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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鬼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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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街道上和旅馆内的喧闹重归宁静。
不死川实弥背靠着窗框,身形半融于阴影,目光如刃,刮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耳朵则捕捉拉门未锁的里屋的任何动静。
日暮晴子平稳悠长的呼吸,那是属于活人的、令人稍感安心的节奏。属于日暮朝奈的那一侧,则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寂静,没有心跳,只有偶尔衣料摩擦的微响,提醒着他与一只鬼共处一室。
村里近日笼罩着不安的阴云。下游陆续发现了骇人的残肢,面容血肉模糊根本无法判别死者的身份,警察来了又走,最后定性为流窜犯作案,告诫村民夜晚不要单独外出,便没了下文。这里离最近城镇算不上太远,听闻此事的旅客情愿辛苦一些,也不愿在此留宿,这让旅店老板娘头痛不已。
是鬼干得好事。
不死川实弥抵达这个村子的时候,长年与鬼对抗的经验让他得出了这样的经验。他白天检查过河流下游,除了最初发现残骸的地点,再无更多线索。不过抛尸这样的处理手法,不像是鬼的习惯,他便得出了这鬼还有“帮凶”的结论。
“明天也还不启程吗?”日暮朝奈缓慢地靠近了不死川实弥。她的步伐近来已稳健许多,最初两天那不时磕绊的模样,曾让他以为是拖延的伎俩,如今想来,或许真是那双久盲复明的眼睛在艰难地重新学习丈量世界。
“不关你的事。”他的回答硬邦邦地砸回去。
或许这个村子距离日暮朝奈原来居住的村子也不远,在这不死川实弥零星听到了与她相关的传闻。居住在深山神社,拥有奇妙力量的盲眼巫女,能够倾听人们的烦恼并实现愿望。日暮晴子先前口中提到过的客人,应该就是从各地前往神社有求于她的人们。
此刻,她的视线也投向窗外,落在那个正从旅馆大门蹑足而出的人影上。
“那是阿信夫人,做事很勤勉,听说丈夫久病,家里全靠她一人支撑。”日暮朝奈的语调平缓。她停顿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真辛苦啊。”随即,话锋一转,“不死川先生,您不需要休息吗?”
“别耍花招。”他重复着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警告,肌肉因持续戒备而微微绷紧。
“我只是希望您不要透支身体。”日暮朝奈脸上还是那抹永远得体却难以触及真意的微笑,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凝望着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或是侧耳倾听,仿佛风声里藏着旁人所不能解的私语。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耐心在非人的静谧与看似关怀的话语间被快速磨损。
“为何始终对我如此戒备呢?”她微微抿唇,“我并无恶意。”
“鬼话连篇。”他从齿缝间挤出嗤笑。
“真令人伤心。自相遇至今,我未曾伤害任何人,未来也无此打算。”
“暂时地罢了。鬼就是鬼,少来这套。”他的语气冰寒,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你若不能安分——”
“姐姐?怎么了?”里屋传来晴子带着睡意的含糊询问。日暮朝奈立刻蹙眉,朝不死川实弥投去一个隐含责备的眼神,随即转身进屋,低声软语地哄慰妹妹。
望着她没入里屋黑暗的背影,不死川实弥眉头锁死。
主公到底为何要护送这样一个存在?她究竟为什么如此古怪?
必须尽快揪出藏匿的鬼,了结此事,然后将这个烫手山芋带回本部。与鬼共处一室,每一刻都挑战着他的神经。
翌日清晨,他放弃用绳索限制朝奈的行动,毕竟每次旅馆的帮佣总会“好心”地解开,并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白天外出巡查归来,在楼梯转角与阿信迎面相遇。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女人,此刻脸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在看到他腰间佩刀的瞬间,身体明显一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水桶。她慌忙低头,加快脚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怖之物。
不死川实弥在楼梯上驻足片刻,随即放轻气息,无声地贴近他们房间的门外。门未关严,留有一线缝隙。屋内,阿信正在收拾,动作仓促。
“阿信夫人,”朝奈平静的声音响起,“您背负的东西,似乎又重了。不觉得喘不过气吗?”
“哐当!”
