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满塘》幽独之贤

21、金鱼昏迷

　　山中草木茂盛葱绿，丝带般白雾在其间浮浮沉沉。枝叶将阳光阻挡在外，使得深山中辩不出晨暮。

　　偶尔因为温度凝聚的露珠从草叶上滑落，滴落地上，汇入一条细细的小溪。

　　溪水如大山的无数条脉络，顺着同一个方向流淌。最终汇聚成河，漫过悬崖，顺着银河一样的玉带从悬崖垂落。

　　悬崖下坐落一长亭，亭边有一与众不同的池子，约一亩大，不与瀑布中水混为一潭。

　　池中胡绿色的水面晶莹剔透，不含一点杂质，能清晰看到水底下的石头。透过枝丫射进来的光芒照射进去，水面就像发起了光，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绿色，就像开石过程中发现的玻璃种。

　　池面浮着片片浮萍，嫩黄的睡莲微微绽放，一簇又一簇，偶尔随风送来花香。

　　池塘中一条鱼影游过，为碧波覆盖。只有几点橙红偶尔从水面显露。

　　长亭廊檐飞角，云雾绕四根柱子而过，彩虹自悬崖下高架。

　　亭中有一修长身影立于池前，身着仙鹤素色长袍，腰间系着墨带，青丝以碧绿玉扣束起，垂在身后。

　　长袖拢于身前，眉心一抹碧绿山形纹样，说不出的庄重与威严。

　　此时，一条橙红色金鱼猛然从池中跃然而上，与亭中人对视。

　　亭中人对金鱼开口说话，嘴巴一张一合，交谈起来。

　　*

　　“哔——哔——”

　　医疗器械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曲靖竭力睁开双眼。

　　有些刺眼的灯光让他阖上视线，微小的头部动作晃动了戴在口鼻的呼吸器。

　　脖子以下全都动弹不得，腿，或者说尾巴，重的不像是他的肢体。

　　脑后垫着一个水枕，除了扎针的胳膊外，其余部分全都浸泡在水中。

　　看样子，他还是半金鱼的姿态。

　　此时门被轻轻打开，看到向他投来目光的曲靖，那人慌乱地扔下手中的毛巾扑到他特制的病床边上。

　　憔悴的黑眼圈和糟乱的头发昭示着他不顾打理自己的匆忙。

　　全冽红着眼，声音颤抖，失而复得的喊着他的名字。

　　曲靖微微张开满是裂纹的干涩嘴巴，细密的白雾浮现在呼吸器上，嗓子干哑，说出的话也大多都是气音，“全总，董事长呢？”

　　在曲靖昏迷那段期间，全冽已经从卓慕那里听说了他失去意识的前后经过。

　　他突然跑到九楼，还一如反常地说着公司里从未有过的董事长，这会跟他的疑难杂症有什么关联吗？

　　这件事只能再调查，眼下主人重要。

　　全冽赶紧按响呼叫器，后安慰道：“你刚醒，再好好休息一下吧。”

　　“董事长呢？”曲靖依旧执着的追问。

　　全冽抿紧嘴，似是不忍心打破他眼里投来的希望，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我们公司从来都没有董事长，你太累了，先休息吧。”

　　如果这话从卓慕嘴里出来，那有一定的几率是在骗他。

　　但如今全冽却跟卓慕说了一样的话。

　　就证明这并不是假的。

　　因为全冽不会骗他。

　　“是吗……？”

　　曲靖动了动嘴，身体虚弱到发不出声音，只有呼吸器上的白雾表示他刚刚确实是在说话。

　　不知为何鼻尖有点发酸，曲靖感觉有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流出滑过了他的脸颊，眼前雾蒙蒙的，就像裹上了一层放大镜，使他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东西。

　　全冽一瞬间呼吸停滞，慌乱地拿出纸巾抹去曲靖脸上的泪水。

　　“别哭…曲靖！主人，别哭…你现在不能哭，你身体现在无法吸收水分，已经严重缺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全冽的嗓音也不知不觉染上哽咽，他轻轻地擦去曲靖的泪珠，自己的也随着金色的睫毛一颗颗掉落。

　　好不容易让曲靖情绪稳定，全冽闭上眼抬起头，喉珠上下滚动一次，握着手里浸湿的纸巾深吸一口气站起。

　　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全冽悄悄退出房间。

　　曲靖的主治医生是卓慕的表亲，卓义生，也是一只啄木鸟。

　　在全冽按响呼叫器后他就赶紧赶了过来，但是病房里的状况让他不忍心去打扰，他相信全冽已经知道他到了，所以他站在门口主动等他出来。

　　他接诊过全冽第一次送到医院时的曲靖。

　　那时他的判断是过激反应。

　　然而这一次的病发却推翻了他上一次的判断，这并不是什么过激反应，而是真正疑难杂症的初始并发症。

　　他从没有给鱼看过诊，这是第一次。

　　一条鱼如果搁浅，及时放回水里就能慢慢自愈。如果用发病时间比作搁浅时间，那全冽把他送来的时候完全就在抢救的黄金时间里。

　　但情况与想象的截然相反，把他放进有氧水里之后，他不仅无法自主呼吸，甚至还出现溺水这种人类身体才会有的状况。

　　身体表层也不吸收任何水分，干裂的伤口完全没有好转。

　　但又因为他是条鱼，不能因为不吸收就不给他湿润的环境。

　　所以他们紧急为他造了一张专用病床，在房间摆满加湿器，又想尽办法为他配备了人类身体专用的医疗器具，才险险保住了他的命。

　　可这样也完全不是办法，只是拖延了死亡时间，等到身体衰弱到一定程度，他依旧会死。

　　全冽一脸黯然地走出房门，看到门口的卓义生后连忙小跑过去，“他醒了。”

