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辣手摧香菜

34、第 34 章

　　“葭葭，她······怎么会陷入凡人的命格里？”
　　“许是我们找环扇仙子时，阴差阳错入了那凡人的局里，便逃脱不得。”
　　“那她吃的往生蛊，可有法子解？霂胥上仙。”
　　“上神你可不知道，当时她吃下这个以后，整个人都失忆了。就觉得自己是那凡人的娘子，龙白羽。要不我们去问问之前苗疆成仙的那位，想来对金丹修成的蛊术应有几分了解。”
　　“好。”
　　······
　　模模糊糊的人声传来，我觉得有些吵，不由自主地翻了个身继续睡。果然还是软软的被子，软软的床最舒服。

　　等我醒来时，已是午时。
　　抬眼看了眼四周，发现那青年正坐在床边，眼眸微垂，半撑着脑袋靠在床头。
　　“葭葭，你醒了。饿了么？”他柔声问道。
　　“谁是葭葭？”我半皱眉疑惑道。
　　“那我们先不讨论这个话题罢。”他思索了一番，缓缓道，“你睡了许久，想必也是饿了，来吃点东西吧。”
　　我点点头。
　　他从不远处的圆桌上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三样菜肴，外加一碗白米饭。
　　酒糟姜，青菜，还有一盘红烧肉。
　　两红一绿，看着就很有食欲。
　　“你身子还未大好，就先在床上吃罢。”他止住我下床的动作，说道。
　　我微微颔首，拾起筷子就夹起些许姜块、青菜，放入碗里。而后将姜块上的酒糟往米饭了抹了抹，染成一片红通通的颜色，再一口咬下去。
　　唇齿间猛地溢出了辣意，就连五脏六腑都染上了火热。而之前我身上沾染的寒气，似乎有些许被逼出。
　　“就是不知道这酒槽姜好不好吃，是不是同凡界的一个味道。”他半托着下巴，忽然说道。
　　“和之前的一个味道啊，很好吃呀。”
　　我咂咂嘴，又夹起一片酒糟姜到碗里，美滋滋地又吃了起来。
　　“你方才，在说什么？”他蓦地顿住，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糟糕，被他套话了。我心想着，但面上仍做出淡定模样。
　　“啊哈哈，我说这个酒糟姜很好吃。”我一面打着哈哈，一面想着法子给自己圆话。
　　“葭葭，你没有失忆。”
　　他用着十分肯定的口吻说道，脸上徐徐地绽出一抹淡淡的笑。细长的眉眼在笑，薄薄的嘴唇也在笑。
　　“好吧，居然被你发现了。”我垂头丧气道。原本想着再装失忆装个几天把，过过瘾，没想到少微居然这么快就识破我。但我一想到那天他来救我时，身边带着青若，心中又不悦起来。
　　我瘪瘪嘴，把头扭到一边去，气鼓鼓地说道：“我也是有正当的理由的。那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捏碎了珠子，你却这么晚来救我。而且身边还带着个女仙。你一点儿都不着急······”
　　“所以，你就继续假装失忆，让我担心么。不过，”他忽地打断我的话，轻轻地拥住我，在我耳畔缓缓说道，“你也确实是做到了。葭葭，在那些日子里，我很担心你。”
　　他这话说出后，我着实是被愣住了。
　　其实，装委屈这种事情我没有少干，但听得别人说担心我，倒的的确确是头一遭。要是旁的神仙瞧了我在凡间的情形，大抵是会夸赞一句，蒹葭仙子在危难当头时，果然是坚韧不拔，颇有春风吹又生的风骨。
　　因掺入凡人的命格，往好的一面想，说不定能为自己积攒到不少的功德；而往坏的一面看，大概会不小心在某些事情上使出仙术，对自己造成反噬，得不偿失。不过，我也算是小心谨慎，连半点法术都未使在凡人身上。
　　少微见我没有反应，于是继续说道：“你捏碎珠子时，我正好在凡间。没及时去救你，是我的错。”
　　“你去凡间做什么？”我觉得有点奇怪。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道：“我去了一趟宴江南，学做酒糟姜。”
　　经他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记得那次请他们出火锅时，似乎说过一次。大约是说宴江南的酒糟姜味道极好，我极为喜欢。只是当时日子不对，嫩姜还未长好，他们尝不到，真是极为可惜之类的话。
　　八月初左右，凡界的嫩姜陆续被采收上市。这正是腌制的好时节。
　　难道，他一个上神下凡，就是为了我当初的一句话。
　　“这酒糟姜，是你做的？”我试探性地问了他句。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学这道菜，是为了做给我吃的么？”
　　尽管觉得这样开口有些不妥，可脑子实在是转不过弯来，直接就说了出来。但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脸猛地一烧，急忙偏过头去。他该不会觉得我很自恋罢，说出这般没羞没臊的话。
　　末了，我听见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完了完了，我和上神纯洁的友谊要走到尽头了，翻船了。
　　“我的确是为了做给你吃的。”他开口却是这样说。
　　“啊？”这不合逻辑啊。我有些糊涂。
　　“霂胥说你是个大大咧咧的水草仙，我原是不苟同他的话。今日一瞧，倒真是有些像。”他幽幽地说道，“葭葭。情爱之事，落到你自个儿身上，怎就慢了三拍呢？我心悦你，钟意你，你为何还瞧不出来。”
　　少微上神，竟看上了我？这真是个天打雷劈的消息，我简直要被轰晕了。
　　我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不是想和我交朋友来着么？”
　　“可我现在不想了，不行么？”他反问道。
　　“这······也不是不可以。所以，现在，你是在和我倾述衷肠么？”我绞着衣角，轻声道，“但我也知道，眷侣们倾述衷肠都是柔情蜜意，恩恩爱爱，才没有你这样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温柔。你应该是在开玩笑罢。”
　　“其实，我这趟下凡，是为了邠风之事。”他沉吟片刻，答非所问。
　　这话题，怎转移的如此之快，我怔愣了半天。
　　莫非，我突然意识到，他方才说的，想必是玩笑话罢了。听着玩玩就好，不必太认真的意思么。果然他还是有要事处理，才会下凡。但心下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失落。
　　“你还记得凡界的木芙蓉么？”他忽地问道。
　　我点点头。
　　他继续道：“你当时不是好奇，一个凡人而已，为何会与九天上的仙子一个模样。这并不是巧合。因那凡人的模样，本就是照着落英仙子的样貌刻的。”
　　“啊？”我完全被他所说的话震惊到。
　　“是邠风的手笔。当初落英与他分离后失踪，他心中有愧，便依着落英的模样，刻出她容貌的模子，嵌入凡人的魂魄。而他特意在三千凡世里，挑选了个能得到幸福美满人生的凡人，得与良人共度余生。这便也算全了他的心意。”
　　又不是让落英自己幸福美满。邠风上仙这样的做法，不过是让他心中的愧疚，少了几分而已。我十分不理解他的做法，忽地忆起此时距凡世已过去好些年月，遂开口问了句：“木芙蓉她和小郎君还好么？现在应该双双白首了吧。”
　　“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哦，那看来是寿终正寝啊。”我幽幽地道。
　　“并非如此。”少微忽然摇头，而后娓娓道来。

