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满塘》幽独之贤

26、金鱼告别

　　就在此时，金鱼突然跳得异常的高，谢光誉听到它说：“太好了，这个高度肯定可以跳过龙门！”

　　紧接着，金鱼没有落进湖里，而是落在了池边，搁浅了。

　　红白相间的身体在池边挣扎跳跃，四开大尾鳍粘连一起，金鱼张着圆圆的嘴巴痛苦地呼吸着。

　　谢光誉不敢怠慢，赶紧跑了过去将金鱼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回水里。

　　金鱼沉入水中片刻恢复回来，摇摆着尾巴游了上来。

　　与它面对面，他听金鱼道：“为什么会有凡人在这里？”

　　谢光誉答不上来，他还想问，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条会说话的金鱼？

　　不过金鱼并不在意，它第一次碰上山神大人以外的可以交谈的人。

　　它兴奋地摆动着尾巴，“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谢光誉。”

　　“谢光誉，嘿嘿，很好听的名字。山神大人都叫我小鱼儿。”

　　它又问：“你为什么一直苦着脸，你不高兴吗？”

　　“没有。”谢光誉道。

　　“你是不是读过很多书？”金鱼很跳跃地问。

　　谢光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金鱼娇羞一笑，又从池子里蹦了出来，“山神大人一直不给我取名，你既然读过书，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啊。”

　　“凭什么？”

　　“啊？你怎么这么小气！”金鱼黑鼓鼓的眼睛不满地看向他。

　　“哦！我明白了，你需要报酬对不对？”小金鱼自豪的游了一圈，“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我的秘密可是只有山神大人才知道呢。”

　　“难道不是因为只有山神大人一个人能陪你说话吗？”谢光誉一下子就戳破它的谎言。

　　“……”沉默片刻，“哼！你这个凡人太没意思了！不跟你说了。”

　　说罢，金鱼游回池中。

　　“金鳞，你就叫金鳞吧。”谢光誉朝池中喊。

　　可是池面平息，小金鱼已经走了。

　　他有些失落，竟然会不舍得刚见面不到五分钟的一条金鱼。

　　这时，水面突然蹿上一条鱼影，那条鱼影在半空中笑道：“哈哈，太好了。以后我就叫金鳞了。”

　　谢光誉不禁被它感染，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露出的笑容。

　　“那当作报酬，我跟你讲讲我的秘密吧。我想学鲤鱼跳龙门，如果我化成了龙，我就可以……”

　　一个人一条鱼，一个坐在池边，一个游在池里，畅谈梦想。

　　不知何时，大雾再次弥漫，他看不见那座池，也听不到小金鱼的声音了。

　　“谢少爷，呜呜，谢光誉，我错了。你醒醒，我保证下次再也不带你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

　　好像有人在哭，有点吵。

　　“少爷，别哭了。这不是找到谢少爷了吗？他没事，只是睡着了。”有人在安慰他。

　　是姚向文和他的保镖。

　　睁开眼，已经夕阳西下，满天橘红泼洒，鸦落枯枝。

　　谢光誉左右寻找着小金鱼的身影，看向旁边哭红了眼的友人，“那个池子呢？你有没有看到一条会说话的小金鱼！”

　　“什么小金鱼，金鱼怎么可能会说话啊。唔哇哇哇，我错了。你别吓我好不好，嗝。”姚向文又哭了起来。

　　没有了。

　　谢光誉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收起慌乱，拍拍身上的泥土。

　　“回去吧。”

　　*

　　“哎呦，老爷子，你快看看你这孙子，从那天跟姚家孩子回来就一直念叨着买金鱼，买回来又嚷嚷着说不要了，还三天两头让人拉他去那山上，姚家孩子也说他那天在山上走丢后，就说有一条会说话的小金鱼，他是不是在那山上中邪啦？”谢光誉奶奶道。

　　谢老爷子抽着旱烟，眉头紧皱着嘬了几下，吐出几个烟圈。

　　磕磕烟灰道：“明天把老三叫来，我要见见她说的大师。”

　　两人的谈话一丝不漏地传进门后谢光誉的耳里。

　　*

　　“大师，这边请。孩子就在里面。”

　　大师点点头，虽然穿着素白t恤与黑色裤子，却掩盖不住他身上的仙风道骨，让人耳目一新。

　　进了门，谢光誉正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水缸。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神态自若，面上虽有孩子的天真，瞳孔深处却蛰居着问鼎之心，若不是他，别人还看不出来。

　　果然非池中之物，大师轻笑一声。就是说一个小小的谢家，他并没有放在眼里，还要爬得更高、获得更多是吗？

　　“你就那么喜欢那条小金鱼？就是你曾说过的那条，会说话的小金鱼？”大师问。

　　谢光誉转回头去，翁声道：“谁告诉你的。”