　　卓义生轻微点点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对全冽道：“好好照顾他。”

　　没有过多的言语，仅仅是他投来的目光就无疑宣告了曲靖的死期。

　　全冽双眼睁大，动弹不得。

　　主人，没救了吗？

　　理智好像一瞬间崩断，他握紧拳头，双眼赤红。

　　凭什么就这样宣告了主人的死期！

　　主人明明还活着还有救！一定是医院的医疗技术不够！他们救不了，不会救而已！

　　能帮助主人的只有他了，他不能先放弃！

　　咬紧牙关，青筋从手背鼓起，条条脉络像几条大蛇一般蜿蜒盘曲消失至袖口。

　　赤红的眼眶里目光如炬，他疯狂捏住卓义生的肩膀，厉声道：“我知道你们救不了！那你告诉我可以救他的医院！我带他去！”

　　卓义生轻轻地摇了头，“我可以保证，我们东吴医院是整个精怪界唯一一家开在人类社会的医院。”

　　“如果他的身体不是如今这副样子，或许你还可以带他去人类的医院一试。但同时你也要记得，我们也完全有不亚于人类的医疗技术。”卓义生冷静道。

　　拍拍捏住他肩膀上的手，卓义生让全冽把手拿下。

　　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遏制住心中的暴虐，全冽将手放下。

　　垂着头不甘心、濒临爆发的样子，仿佛一只即将失去主人而发狂的疯狗。

　　“想治好他的病我可以理解，但你的方向不要错了。应该寻的是我们这边，而不是人类那边。”卓义生等他冷静片刻后道：“我们医院确实如你所说救不了他，这是我们的失职。”

　　全冽没有说话，紧接着他道：“不过除了我们医院，还有一个可能救他的方法，几率甚微，就看你愿不愿意去试。”

　　全冽立刻抬起头，想也不想的回答：“我愿意！”

　　卓义生一副早就猜到的表情，对他道：“我的家族是啄木鸟，与西王母养的三青鸟为故交。你可知西王母有一瑶池坐落昆仑之丘？那昆仑山神不常显形，但他喜养金鱼。曲靖的病，他如果愿意，肯定不在话下。”

　　全冽虽然长了一张非亚洲人的脸，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后来化为人形又接触了这片土地的人和精怪，对这些神话故事自然懂得。

　　只是神明与人类划分得太清，就算现在部分精怪已经融入人类社会，也不会轻易去跟神明打交道。就更不用说踏入神明界内。

　　似是看懂了他的想法，卓义生道：“届时我会求三青鸟为你开路，至于山神大人见不见你，全看你造化了。”

　　希望的火苗没有被掐灭，全冽无法抑制的激动。

　　卓义生说：“我本想等三青鸟回我，我再联系你，就怕发生变故。没想到你反应这么激烈……”

　　一想到曲靖会死，全冽就无法抑制的发狂。

　　想毁天灭地，破坏众生。

　　想让他们全都给主人陪葬。

　　一直在主人面前扮演的温柔优雅，如果没了要看的人，那为什么还要装作那么听话。

　　“抱歉。”全冽道。

　　“算了。”卓义生转过身将手插进白大褂里大度道：“理解。”

　　毕竟曲靖病情恶化，也有他诊断失误的错。

　　*

　　宿醉的谢光誉在第二天中午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头还残留针扎一般的疼痛。

　　抓起手机，醒目的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姚向文的。

　　坐在床上胡乱抓一把头发，回想着是如何回到家的经过。

　　他愣住了。

　　然后不可置信地伸出两根手指摸向自己的嘴唇。

　　昨晚……他强吻了曲靖？

　　这时手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谢光誉低头一看，不是姚向文，而是他老家的。

　　电话里他爸说老爷子非常生气，要他立刻回去。

　　挂了电话不久，姚向文的电话就接踵而至。

　　刚接通，他就在电话里哭喊：“哥！大哥啊！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真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啊！我以为你就是跟人起冲突了！”

　　谢光誉眉头拧起，“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吧！”姚向文愤怒地挂了电话，随后X信甩来一个视频。

　　视频明显是有人举着手机录的，将他跟曲靖对话包括到后来的接吻和跟人冲突全都录了下来。

　　视频的名还起得颇为露骨，叫什么，【两男抢一男，蓝颜祸水】

　　“呵。”谢光誉看了视频就明白老家叫他是什么事了，他不慌不乱，反而低笑一声，庆幸道：“还好不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