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满塘》幽独之贤

27、金鱼没出场

　　昆仑，山神住处，云天浮境阁。

　　一男子一手抓着凌乱的长发，一手拿着玉扣，边绾着头发，边匆匆从内室里走了出来。

　　双髻小童则提着一双白色布鞋小跑跟在身后，淡定道：“山神大人，您的鞋子。”

　　山神将头发束起，随意道：“穿不穿都无所谓，反正感觉不到凉。”

　　就要转身往别处走，小童却突然加速，木着一张稚嫩的小脸堵在山神面前。

　　他二话不说拉着山神让他坐在梨花木椅上，在小童持之以恒的视线下，山神放弃抵抗，向他伸出手，“给我吧。”

　　小童没有将鞋递给他，反而蹲下身，摸向他洁白光滑的玉足。

　　“你干什么？”山神猛地抽出脚，明明感受不到温度，却总感觉刚刚他抚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温暖的体温。

　　小童不由分说地再次抓住他不老实的脚，用自己的布衣擦掉足底的灰尘，给他穿上洁白的布鞋。

　　望着他严肃的面孔，山神一时之间竟有些尴尬。

　　“我让你来昆仑不是让你做我的奴仆，这不是你的工作。你只要喂喂鱼打扫下卫生，剩下的时间随便你去藏书阁还是哪里！快去换衣服和洗手，脏。”山神催促道。

　　小童抬起脸，手指似是无意又摸到了他露出的脚背，滑润的肌肤在指腹留下绸缎一般的触感。

　　“不脏。”

　　然后他看向连接断崖与云天浮境阁的天梯，道：“山神大人，您不是有急事吗？”

　　“啊！”说到这，山神顾不得继续跟他搭话，即刻起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口，山神发现今日云天浮境阁门口两边墙上的门镜竟然翻了过来，反射着阳光，洒满金霞。

　　他指了指门镜，“今天有人拜访吗？”

　　小童道：“没有，这是为了迎接您与他归来特意做的。”

　　听到他的回答，山神别过头将手握成拳在嘴边轻咳一下。

　　他一直都怕等接回了小鱼儿，曲靖会跟他们产生隔阂，就像一直在养的小儿子，突然知道他爹在外面有一个大儿子，还要将他接回来一起生活一样。

　　兄弟阋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可是，如今知道他也是这么想小鱼儿快些回来，还特意为了迎接他做了一些事，他很开心。

　　他将手温柔地摸向小童柔软的黑发，轻笑道：“谢谢。我会尽快带他回来的。”

　　“好。”小童道。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山神感觉今天异常的开心，或许是心结解了，也或许是小鱼儿马上就要回来了，想到以后昆仑山将会有三个人在这里生活，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赶紧将小鱼儿带回来。

　　“呵呵。”他打趣着小童道：“今天意外的老实啊，以往我摸你的时候，你早就把我的手拨下去了。”

　　小童没说话，一双与幼童形象不搭的黑色瞳孔里映满他的身影。

　　山神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同，继续道：“难道你是怕我把小鱼儿接回来后就不疼你了？真是小孩子啊。放心，不会有这种事的。”

　　看了看外面，他道：“我该走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小童朝他恭敬弯腰：“山神大人慢走。”

　　朝他挥挥手，穿过山洞，山神脚下聚起灵力，前往最近一个通往小鱼儿所在位置的出口。

　　飞过季节春的草地，穿过季节秋的枫林。

　　一片片橙红色落叶融入泥土，给大地铺上了耀眼的新装。

　　临近季节夏的池塘，头顶突然划过一道火红如流星的光芒，带着阴森寒冷的鬼气，让人极其不舒服，坐在石头上鸣叫的青蛙也仿佛感受到别样的气息，从石头上跳进了水里。

　　山神倏然停下脚步，看向目标明确为琼阁的光芒，面露严肃。

　　鬼王。

　　*

　　云天浮境阁门口，一个围着一身黑毛领火红衣袍，肆意散乱地掺杂着红发的黑丝中，顶着两只黝黑发亮的螺旋尖角的人正站在门口。

　　看着正散发着流光溢彩的两面镜子，他笑着露出两颗犬齿，伸出手指“咚咚”地敲打着其中一面。

　　没过多久，一个小童就从内室里走了出来。

　　“面子真大，还需要我鬼王亲自来接。”火红裘袍的人抱怨着，不过语气里倒全是打趣。

　　“最终还不是选了这条路？上次我来怎么不跟我走？真怕我把你抓去投胎？”鬼王笑得狂狷，血红的双眼刺透他的灵魂。

　　他身上不断冒出肉眼可见的紫黑色鬼气，可鬼气里又缠绕着一缕缕金光，矛盾不已。

　　“我不想让山神大人为难。”小童淡淡道。

　　“哦？”鬼王摸摸下巴，“所以你特意选了他不在的日子。”

　　“呵呵，有趣，有趣。”鬼王绕着小童走了几步，突然他伸出尖锐的手指，刺向小童的双眼。

　　小童不仅没有闪躲，甚至眼睛都没有阖起。就像是笃定他不会伤害他一样。

　　绑着双髻的草绳被指甲割断，已经蓄到一定长度的头发散乱的搭在背肩。

　　“你刚刚要是躲了，现在就魂飞魄散了。”鬼王赞叹道，“那滑稽的双髻，看着就碍眼，所以给你解开了。”

　　尖长漆黑的指甲轻轻抬起小童的下巴：“你这双眼，不适合修仙啊。”

　　“修仙之人怎么能有这么多欲望呢？力量、权利、占有……呵呵呵，最多的，竟然是情??欲！”鬼王嗤笑着，“你有了最不该拥有的东西啊。”

