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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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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梧桐树下围了一圈人。
“你个不中用的，下来、下来！”老李怒气冲冲，向抱着树干的李达吼着。
“俺、俺下不去，下不去！”李达紧紧抱住树干，两条腿发颤。
几个乡亲心软，开始劝老李。
“老李，让娃儿下来吧，别打他了！”
“是啊老李，你看你家娃都吓成啥样了。”
刘嫣云扶着祁玉珍挤进人群，周围乡亲见她来了声音便小了下去，刘嫣云还听见类似“王奉家来了”这类话。
“老李！”祁玉珍向他喊道：“别打娃了，有啥好好说，李达你快下来，可别给摔着喽！”
刘嫣云也害怕万一孩子摔着，便对李达喊：“李达，听老师的话啊，先下来有事回家好好说！”
李达见众人都盯着他，也是心里着急，眼泪刷唰的就出来了，边哭边喊：“俺、俺不知道！俺也不会下去啊、俺下不去了――”
这下都慌了，孩子下不来，这梧桐树又不好爬，大人上去这树枝折了可怎么办啊！
刘嫣云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是王献。
“嫂子，这咋了？”一顶破蓑帽挂在王献背后，他手里拿着镰刀，刀刃还沾着麦秆皮。
祁玉珍紧皱眉头，解释道：“老李他娃跑到树上去了，下不来！”
王献利索摘下蓑帽，把镰刀扔在一边，“嫂子，俺去。”
“可小心着点啊！”
梧桐树得有三个人那么高，王献挽起袖子，踩着凹凸的树皮爬上去，竟不小心踩了个空，众人的心也跟着悬了一下子。
细密的汗珠覆满王献的额头，手心和膝盖火辣辣得疼，他咬紧牙关，接着往上爬。
“李达，抓住俺胳膊。”
李达一只手伸向王献，脸颊泪痕还没干，他伸出去手有些颤。
王献见势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揽到怀里，树干跟着狠狠晃动，众人都提心吊胆。
好在有惊无险，王献快着地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连忙凑上前去接他。
“下来了下来了！”
老李已经把手里的棍子扔了，脑门留下了急出的一阵热汗，他急忙拉着王献的手道谢。
王献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没事，俺该做的。”
李达还一把把地抹着眼泪，王玲娇在旁边背着手，时不时瞅他两眼。
“老李，到底怎么一回事啊？”祁玉珍问道。
一提这个把老李刚才的怒气又全给激上来了，老李指着李达，怒道：“这不中用的，跑回来跟俺说不上了，怎么就你不上，人别家娃都上着呢！”
刘嫣云听了后看看李达，心中五味陈杂。
“俺让他去他还不去，非得锄地去！整天下地下不烦你！”
刘嫣云有点自惭形愧。
“俺不去！”李达扯着嗓门喊，把站在旁边的王玲娇吓了一跳。
“俺才不去！俺要去当兵！俺肯定能当好兵！”
老李走近李达，李达下意识后退一步以为又要挨打，没想到老李却给他擦了下泪：“你不好好学习，愣时候啥字也不认，当兵的都不要你！”
“李达。”刘嫣云轻声唤他，“是老师不对，老师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老师给你道歉。”
老李诧异，忙问道：“刘老师，您、您这是――”
“是我的错，我今天早上对李达说了不好的话。”刘嫣云看向李达，“李达同学，去上学吧，将来保卫祖国。”
李达抽抽鼻子，“俺才不去！”说完便扭头跑走，王玲娇也跟了上去。
事情得到解决，刘嫣云搀着祁玉珍回去。
“抹药吗？”刘嫣云问了句，没有回应。
“抹药吗？”刘嫣云这次凑到王献跟前，王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刘嫣云端着药罐子，道：“抹药，你腿上有好多伤口。”
王献看了看自己的腿，一个裤腿挽着一个裤腿垂下去，“俺自己来就行。”
刘嫣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上药。王献的脸颊黑红，但眉目分明，眼眸清澈澄亮。
“你怎么了？怕我？”
王献摇摇头。
“那你怎么老是避着我走，也不和我说话？”刘嫣云盯着他的侧脸道。
王献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也没有答话。
刘嫣云见他不说话，扭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哑面皮鞋沾了点灰尘，她用手指轻轻把泥垢擦下去。
“因为刘老师你像俺哥。
“你哥哥？”刘嫣云停下动作，轻笑一下，“哪像？”
“俺哥也是个老师。”
“那他在哪工作啊？”
“他死了。”王献脱口而出，“死在了战场上。”
刘嫣云无意冒犯，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俺不忌讳这个，全村人都知道这事。”王献把药罐子放在地上，“俺哥比俺大八岁，俺十二的时候他就是个老师了，等俺十五时他就成了战士。”
“嗯。”刘嫣云点点头，继续听他讲。
“俺哥也不算个老师吧，他就在北房里，把桌子拼在一起，围上一堆人，拿火超过的木柴在墙上写东西，那时候俺村里人都喊他个老师。”
“你哥上过学吗？”
王献摇摇头，“俺哥去过一趟城里，回来后说啥唯物唯心，俺们也听不懂，他说他去了一个地方，城里人管那叫夜校。”
“的确。”刘嫣云以前也上过几回，但没有坚持下来，那时上夜校的大多都是工人。
“后来俺哥当兵去了，俺再没见过他，但村里人都夸他，俺家里人也跟着沾光。”王献挠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你哥哥很厉害。”刘嫣云微笑道。
“嘿嘿。”王献笑了几声，“俺哥叫王奉，俺叫王献，俺娘说，俺这名儿是俺爹上战场之前就起好了的，连起来就叫奉献，是个特好的词！”
“是啊，特别好……”刘嫣云看向那一席金色麦浪，热潮时时吹拂过她的脸颊，她想开口，却说不出什么，任由心中敬佩潜滋暗长。
“军人之家啊，真好。”刘嫣云起身，“王献同学，以后你也来上夜校吧。”
王献还未答话，刘嫣云早已走远，只是刚才那句话好像还萦绕在耳边。
黄昏掀开夜的帷幕，嘹亮的山歌传来，越拉越长。
刘嫣云端着一盏灯出门，王献不知何时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刘老师，您来啦！”王献站得笔直。
刘嫣云抱住手臂，一本正经道：“王同学，我们上课。”
时间过得很快，王献最多只待一个钟头。
“把灯留在这里吧。”
王献稍作思索，然后点点头，刘嫣云接过油灯，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