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满塘》幽独之贤

31、金鱼躯壳

　　“对，你把珠子给我，我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人类身份。”山神道。

　　“那我变成人类后，会不会忘记我要去报恩的事啊？”金鱼问。

　　“会。”山神道。

　　“那、那怎么办？”金鱼焦急地在池塘里吐起了泡泡。

　　“既然是去报恩，不能因为没有记忆就觉得做不到。还是说，你的报恩就只是说说？”山神推波助澜道。

　　不觉得自己会做不到的金鱼只想了一会儿便点点头：“做得到。”

　　“很好。”山神道。

　　虽然这个交易很强人所难，但是对山神来说，如果小鱼儿彻底忘记自己的职责，忘记他要报恩的人长什么模样，反而更好。

　　安安稳稳的过完三十年，然后回来。

　　这期间，赌约是一回事。寻找把他们分开的办法则是另一回事。

　　为此，他必须要拿到珠子用来研究。

　　东皇太一的入世方式给了他启发，如果他也能为小鱼儿寻得一具那样的身体，这样将小鱼儿放进人类身体后，他就可以不靠宝珠的力量做一段时间真正的人类。

　　“给凡人渡寿命的法术，你习得了吗？”山神问。

　　金鱼点点头，“山神大人以前来瑶池陪我说话时，偶然一次讲过，说是我们精怪通过体￥液交换就可以渡给人类寿命，我上次还让山神大人为我刻上了渡命咒呢，山神大人难道是忘记了吗？”

　　山神愣了片刻，他几何时将渡命咒刻过它的身体？

　　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他半信半疑地伸手探向它的额头，指尖白光亮起，一个繁复的咒印从它魂魄深处绽放光芒。

　　小鱼儿很好骗，他本是想趁将它失去记忆，不会给他刻渡命咒的。

　　但是既然渡命咒刻上，就无法解除了。

　　他收回手，指尖颤抖。

　　事情变得复杂了。

　　“我给你三十年时间，你找到他，通过交换体￥液，他就会收到你给他的寿命。”

　　金鱼了然于心的点点头。

　　随后山神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很快就渡给他，我会立刻接你回来。如果到三十年后你寿终正寝时还没有渡给他，我也会接你回来。”

　　“不过这两条都是建立在你身体完好的状态下。”山神说，“虽然你会变成真正的人类，但是你的本体还是金鱼。”

　　“你与我做交易的那颗珠子是你的本命根源，一时间双方离开太久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期间如果你恢复了原形，我在你身体里下的警示就会告诉你交易结束。

　　不再是人类的你，没有本源珠子护身，不出几日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无论那时情况如何，我都会接你回来。”山神道。

　　“同意这一条，我就放你出去。”

　　“我同意。”金鱼道。

　　山神将他包围在水球中，从瑶池中托了出来，轻轻微笑着：“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危险，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接你回来。”

　　“嗯，我相信山神大人。”金鱼非常信任他，“山神大人，请为我取出来吧。”

　　蓝色的珠子在山神温柔的触摸下慢慢从金鱼的身体分离出来。

　　失去本命根源，金鱼的躯体逐渐变得透明。

　　山神透过一个个神明之境入口向外看去。

　　*

　　云白山连日下了几天大雨，泥水裹着碎石从山顶滑落，几颗树木的根部根本抓不住长时间被水浸泡的土地。

　　终于在某一日，冲破护山网，滚落在山道上。

　　而就在这场灾难中，山神为金鱼寻到了一具契合度较高的身体。

　　是冥冥注定，还是天公作美。

　　那具躯壳，同样也是六七岁。

　　已经死亡的那个孩子的灵魂还没有离去，茫然地飘在空中。

　　山神从距离云白山最近的神明之境入口出来，化作四散的星星点点，悄无声息地汇聚成人形站在他身旁。

　　“你叫什么？”山神问。

　　那个孩子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自己的身体里钻去。

　　可是无论怎样他都穿透了过去。

　　山神轻点脚尖飘到他前面道：“你已经死了，无法再回到身体里。”

　　孩子呆愣地看着埋在沙石里破财不已的黑色轿车，还有在已经停止流动的泥石流上不断救援的消防队，终于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跟父母回老家祭祖，回程途中突然遭遇泥石流。

　　黑色的泥沙就像冲破了阀门的洪水，车窗玻璃瞬间被巨大的冲击撞碎。

　　泥水涌了进来，车子也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顺着泥石流往前漂移了一段距离。

　　他因为翻车的撞击，重重的磕到了后脑，醒来后就已经是如今这个样子。

　　没有想象中像同龄人那样大吵大闹，或许是他的经历使然，山神明显从他身上看到了强迫自己冷静的狠厉。

　　他木着脸，嘴巴还在轻颤，目光却没有一丝闪躲：“曲靖。”

　　这样的反应不免让人猜想他经历过什么，山神眸光似水，怜惜地摸着他的头发，“曲靖，我是昆仑山神。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他看向山神额间那明显的印记，厚重的神息让他放下怀疑，“什么事？”

　　“我养了一条金鱼需要下山，但他没有合适的人类身份。我想向你借用一下身体，期限是三十年。”山神道，“作为感谢，如果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尽可能为你完成。”

