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满塘》幽独之贤

29、金鱼过往

　　喉咙刺痛，肺部灼热，曲靖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咳嗽起来。

　　拿下手，掌心又是刺红一片。

　　谢光誉不该死的，就是他死了，他也好不了。

　　血顺着掌心滴在衣服上，留下一点点像玫瑰一样的血痕。

　　打开车里的柜子想看看有没有纸巾，却在里面发现一张折叠成四方的白纸。

　　他顾不得擦拭血液，颤抖着将纸展开。

　　【曲靖，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

　　对不起，我做了太多错事。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

　　对你做过的事，我知道有多过分。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能给我回应。

　　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我……】

　　是谢光誉的字迹，只不过最后一句话被水迹晕染，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曲靖将纸仔细折起，收到衣服口袋里，呵呵地苦笑一声：“笨蛋……”最后也没说清楚。

　　扭开车钥匙，曲靖打着方向盘开往墓园。

　　墓园在郊区，从房子这儿开车需要一个小时。

　　冰冷的墓地没有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如今是冬天，天气太冷，也或许是因为今天下了雪。

　　他不知道谢光誉被埋在哪里，他只从房东嘴里知道他埋在这个地方。

　　他一排排找，直到黄昏将近，雪花变大。路灯呲啦发出响声亮起暖光。

　　他找到了。

　　细密的白雾从嘴中呼出，刚立好的墓碑已经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伸出有些冻红的手指，拍去散雪。

　　面前空空的香炉，没有任何灼烧过的痕迹，周边也没有摆放祭拜的花或花圈。

　　上面的他是少年时的照片，笑得灿烂帅气。

　　从他离开合租房之后，好像在谢光誉脸上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种笑容了。

　　在他脸上最多的，就是阴沉与不满。

　　曲靖坐在墓碑旁边，随着照片上的谢光誉的视线一起看向山下。

　　山下家家户户已经亮起了灯，充满了温暖的人间气。

　　“真惨啊，你都死了这么久了，竟然没一个人来给你上香。你说，你是不是对他们像对我一样，惹人讨厌了？”

　　冰冷的墓碑不会回答。

　　他的人生止步了，从现在到未来，都将一直从这里瞭望着山下的人家。

　　如果他也死了，还有谁会记得他，来给他扫墓，陪他说话呢？

　　“真是个傻瓜。”再次暗骂一句，曲靖视线开始模糊。

　　他的身体又恶化了。

　　他躺倒在草地上，蜷缩在墓碑旁边，任由一片片雪花落在身上。

　　思绪即将沉入黑暗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主人！”

　　全冽将他扶起，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同时对身边的人道：“你不是说他死了主人就会好吗？你骗我！”

　　面对全冽投来的质疑目光，山神正视他道：“他会好，我会救他。”

　　全冽明显不相信。

　　山神并不恼：“我不会害他。”

　　“给我吧。”山神道。

　　最终全冽放了手，山神是最后一颗稻草，无论抓不抓得住，他都想抓一次试试。

　　接过昏迷的曲靖，山神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念道：“小鱼儿……”

　　曲靖全都听得到，想回应。

　　但他睁不开眼睛。

　　霎时，云层间雷鸣云涌，数倒条形雷电劈开乌云。

　　伴随着惊雷阵阵，一道黑白双色的光芒从云层间降落。

　　那光芒还未落地便从天上飘来怒声：“把宝珠给他！”

　　总感觉，声音有点熟悉。曲靖想。

　　山神望着光芒，道：“您输了。现在您完全可以用不正当手段来拿您需要的东西。”

　　随着光芒愈来愈亮，他降落地面，化为原型。

　　“我再说最后一次，把宝珠给他！”那人催促，“快点！”

　　“别催了。就算您不来，我也会把宝珠给他。”山神垂眸，毕竟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珍爱我的小鱼儿。

　　他单手翻印，一个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珠霎时出现在他掌心。

　　他托着珠子，将宝珠悬浮在曲靖身上。

　　珠子在半空中漂浮片刻，随即慢慢融进身体。

　　曲靖脸色顿时变得红润，一阵橘红色光芒从他身体里绽放出来，在那光芒中包裹着一只金鱼。

　　金鱼落在身体一旁，竟然重新化出了一具新的躯体。

　　而他以前用的那具，同时停止了呼吸。

　　山神一挥手，将曲靖的身体收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金鱼终于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橘红色的眼睛环绕着四周。

　　在他起身时，全冽已经眼疾手快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外套，长如瀑布的顺滑发丝从肩膀落至膝盖。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才来的第三个人，“董事长……”

