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向阳》乌龙茶大王

2、贰 恶鬼

　　暮色从天际蔓延开，橘色的暖光缓慢地包裹住这个坐落在山脚缓坡的宁静村庄。
　　一声尖锐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循声望去，一列蒸汽火车正呼啸而过，很快缩成远方一粒渺小的红点。

　　不死川实弥的左手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她正好奇地张望着四周，这距离城镇大概有十几里的村子于她俨然是个崭新的世界。路过电线杆时，上面的电灯泡“滋”地亮起，她轻轻地“呀”了一声，随即又赶紧闭上了嘴巴，像是怕这声惊叹会打破什么。

　　“那个是电灯。”不死川实弥没低头，他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的民居。
　　“村子里只有油灯和蜡烛，姐姐的客人们有提到过电灯！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少村民对两人投来目光，有的黏在他腰间那柄过于显眼的刀鞘上，更多的则落在他脸上几道几乎横跨整张面容的狰狞疤痕。若与他的视线偶然相撞，他们便慌忙低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来灾祸。

　　“像宝石一样。”女孩空着的手中攥着两颗用玻璃纸包裹的彩色糖果，她把手举高，任由落日余晖洒在糖果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实弥哥哥，给你吃。”
　　“你自己留着吧。”不死川实弥轻轻地推开了几乎递到唇边的糖果，目光径直投向道路尽头那栋半新不旧的三层建筑，屋檐下的灯笼已被点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女孩收回手，没再坚持，只是小心地将糖重新包好，塞进和服内袋，还轻轻拍了拍。不死川实弥注意到这个动作。这几天来，她总是这样。一旦得到什么小东西，都要仔细收好，仿佛那些微不足道的物件是什么珍贵宝物。就像那个孩子一样……他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火车带走了这个村子的大部分旅客，眼前的这家旅馆生意不比以往但好歹还能支撑下去。不死川实弥拉开拉门，一时间屋内的嬉笑声和身边女孩迸发出的惊喜呼喊让他眉头一紧。

　　暖光、饭菜的气味、人声的嘈杂，这一切构成令人不快的喧嚣。而在那片喧嚣中央，被老板娘和几个帮工围着的，正是那个让他这几天来时刻绷紧神经的身影。

　　“姐姐！”女孩张开双臂，还没迈步，后领就被不死川实弥提住。他没理会她疑惑的眼神，只阴沉地盯着那个望向自己的人。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老板娘手中的托盘停在半空，帮工们面面相觑。空气骤然凝固，只有炭火在火钵里噼啪作响。

　　一位穿着素色和服的黑发女子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烛光映亮那张有些苍白的侧脸，她朝不死川实弥微微一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那笑容让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回来了呀。”黑发女子停在距他仅仅两步的位置。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在对方反应之前斩下她的首级。

　　被提住的女孩猛然扭动，像一尾离水的鱼，挣扎道：“放开我！姐姐！”她踢着腿，手伸向女子的方向。
　　这时，女子轻声道：“不死川先生，您吓到她了。”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像一根针，刺进他紧绷的神经。

　　当女子的手欲轻探上女孩肩头时，不死川实弥的左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收紧，扣住她的咽喉。

　　掌心下感受到皮肤冰凉的触感，没有脉搏的跳动，只有一片死寂。“不死川先生真是的，还有人看着呢。”女子语气平常，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也是如出一辙的冰凉。

　　“哎呀我们都能理解的，都是过来人。”旅店的老板娘笑着打趣道，几个帮工也跟着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干巴巴的，眼神还在不死川实弥的刀和他扣在女子颈间的手上来回游移。

　　权衡片刻，不死川实弥低声咂了下舌，收回卸了力的左手。他扫了女子微微泛红的脖颈，压低声音警告：“别太过分！”
　　女子抬手摸了摸脖颈，笑容未变：“我会注意的。”