水桶翻倒的声响,伴随着女人短促的惊喘和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这就收拾!我不知道……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朝奈小姐!”她的声音里带着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哑和恐慌。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拉门被猛地拉开。
阿信惨白扭曲的脸撞进了不死川实弥冰冷的视线。女人如遭雷击,喉咙里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极致的惊恐、痛苦,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麻木。她几乎是从他身边挤过去,脚步虚浮地逃下楼。
不死川实弥踏进房间,目光锁住窗边的日暮朝奈,道:“你看到了什么?”
日暮朝奈的瞳孔没有聚焦,她望着阿信离开的方向,说:“只是一些可怜的影子。它们的一些碎片缠绕着那位夫人。它们一直在哭呢,喊着好痛之类的话。”
“鬼在哪里?” 不死川实弥单刀直入。
“人啊,有时候仅仅是想从透不过气的现实里逃开一步,却跌进了更深的噩梦。”她没有直接回答,仿佛沉浸在别的事情里,手指却轻轻指向窗外渐沉的夕阳,“跟着影子缠绕的人一起去看看怎么样呢?”
“你知道凶手是谁。”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不死川实弥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他知道她昨天和今天的对话都是在透露信息,但又在关键处止步。
这个女人,不,这只鬼到底在玩弄什么把戏?是想要帮助和她一样的怪物逃走?还是——
他的心头产生了一个让他颇为不爽的猜测,她是在试探他能否自己查明真相。这一路的相互试探,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日暮朝奈收敛了唇角的弧度,她说:“我只是听到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影子们的悲鸣,有些痛苦和灾祸由持刀的人去斩断更合适。何况不死川先生您不是也查到了鬼的踪迹吗?”她将问题轻柔地抛回,同时划清了界限。
不死川实弥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他确实不需要一只鬼来教他怎么做。
当晚,月亮彻底升上来的时候,不死川实弥还没有回到房间。日暮朝奈早早地哄睡了在旅馆内玩耍了一整天的妹妹。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距离,落在了村子角落那排排长屋中的某一间。
“结束了呢。”她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无形的事物低声说道。
事情的真相与不死川实弥设想的有一些偏差。当他找到那间简陋的屋舍时,阿信正在和那只鬼发生争执。
鬼的虚弱超乎想象,它甚至无法成功独立觅食,只能依靠帮凶引“食”上门。连日未曾“进食”,饥饿与暴躁已让它濒临失控。
屋内,形容枯槁的阿信正被那面目狰狞、依稀能辨出病弱男子轮廓的鬼揪着衣领推搡。鬼的咒骂道:“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和那个混蛋想扔下我逃走的时候呢?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再不带人回来……你也别想活!”
话音未落,有人破门而入,凛冽的刀光划破昏暗。鬼的咆哮戛然而止,它错愕地看到一具无头身躯缓缓倒下,而自己的视野正在颠倒、翻滚。最后映在它急速消散意识里的,是妻子那张写满恐惧与茫然的泪脸。
“信……”尘埃般逸散的声音,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已无人能辨。
趴坐在角落的阿信捂住嘴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那让她畏惧到不敢反抗的丈夫,眼下头身分离,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便化为尘埃消逝。
她连忙向着收刀而立的不死川实弥磕头,说:“别杀我……我不是自愿的……我也是没办法……”
不死川实弥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睨着阿信的头顶,没有多说什么就准备离开。他的职责是消灭恶鬼,至于人类犯下的罪,并不在他该管的范畴。
“为什么……”身后传来女人嘶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为什么不能早点来?!”
他脚步微顿。
“那么多年来,我努力地工作,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为他治病上,难道我就命该如此吗?”阿信摊在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捶打着地面,“他都快病死了!就差那么一点!为什么!如果那天不想着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就好了!如果我没带那个人回去……为什么……非要等到我也罪孽深重之后,你才出现!”
绝望又惨烈的哭诉在静夜中回荡,惊动了邻近屋舍,烛光次第亮起。不死川实弥没有回头,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将女人的恸哭留在身后。
阿信在自家房梁上自缢的消息,随着次日清晨老板娘苍白着脸送来早餐时一并抵达。遗书在家中被发现,揭示了“因财害命”的“真相”。人们唏嘘、后怕,议论着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场恐怖的连环凶杀案似乎就此盖棺定论。
餐桌旁,不死川实弥看着日暮朝奈神情自若地将烤鱼仔细剔去细刺,放入晴子碗中。她察觉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他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这与昨夜他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房时,她投来的那个仿佛知晓一切、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微笑,如出一辙。
她明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却始终缄默,如同局外的看客。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不死川实弥心头,带来持续不断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