　　“董事长？”全冽跟着呢喃一声，将视线投向他。

　　这个董事长，就是主人一直念叨的那个董事长吗？可是他完全不认识。

　　“好久不见了，全冽。”东斋看向他道。

　　“你…您，认识我。”全冽只看了一眼便抬不起头，不是不敢看，而是不能看。

　　他的灵压直直的压在头顶，强行抬头，脖子会断。

　　想必，一定是哪一位位高权重的神灵。

　　“不怪你不记得，我消失时，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都跟着消失了。”东斋解释道。

　　橙色的双眼正视着东斋的瞳孔。

　　没有闪躲，也没有惧怕，甚至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压制。

　　“董事长，你是什么？”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东斋目光柔和，笑道：“小金鱼，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神。”

　　在曲靖难以理解的目光下，他再次道：“同时也是人。人神。”

　　判断不出面前这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是他完全从人世间消失一事却是真的。

　　见这两人还想继续谈话，山神忍不住打断道：“太一神，请回吧。”

　　他的小鱼儿已经恢复，这场赌约也该结束了。

　　山神说：“您会遵守约定吧？”

　　东斋看向曲靖道：“嗯。”

　　“什么约定？”曲靖追问。

　　“这说来话长了，反正是我输了，我今后将再也不能来昆仑山找你。”东斋遗憾道。

　　“不说也可以吧，恕不远送！”山神开始赶人。

　　曲靖却抓住他的衣袖，“山神大人，求您告诉我！是跟谢光誉有关吗？是您告诉他，只要他死了我就会好吗？！”

　　了解一切的东斋朝山神挑挑眉头，山神纠结地看向曲靖想得知真相的目光，抿紧嘴唇，最终败下阵来。

　　这个赌约虽然是他与太一神打的，可小鱼儿却是这一局里最重要的人。

　　既然他已经赢了，就可以将一切告知小鱼儿了。

　　墓园寒凉，山神将众人移进昆仑山瑶池亭。

　　*

　　十九年前，东皇太一与妹西王母在昆仑小聚。

　　西王母得知兄长丢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找了多年，根据推测是落在了昆仑山。

　　“兄长，您不妨去问问山神，如果您的宝物真的落到了这里，他不会不知道。”

　　东皇太一果不其然去到云天浮境阁，与山神讨要。

　　可山神不在琼阁，西王母娇笑一声：“这山神，一定又是跑到瑶池去了。兄长顺着这条瀑布下去就到了。”

　　瑶池中

　　山神坐在白玉亭边，看着面前那条突然化出灵智的小金鱼，目露温柔。

　　“山神大人，您看！我又跳了这么高！”金鱼朝他兴奋道。

　　“嗯，是啊。我的小鱼儿最厉害了。”

　　“哈哈，山神大人，我也要去跳龙门，这样我化作龙之后，就能更好地保护山神大人了。”金鱼跃出水面道。

　　“呵呵，好啊。”山神如沐春风地笑着。

　　一池子的金鱼，唯独这条有了灵智，是它身体里突然多出来的那颗珠子的缘故吧？

　　不是真正的精怪，根本就跳不了龙门。

　　可是，怎么忍心跟他说？

　　这时，巨大的灵压从瀑布上方传来，刚露出水面的金鱼就被灵压沉到了湖底，不一会儿，池面上就浮出了多具金鱼的尸体。

　　只有那条开了灵智的金鱼，没有死。但是昏了过去。

　　闯入者目标明确地将那只金鱼握在了手里。

　　他看着金鱼道：“怪不得找不到，原来是被吃了啊。”

　　他又看向对他表露出敌意，浑身紧绷，但又不敢乱动的山神道：“你肯定知道你这鱼吃了别人的东西吧，为什么没有上报？还意图藏起来吗？你不会不知道他吃的东西是谁的吧？”

　　来人正是降落下来的东皇太一。

　　“太一神，您想怎么做？”额汗从眉角滑落，他的视线不敢从东皇太一的手上移开。

　　东皇太一是天、地、人三神中的人神，有曾经做人的七情六欲，但因后来成了神，神性与人性冲撞，变得喜怒无常，这是神界众所周知的秘密。

　　如果他此时此刻把金鱼杀了，取出珠子，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要这条金鱼。”东皇太一道。

　　“您要的不是金鱼，而是那颗珠子吧。”山神道。

　　“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东皇太一立刻回道。

　　“太一神，这条金鱼因珠子开了灵智，如同我的孩子。您即使是神，也不可以随意夺取他的性命。”山神道。

　　“没理由啊。”东皇太一说，“你隐瞒了珠子的下落，凭什么还要我不杀它？他可是吃了我的珠子。”

　　“我会找到办法的！请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找到将他们完好无损分开的方法！”山神急道。

　　“给你时间的话，你又需要多久？我的时间很紧张，等不及的。”东皇太一虽是这么说，却把手中昏迷不醒的金鱼扔回了池塘。

　　山神暗中松了一口气，道：“三十年。请给我三十年时间。”

　　东皇太一拢拢袖子，看向水面围着池塘悠哉漫步，“你的意思是就要我乖乖等你三十年？”

　　山神紧张的手中不断冒出冷汗，“那您想怎么做？”

　　“打个赌吧。”东皇太一道，“用这三十年时间来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