　　一周前，不死川实弥从主公大人的鎹鸦那接到了一项古怪的指示，并非往常的侦查或是灭鬼任务，而是前往偏僻山村的神社将一位巫女带回本部。主公大人还特别强调，无论这位巫女身上发生什么，都必须将她安然带回。

　　面对这古朴的神社，他捕捉到了鬼的气息。
　　那吞食人肉、披着人皮的怪物，就藏在某处。或许主公大人早已预见，才派他来保护那位巫女。

　　他没有隐藏脚步声。踏过前庭，推开本殿沉重的门。神坛上的供品被打翻，胡乱散落一地。月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然后，那个黑影从梁上扑下。

　　不死川实弥甚至没有完全抽出刀，动作在呼吸间完成。刀刃划破空气的尖啸与撕裂皮肉的声音重叠。
　　黑影落地，踉跄后退。借着月光，不死川实弥看清了面前的怪物，它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黄光，手指已异化成利爪。

　　“猎……猎鬼人……”鬼的声音嘶哑，它捂住胸口的伤，黑血从指缝涌出。

　　不死川实弥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第二刀斩断它试图偷袭的利爪，第三刀的重击让它撞上神坛。他踩住鬼的胸膛，刀尖抵住它的咽喉。

　　“神社的巫女在哪？”
　　倒地的黑影从短暂的交锋便已经意识到两人之间实力悬殊，它匍匐在地，语无伦次地回答道：“是的，求你——我没有杀她——她还活着，因为她——她——”

　　不死川实弥先松了一口气，不等他说完直接挥动了刀斩落其首级。头颅落地后，黑影的身躯化作齑粉随风而去。
　　从血量和颜色判断，巫女伤得不轻，再拖延必然会有生命危险。

　　他沿着走廊前进，地板上的血迹断断续续。他推开一扇拉门，是简单的起居室，里面被褥凌乱，矮桌翻倒，茶碗碎了一地，但没有人。

　　正欲转向下一间，一声细微的响动让他止步。他蹲下身，手掌贴地。木质地板有细微的凸起，手指摸索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稍加用力，一块约一叠大小的地板被推开。下面是一个狭窄的隔间，深度仅够成人蜷缩。

　　“呜……”地板被掀开后，三个脑袋映入眼帘。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以保护的姿态，将两个孩子紧紧环在怀中。
　　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强忍着颤抖，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定定地看着他，她的怀里还环抱着两个孩子。

　　看清他脸上疤痕和腰间刀的瞬间，女子神情恍惚了一瞬，随即强撑着开口：“那个食人鬼……”
　　“死了。”不死川实弥简洁地说。

　　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女子身体一晃，几乎软倒。她撑住了，手臂仍护着孩子。
　　“没事了，鬼已被我消灭了。”他语气放缓对着那两个还不敢抬头的孩子重复道。

　　话音落下，原本紧闭双眼的孩子们纷纷抬头。月光从拉门照进来，映亮他的脸，那道疤痕在明暗交错中格外骇人。

　　“是山鬼啊！”男孩尖叫起来，把脸埋进女子怀里。
　　“这大哥哥明显是人啦！”另一个女孩拍拍男孩的头，“他是来救我们！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只是有股怪味，我有点恶心……”女子的脸色愈白，勉强挤出笑容向不死川实弥道谢，“多谢您来相救。”
　　人从极度紧张后放松下来，确实会感到恶心。

　　不死川实弥蹲下身，伸出手：“能起来吗？我先带孩子们出去。”
　　女子点点头，只是手臂僵硬，似乎无法立刻松开孩子。不死川实弥探身进入隔间，由于空间狭小，他的肩膀几乎碰到她的。

　　他伸手，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了出来，安置在房间角落。那胆大些的女孩一落地就嘟囔着好暗呀，点燃了散落在地的蜡烛。