　　孩子心态早已调整好，没用多长时间就已经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既然已经知道回不去，身体对他来说也无异于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要说有什么心愿……

　　“我不想去投胎。”他道，“我要跟着你。”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的山神惊愕不已，他以为孩子会提出一些比如‘我想见见父母’、‘我想跟朋友道别’之类的请求。

　　可他竟然提出了一个等同于「不想死」的愿望，虽然他可以做到，但是神明之境是不可以随便领着人类进入。

　　尽管他完全可以自说自话地将孩子的身体夺走，然后将他送去投胎，不用听他的这些愿望。

　　但是这个孩子如今对他流露出的期盼，实在是不忍心让人拒绝。

　　他性子沉着冷静，有不亚于成年人的自制力。

　　昆仑山的藏书很多，也有经常拜访的神明。

　　这些东西，足够让他从涉世未深的稚子变为老于世故的昆仑山童。

　　留下，或许也不是不行。

　　“不可离开昆仑山，你如若同意，我便收留你。”

　　孩子紧张的面孔，终于在山神说出这句话后，宽心笑起，“嗯！”

　　随后山神就将掌心里的金鱼悄悄融进曲靖的身体里。

　　然后动了动手指，将一块石头弹到车子的铁皮上。

　　救护人员因为声音被吸引过去，检测之后随即大喊道：“这里！这里还有个孩子活着！”

　　望着被救出来的身体推到救护车上，山神拉着他的灵魂，消失在半空中。

　　*

　　已经跟随山神回山一段时间的曲靖，疑惑地看向这几天频繁出门的山神道：“山神大人，您还要出去吗？”

　　山神脱下了自己繁复的神装，穿上了曲靖前几天为他挑选的现代装束。

　　“嗯，好不容易与谢家搭上线，很快就能接触到他了。”

　　小鱼儿的身体是否会不稳定化回原形还是未知。

　　但是渡命的方法却只有那一种，他不可能天天跟在小鱼儿身后，总会无法防备的时刻。

　　如果有一天小鱼儿真的突然化回原形，又因为没有渡命的记忆与他交换了体￥液，阴差阳错把命渡给他了的话，小鱼儿就会死。

　　这是最糟糕的设想。

　　他之所以给小鱼儿找了一具男性的身体，就是为了防备这种事。

　　接下来只要动点手脚，让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发展到那一步就可以了。

　　如果条件允许，最好他们这三十年，面都不要见一面。

　　曲靖不明白山神的话，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嘴，不该问的不问，所以他乖乖点头，接着看书。

　　谢家别墅，谢老爷子的三女儿热情地招待着他。

　　“大师啊，您那天说的真准，我那投标真的下来了，呵呵呵。”她喜笑颜开。

　　“我听说我那侄子中邪的事了，大师您真是神了，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您就说我家有邪物。我把您推荐给我爸，我爸还犟。呵呵呵，现在不还是要请您来嘛。”她道。

　　推开门，她招呼着山神往里走：“大师，这边请。孩子就在里面。”

　　*

　　病房内，曲靖睁开双眼。

　　看到他醒的护士紧张的按响呼叫器。

　　不一会儿，他的周边就站满了人。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温柔地问他：“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曲靖摇摇头。

　　医生说：“你叫曲靖。”

　　他又问：“你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曲靖再次摇头。

　　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医生朝他和蔼一笑，随后直起腰，对身边的老人摇了摇头。

　　老人顿时低声啜泣，过来抱住他瘦小的身体：“我的好孙儿，我是奶奶。”

　　曲靖就这样跟着唯一的奶奶生活起来，他虽然想不起来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从奶奶嘴里得知，他的父母皆死于那场泥石流，他也因为那场泥石流，撞了脑袋，失去了六岁以前的记忆。

　　在曲靖考上高中后，奶奶的身体愈来愈差，曲靖就一边上学一边去医院照顾，来回走读。

　　可奶奶坚持了两年，终于在他高三的时候撒手人寰。

　　高三课业紧张，匆匆为奶奶办了葬礼后，曲靖就投进考学的氛围中，来不及悲伤。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考上了A大。

　　可那时悲伤已经被时间冲淡，虽然想起奶奶时还是很难过，但却已经没有当时的痛不欲生。

　　同学们在撒卷庆祝，他不禁被感染，也想参与进去。

　　可是思来想去，他发现他在这个高中生活里，竟然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

　　水族馆内，曲靖面前金鱼跃起。

　　停滞在他身体里的精怪时间逐渐开始流动。

　　在内室看书的山神猛然将手中的卷轴放下，抬头望向窗外某处。

　　在旁边沏茶的小童看到山神突如其来奇怪的反应，淡定非常道：“山神大人，又出了何事？”

　　山神收回视线，将桌子上看到一半的卷轴收起，“我要接他回来了。”

　　“咔哒”

　　正在往里沏茶的白玉雏菊盏突然被小童手中没有拿稳的茶壶碰倒，芬芳馥郁的茶水涓涓流进茶盘。

　　山神疑惑地向他看了一眼，他会失手实在是少见。

　　小童已经完美地将失误掩盖，面容不显山露水，就听他道：“不是距离三十年还有十一年吗？”

　　山神沉沉应下，“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他化为原形，那我将会不在乎他的意愿将他接回山来，我们做过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