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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道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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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姑娘相救。”
晚秋不再是初次那般涂抹厚腻的脂粉模样,褪去胭脂钗环后,露出原本真实的容貌。
她模样清丽秀逸,新月似的烟眉微微蹙起,眼瞳里是被拂去尘埃之后的清澈,身形窈窕,仪态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是兰芬灵濯、玉莹尘清的气质。
与之前判若两人。
“如果我没猜错,你和锦画不是大暨国人吧?能让烈王亲自审讯,我想晚秋姑娘的身上,一定有着让烈王无比感兴趣的秘密。”
我隐隐猜到,晚秋的来历并不简单。
烈王不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大费苦心,从来都是杀了了事。
能想到在乱葬岗埋东西,从嬿姬手中溜走并且毫发无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晚秋叹了口气,神色并没有被戳破秘密后的慌张,淡然地笑道,“既然冷姑娘知道我来盈袖阁的目的,又何必以身犯险呢?”
我沉默几秒,轻言,“你的妹妹锦画,求我救你,我在夜市看到了她在卖我杀掉的那个人做成的香皂,我潜入盈袖阁时,看到你的房间有条通往墓地的暗道,我想,这么心思缜密的姑娘,不该只是个普通、为了攒钱跑路,那个暗道应该大有作用。”
听了这话,她神色愣了片刻,“你,都知道了?”
夜晚的风混着清凉的桂花香扑到脸上,一丝倦意与安然的情绪在心间浮起,“知道的不算多。”
“冷姑娘的心思果然细致。”晚秋唇角轻挑,笑容浅浅,眉眼间饱含经世道磋磨后的疲惫,“你确实说对了,我的确想逃走,可并不是只为了逃出盈袖阁,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这里。”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的用意。
“小心。”
飓风卷着几缕流光袭来,如星辰碎片,势必将我们赶尽杀绝。
乐闵迅速将我拉开,手中起了一团紫色水雾,猛地朝那团流星击去。
“流星”瞬间失去威力,纷纷坠地。
若不仔细看,被暗算在所难免。
“两位,这儿不关你们的事。”
四周闪现几道执着长剑的暗色身影,为首一个戴着金色乌鸦面具的男子开口,声音冰冷。
晚秋神色恐慌,拉着我的袖子,泪眼婆娑,哀求道,“我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回去。”
“你和叶临渊是什么关系?”乐闵手中的碧玉竹叶欲欲跃试,眼神暗沉。
“她是我们太明王要抓捕的孽障,劝两位少管闲事,要不然……”
那片碧玉竹叶发出诡异的绿光,化作无数片竹叶,如同暗雨般朝对面的杀手刺去。
身形恍若行云梦影,步履优雅,碧玉竹叶嗜完血后,他轻轻抬手,很快,碧玉竹叶听话般回到他的手中。
我没少见这个男人残忍冷漠的模样,但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控制的一面。
“你与叶临渊究竟有何恩怨?”
乐闵面对背叛都极其冷静,只有这个叶临渊,是令他不惜耗尽武功也要铲除的人。
他没有回我,径直走向晚秋,神色平淡,“那半张棋谱,你藏哪儿了?”
我顿住,他这副面孔,像极了在意清宫审讯犯人时的样子。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晚秋脸上划过一丝僵硬,很快掩饰住,瞟了他几眼。
乐闵面色如常,手却涌现了一圈紫色冷雾,我知晓他将要做的事,霎时挡在他与晚秋之间。
“那半卷棋谱,是你准备拿去跟叶临渊谈判的筹码吧?”
晚秋垂下眸子,“冷姑娘,我的命时时被太明王拿捏着,有这半卷棋谱在,我便能多活一天,他把我们当玩物培养,可我想要自由,这世道,自由也要付出代价。”
“你的卖身契应该还掌握在叶临渊手里,没有文书,寸步难行。”我认真注视着她,一场无形的攻心术悄然而至,“我可以帮你解决文书的问题。”
“怎么帮?”
我从袖子里取出两份新的户籍文书,“这是你现在的身份,不用担心被发现文书造假,两份均入了大暨国的户册,即使查到也不会有任何纰漏。”
她从我手中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翻看。
我不怕她会反悔溜掉,安静地等她回话。
起初她有些犹疑不决,随着往后翻阅,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良久,坚定道:“好,我信你。”
她将文书藏进内衬,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这半张棋谱极受叶临渊重视,平日更是着人严谨看守……另外半张,太明王这些年没有放弃寻找下落,据说,当年叶临旭和慕容椎在沅山之战,叶临旭便是靠这份棋谱脱身,茨巫国早年发生过一场政变,另外半卷便失踪了。”
我接过棋谱,发现并非是简单的授予棋艺,还有对规律及道的变化演变,光是半卷便让人受益匪浅,不敢想象若寻到后半部分,将对天下有怎样的影响。
“茨巫国不要再回了,拿着这两份文书,还有银两,跟你妹妹离开杞安,没有人会找到你们。”
晚秋带着我赠的文书与银两走了,去奔向她愿意过的生活。
人世间的路,不在山之高、水之深,只在人心反反复复之间。
夜色沉酣,曲倦灯残,星星自散,灯影深深,虫声渐歇,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茹曦,你当初拿一千两黄金向红光门要了五百份文书,就是为了这个?”乐闵眉头微锁。
我有些疑惑,他怎地知道?