　　火光跃动，不死川实弥低头，他的倒影坠入一双金色的眸子里。余光瞥见她胸口那片几乎浸透上衣的黑红色血迹时，他心头一跳。

　　流了那么多血，普通人还能站着吗？

　　他沉默地保持伸手的姿势，当掌心触到女子手腕的刹那，猜想得到了证实。这正想要攀出隔间的女子，体温冰凉，没有脉搏，仿佛一具尸体。

　　横斩的刀锋擦过女子的头顶。若非她因干呕下意识缩身，这一刀本该落在她的颈上，不对，挥刀的那一刻他的手竟偏了些。他自己也没完全明白那一瞬间的犹豫。

　　变故让两个孩子都尖叫了起来。胆小的男孩扑上来抱住不死川实弥的手臂，牙齿咬上他的袖子。女孩则是挥舞着手里的烛台，火苗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

　　“果然你也是坏人，不准你伤害朝奈大人！”
　　“姐姐快逃啊！”
　　孩童的力量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轻易地从女孩手中夺下烛台，另一只手轻轻一甩，男孩就跌坐在地，愣住了。

　　不死川实弥将烛台举高，火光直照隔间。跌坐在地的女子以袖遮掩面部，似对突然的光亮很不适应。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恶鬼居然是巫女，真是可笑。”不死川实弥嗤笑一声，先前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他按压那处使得血液再度渗出。

　　不知道她出于何种目的，身受重伤后也没啃食两个孩童，但鬼就是鬼。饮人血、食人肉、畏日光，这是不变的铁律。
　　等她因稀血发狂，暴露本性，他就会再次挥刀。至于任务失败……他自会向主公领罚。

　　“呕——”干呕声从女子喉间挤出，她止不住咳嗽起来，“好难闻……”
　　女子略微抬眼，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眉间快速划过一丝厌恶之色，全然没有鬼闻到血味的渴望。

　　让人火大。在那里磨磨蹭蹭又装模作样些什么？不死川实弥咬紧牙关，正要举刀，一阵翅膀扑腾声由远及近。一只鎹鸦从破败的拉门缝隙钻入，在低空盘旋两圈，落在他尚未收回的手臂上。

　　鸟喙开合，吐出人言：“指令确认！护送日暮朝奈，返回本部！即刻执行！”
　　护送这只鬼？
　　开什么玩笑！

　　鎹鸦歪头，漆黑的眼珠映着烛光，又一次重复：“护送日暮朝奈，返回本部！主公亲令！”
　　“乌鸦说话了！果然是妖怪要抓走朝奈大人！”
　　“姐姐快逃啊！时彦你去找村长爷爷们来帮忙！”

　　吵闹声让不死川实弥的耳朵嗡嗡作响，女子也在这期间适应了光亮，她放下衣袖，隔着烛光与他四目相对。

　　形容狼狈的巫女冲他露出一个笑，带着几分遗憾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您不能如愿了。”
　　这挑衅般的话语无异是火上浇油。他的手臂青筋暴起，不知是用力还是怒极。

　　“我名叫日暮朝奈，是这间神社的巫女，辛苦你远道而来。”日暮朝奈扶着木板缓缓起身，“麻烦您将我拉上去。”
　　一股几乎能捏碎她肩膀的力量将她拖拽上来，未等她反应，冰凉的刃已贴上皮肉。

　　“闭嘴。”不死川实弥冷冷地打断她的话，目光如刀。
　　“至少让我换一件衣服吧，而且有很多我要和村子里交代一下。”

　　“鬼，你好像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不死川实弥手腕微侧，刀刃压得更紧，一道细小的血线渗出，“如果你敢——”
　　“晴子，麻烦你帮我找件衣服，再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日暮朝奈却已转向站在一旁的女孩，声音陡然温和。

　　“姐姐？”
　　“我们要出远门了。”日暮朝奈目光仍与不死川实弥对峙着，“不要害怕，这位先生不是坏人，他是来保护我们的。”

　　“我会乖乖随你离开的，但是我请让我和村长交代一些事务，而且我要带着晴子一起走，她是我很重要的妹妹。”

　　不死川实弥的指节捏得发白。保护？要求？他只想立刻斩下这鬼的头颅。但主公大人的命令如山，鎹鸦还在看着。
　　最终，他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