　　小童对他的赞赏毫不掩饰地厌恶，扯开抬起他下巴的手，冷漠道：“你上次不是说，跟你走就能满足我的欲望，你能吗？”

　　鬼王丝毫不介意他的怀疑：“当然。你是鬼，就算你再怎么待在洞天福地，你也是鬼。而我是鬼王，统领你们这群鬼的王，你不跟我，难道还要跟着那个看得见吃不着的山神吗？”

　　“你的欲望如果想要实现，就不能被继续困在这副小小的躯壳里。就算你再怎么逼自己淡定、忘却，却害怕那条一直被他挂在嘴边的小鱼儿回来，想必你自己也知道，如果没有改变，你在他眼里就永远是个孩子。鬼王可以改变魂魄的状态，你可以自己想想，我究竟能不能帮你。”鬼王道。

　　小童握紧衣襟，沉思着低下头。

　　这时，仙鹤鸣叫，远处一道金光极速闪过，惊起一片片歡鸟。

　　“真快啊。”指甲比在嘴唇上轻轻点奏，他眯起眼，看向金光中正极速往回飞来的山神，“他回来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你的回答呢？”

　　已经很久都没有狂乱跳动的心脏好似在此刻鲜活起来，让他在沉寂的二十多年里第一次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这是一个转机。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但是如果不迈出一步，就像鬼王说的，永远都不会改变。

　　看向还没有任何一人出现的断崖，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瞳孔里已经没有犹豫。

　　他将手搭在鬼王朝他伸出的掌心。

　　鬼王满意地咧开嘴角，露出了比他还要多至百倍的欲望，没有一丝想要隐藏的意味，“你叫什么名字？”

　　“曲靖。”

　　*

　　山神化作的白金色光芒直接越过山洞所在的山头，降落在琼阁门前。

　　极速让他的衣着发丝凌乱，他不顾整理，直接冲进内室。

　　没有任何人在的气息。

　　他抿紧嘴唇，再一次踏出房门，目光落在了那两面被翻过来的门镜上。

　　其中一面镜子上正冒着丝丝紫黑色光芒。

　　山神疾步走到跟前，一把将那缕紫黑光芒抓在手中。

　　不用一会儿，门镜上就出现鬼王的面孔。

　　“啧啧，我就知道那两面镜子不是普通的装饰物。原来是藏了我的一缕神识，可以让你联系到我啊。”画面中的鬼王傲慢道。

　　山神眉间印记亮得刺眼，洁白如玉的淡素面孔如今也显露出几丝不满。

　　“他在哪儿？”山神问。

　　“唔……你说的是谁？”鬼王茫然地问。

　　“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上次你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不会投胎！为什么还要把他带走！我的担保难道还不够分量吗？！”山神质问道。

　　画面里的鬼王不雅的扣扣耳朵，“哎呦，小点声小点声！修仙之人怎么能如此动怒，你又不像我们，是鬼，有七情六欲。你可是山神，天地蕴养的神灵，这样不妙吧？”

　　“他是我带来的，我尊重他的意见。他说不想投胎，不会离开昆仑，那我就不会让他被别人带走。如今你堂堂鬼王来我昆仑趁我不在的时候将他劫掠，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山神道。

　　“呵呵，不会。换作是我，我也不会。”鬼王无聊的伸手摸摸自己额上的螺旋角道，“不过……”

　　他眼神四转，向一旁招了招手。

　　在山神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小童走到鬼王面前，出现在门镜中。

　　“山神大人，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小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双髻，而是剪了短发，稚嫩的面孔上充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来，你跟他说，是不是我掠你来的。”鬼王在他身后翘着二郎腿道。

　　“是我自己要求的。”小童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不想投胎，不想离开昆仑吗？为什么又跟他走了！”山神焦躁不已。

　　胸膛中这股酸涩不已的陌生感情正在胡乱冲撞，与将小鱼儿放下入世时的那种感情截然不同，这次的更加悲伤，更加难过。

　　小童，真正的曲靖朝门镜深深鞠了一躬，“山神大人，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

　　在他身后的鬼王朝小童挥挥手，示意他离开，小童一言不发地退离门镜可视范围。

　　“曲靖！你给我回来！曲靖！”山神喊道。

　　鬼王在王座上看了一眼虽然退在可视范围之外，却还依旧盯着门镜里的山神不放的曲靖，对山神道：“看到了吧？是他自己来的。我第一次去只跟他说如果改变主意，就把门口的门镜翻过来，本来我没抱任何希望，结果谁想到，他翻过来了。”

　　“你不是愿意听从他的意见吗？现在你也知道他是凭自己的意愿去开始新的生活，没理由让他回去吧？”鬼王说。

　　“快走吧，你不是还有一条小金鱼等你去接回来吗？别耽误得太晚，反误了他的性命。”鬼王不怀好意地笑着。

　　他手指一勾，面前悬浮的门镜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那缕被门镜吸走的神识，也顺着镜子消失的地方，缠绕上他的指尖，融回他的身体里。

　　“不得不说，果然是天地孕育的神灵啊，看到了么？他刚刚的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呵呵呵。论谁突然被信任的人骗，不会难过呢。”

　　又细又长的红色舌尖湿润的舔舐着嘴唇，鬼王调侃道：“难怪你想他想到即使背叛也要打破如今的恶势。那样的人，谁看了不心动？”

　　“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没必要那么看我吧？抱歉啊，不该对你觊觎的东西口出狂言。”鬼王摇摇头，嘴上说着道歉，可一点诚意都没有。

　　知道他是在激怒自己，激发他的欲望，曲靖道：“那股神识是你故意留在门镜上的吧，我记得你刚来时敲过它。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是他派来的间谍。”

　　“嗯。”鬼王托着腮，笑意满满的看着他，“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