墓里给你点了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别怕,我马上就下来陪你,小白。”
他说完这话后,我才反应过来,他今日穿得不太寻常。看上去,似乎是苗族的混服,衣物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银饰。
敢情他这是要殉情啊。
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男的殉情。上一次错过了凡世王景州殉情那出,我已然是懊悔不已。现下可以直观感受殉情之轰轰烈烈,我不免瞪大了眼睛,尽量往铜铃这个形状靠拢。我没等多久,时椿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捧着一大束的彼岸花。
我感觉我也是糊涂了,要是施鸢真的殉情了,那我们后来又是如何遇上他的。
但我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这彼岸花,居然时椿寻来的。
“王上,羽姑娘还有救。”他直直地止住将要殉情的施鸢,正声道。
“你说什么?”
“我手中的花,是神界之花,可以通阴阳,召魂魄。只要给羽姑娘选得合适的身躯,就能使她重返阳界。”
“真的?”他的眼眸霎时像燃起了烛火的光亮,“但你这花是如何得来的?”
“我······我贩卖了我的良知,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交换了一番。”他顿了顿。
“时椿你······”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若是你要死,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这花不会腐败,围着棺椁一圈,将羽姑娘的魂魄护住。阿鸢,等我们找到身躯后,也不晚。”
他静默了会儿,“你失了那些东西,会有什么害处么?”
“可能是性情会同往昔不大一样,也没有甚害处。”
记忆海接下去的内容我们大概也清楚,倒是无须再看。此番没有寻得线索,反倒是更将事情弄得扑朔迷离起来。
少微袖手一挥,我们便施施然从中退了出来。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葭葭?”
我摊了摊手,“还能怎么看。现在,这关键证人都投胎转世好几回了,也寻不得什么东西。倒不如回去洗洗睡吧。”
少微挑了挑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这自然是好的。
我既不去蹚浑水闯祸,也不去捅谁家的马蜂窝,什么利害关系之事也算不得我头上。若是在这件事情上较真些,真要看,也可看得清清楚楚。等到下一个马脚露出的时候,也是真相大白于天的一日。
有的神仙,既然敢在天君底下玩花样,还胆肥心大无所谓。那肯定是有其一,必有其二,没有那么轻易就收手不干。
等待,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