　　据少微所说，王景州他除了木芙蓉一个妻子外，家中还添有几房小妾，而其中一个小妾深慕王景州。在他与夫人感情不合时，幸得过几次恩宠。但后来一切正常后，他又对她爱搭不理。但这个小妾却心怀嫉恨，觉得是木芙蓉挡了她的幸福之路，遂下毒投害于她。
　　木芙蓉被毒害身亡后，这个小妾也被官府揪了出来。尽管那小妾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木芙蓉却人死不能复生。
　　最为伤心的还是王景州，好不容易可以和夫人锦瑟和鸣，却只相处了短短时日。
　　后来，他茶不思饭不想，日夜思念，甚至罢官赋闲在家，日日为木芙蓉写下诗词，命乐师日夜弹唱。
　　仅仅不到一月，他便因悲情难抑，殉情自尽了。
　　我真真被他的话震惊到了。自古凡是高官厚禄，家财万贯者，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但像王景州这样有钱的凡人，居然能为一个女子，放弃自己的生命。这完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木芙蓉，她这名字还真应了这花的寓意，夫妻离别，相思凄苦。
　　可她这样也算不得好的结局罢。我想到了什么，问道。
　　他点点头，的确。命簿上的结局在落英出现后，徒生了变故。但终归结果还是好的，毕竟王景州确然是个良人。
　　沉默了很久，我才缓缓道：“人间自是有情痴罢。凡人能做到这样，倒是让我们这些做神仙的感到羞愧。”倏地攥紧了拳头，冷哼一声，“尤其是那个邠风上仙。”
　　蓦地，他抬了抬眼，视线转过来：“邠风上仙下凡界了。”
　　“哦？”我冷笑一声，“好端端的他下凡做什么。”
　　“听说他是自请下凡，剔除仙根，经六道轮回，再修仙缘。”
　　“他莫不是疯了吧？”我忍不住说道。
　　虽说我很讨厌他，但他这一举动确然同得失心疯者毫无差别。仙根都不要了，还去受六道轮回。即便是有了机缘点化，他能成仙的几率也是低之又低。
　　邠风上仙这路子走得还真是让人眼界大开。放着好好的三公主不哄，平白无故去受这等罪，我实在无法理解。
　　“或许，他是为了赎罪罢。”他想了一下，淡淡道。俄而又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唤了声，“葭葭。”
　　“怎么了？”我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几分疑惑。
　　“我是只身一人去的凡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三公主青若，我也从未让她跟着。”他的脸上似乎失了平时的稳重，神色有点莫名其妙的拘束。
　　我皱了皱眉，随即便看见他突然起身。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的确是心中所想。料想现在对你而言，可能是有些唐突。你若是愿意当作个玩笑，那便作个玩笑罢了。”话音还未落，人便匆匆离开。
　　也就是说，他刚刚真的没有在开玩笑？我被他这前后的反转委实惊了惊，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思来想去，我才仓皇下了个结论。方才，他突然提及落英之事，并不是不想继续说下去，而是他害羞了，且是害羞至极，顾左右而言他，完全就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羞涩之情。我瞧见得清清楚楚，少微临出门的那一瞬，他的脸不知是缘故，竟红了半边。
　　说实在的，少微这一番心意吐露，于我而言，确实是有些意外。不过，好在他也说可当个玩笑听听。于是乎，接下来的几天，我也像个没事人般不甚在意，想着继续以平常之心与他相处。
　　但他话虽是这么说，在接下来的几日，我却总感觉他在躲着我。以往他常在花园散步，就算偶遇，我都能见着他好几次。而近来我特意去了好几趟，回回都瞧不见他。但我又不想去找他，毕竟是他先开口说钟意我之类的话，要找也得他先，姑娘家家的还是要矜持。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的感觉却不似这般，我想找他的心思反而愈发强烈，但愣是给我自己压了下来。我委屈巴巴地呆了几日，终于给自己寻得了一个由头——拿换洗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