　　“你们家里人都知道。不过，你可不要怪姚向文那个孩子，他只是如实招来。”

　　“不会。”谢光誉平静道。

　　大师走了过来：“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知道。”是那些人找来催眠他的，谢光誉对此不屑一顾。

　　“嗯，你很聪明。”大师赞赏着，“不过，我可不是那些行骗江湖的神棍。你既然不惜用这种方式将我拉进赌局，就要有会遇到这种事的心理准备。”

　　“你在说什么？”谢光誉看向他皱起眉头。

　　面前的人言笑晏晏，风度翩翩，将手伸向他的额头，掌心发出白金色光芒。

　　“你说呢？当然是让你忘记一切，并动点手脚了。如果你爱上男人，我会很困扰。”

　　谢光誉记不得他的面孔，记忆中，只剩下他眉间的山形印记，熠熠生辉。

　　*

　　病房内，曲靖已经稳定下来，虽然嘴唇没有血色，但胸膛已经平稳起伏。

　　全冽跪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亲昵地摩挲着。卓义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曲靖的状态，拿着夹子站在床边记录着东西。

　　“主人……”全冽轻轻地呼喊着。

　　曲靖只是有点累，这次他并没有昏过去。

　　他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只不过能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带着亲昵与不舍的气息传来。

　　他尽力地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在全冽泫然欲泣又惊愕的面孔下，搭在了他的头上。

　　全冽身上的病号服与衣服上一块块已经暗红的血迹，还有当时卓义生对他提起全冽的态度，甚至包括发病时全冽与谢光誉的争吵。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全冽为他做了什么。

　　还是一个有危险、会让他受伤的事。

　　“全冽……”曲靖摸着他的头，细密的白雾浮现在呼吸器上，他声音翁翁的，带着掩盖不住的温柔，“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什么…我自己的人生？”全冽被他的话惊愣，似是听不太懂的又问了一遍，热泪却早已汹涌而出。

　　“我知道你背着我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曲靖道，“如果你是为了报答小时候被我养过的那段恩情的话，足够了。未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全冽嗓音发颤，喉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捧着为他抹去泪水的手，就好像抓着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放在怀中亲吻，声泪俱下。

　　原来主人早就认出了他。

　　可是为什么，相认会是在现在。

　　早已经停下笔的卓义生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出去吧，曲靖要休息了。”

　　他将悲痛欲绝全冽拉出病房，全冽直接瘫坐地上，脸部埋进膝里，绝望地抓着头发。

　　一旁的谢光誉，目光仿佛透过门板，正看着病床上的曲靖。

　　如今这两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看样子是打不起来了。

　　卓义生摇了摇头，离开去准备给曲靖用的药。

　　安静的走廊上，谢光誉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的……管用吗？”

　　“……”全冽没有回应。

　　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他的视线从未离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谢光誉继续道：“如果我死了，曲靖真的会得救吗？”

　　“呵呵……”犹如听到了什么笑话，全冽闷闷的笑声中带着苦涩，“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说会，你就会去死吗？”

　　“是。”谢光誉斩钉截铁道。

　　全冽终于从膝间抬起了头，谢光誉此刻也看着他，交汇的目光中，流露坚定。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全冽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承认，如果这个男人死了，他会很开心很开心，主人也会好。

　　这是他即使去刺杀也想要达成的结果，但是失败了。

　　现如今，这个男人竟然要将这个结果拱手相送？

　　“如果我是在骗你呢？”全冽说。

　　谢光誉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冷静，“我倒希望你是在骗我，你是吗？”

　　全冽无应答。

　　谢光誉道：“我早就知道了。会为了曲靖不择手段的人，不会没有理由去编一个为了让杀我的理由合理化的谎言。”

　　全冽：“……”

　　谢光誉把后背朝向病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帮我照顾好他。以后，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我。”

　　做下这个决定，谢光誉心里终于释怀。

　　就在刚才，他心中两种思绪还在争长竞短。

　　他好不容易才记起了那条被他遗忘的小金鱼，他不去找了吗？

　　他为什么会被催眠不能爱上男性？

　　他就算爱上了又怎么会令他困扰？

　　那个人是谁？

　　赌局又是什么？

　　曲靖是金鱼，又不代表他就是小时候那条，他自身又不是自己的谁？反而双方的关系还非常僵，有必要为了他那么做吗？

　　为了他值得吗？

　　然而这种疑惑，在他重新进入病房时就瞬间被冲刷掉了。

　　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去想这想那。

　　他不想看见他痛、不想看见他难过、不想看见他死、更不想活在没有他的世界。

　　他爱曲靖，超过爱他自己。

　　曲靖对他厌恶万分，就算他不再联系，对曲靖来说也只是一个曾经的过客不再纠缠了吧。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