“是。”如实回道,这显而易见的事,着实没必要扯谎。
“为何要帮她?你就不怕她过河拆桥?”他的声音冷硬,掩藏着一丝不快。
“这世道的慌凉,对女子极其残酷与苛责,她救过我一命,我若再欺她,才是真正的过河拆桥。”我的手轻轻摩挲着羊皮纸棋谱,“大人,像您这样的强者,有实力去得到您想要的东西,而我得玩弄人心。”
“可你这手段并不高明。”乐闵直视我的眼睛,恍若望进我的心底,“若遇到狡诈奸滑之辈,恐怕得折在此地。”
我自然知晓他的意思,他是上位者,所有规则由他决定,怎会体会到下位者的处心积虑?
江湖间的人情利益,一点都不比庙堂少。
察者智,不察者迷。明察,进可以全国;退可以保身。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道,不过是审定有无与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再投其所好,人情世故就那么回事,处在其中久了,也晓得做人也好,做事也罢,都离不开看清形势。
“人心复杂,你怎能知道你每次都算得清?”乐闵深深凝视着我,“茹曦,我现在越发看不懂你,你对夙凤,对嬿姬都毫不心慈手软,却要管这些毫无相关的人,你可知,你帮过的人,若日后……”
“我知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些算计,“她们的今天,曾是我苦苦挣扎的烂路,我那时何尝不希望有个人救我于水火,若说这世道本来如此,可我又不甘,不甘被这般无情地践踏,我未尝不是在拯救过去的自己,大人,您处在一个衣食无忧的位子,不会明白的。”
脸颊抚过清凉的风,猝不及防间身体靠近他的胸膛,鼻端嗅到清冽的松香,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发顶被他的下巴蹭着,却什么都没说。
“大人,这份棋谱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我挣开他的怀抱。
我与他之间的地位,早就天差地别,即使他在放低姿态,可我们之间也永远横亘着一道天堑。
“茹曦,我若真要得到一件东西,根本就不需要费太多心思。”他上扬的眼角留有轻微的桃红,与这紫罗兰倒相得益彰,不知为何,在天清的月色下,像极了一块易碎的瓷器。
“你不是很想得到这份棋谱?”
曾经,乐闵没少去寻找这份棋谱,甚至亲自出动几次太明王府,可见对这样东西相当执着。
“这本棋谱里,藏着一段失传已久的心法,茹曦,我授你的心法,正是另外半本棋谱改化而来。”
这一瞬,万籁俱寂,思绪如风中的烛火,轻飘摇曳,试图寻找任何语句,最后却是呆愣不动。
另外半卷,居然是他授予我的心法?
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你……”
“我所为亦是我所愿。没有可是的,你好生提高武功,若哪天算不过人心,还有武功自保。”
我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开始触动,目光交汇时,泪无可抑制地落下,他的手轻轻揩去滴落的泪珠,“这世上,从来是怕我的人居多,曾经我帮过别人,最后无一选择背刺我,这些年,我习惯了背叛……你是第一个说要回报我的人。”
其实我与大多数人一样,惧怕他的实力与权力,可是我觉得,他于我有恩,即便瞧不上我的恩情,可我做不出私底下陷害他的事。
乐闵算不上好人,可行为向来光明正大,他与人交战,从不屑于在背后搞偷袭那套。
在我没察觉的时刻,曾经的固执己见,已然在发生改变。
然乐闵这样的强者,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他有坦荡的资本,不需要处心积虑,也不需要三思而后行,他没有我这般的国恨家仇,没有强烈恨谁。
或许他口中的爱,只是一时片刻的新鲜感,待爱意过了,差距一目了然。
这一点,注定,我与他是陌路人。
“大人,或许你并不明白何为怜悯,何为爱?”我扯着笑容,维持我所剩无几的体面。
我曾在话本看过,男人对女人的动心,往往基于怜悯。
“世间身世凄惨的女子多得是,难道我看到了,都要爱上?那我岂不是要累死?”他眼里情绪晦暗不明,“茹曦,怜悯与爱,我还是分得清。”
我被怼得无言以对。
但他确实是君子,我坦言过不喜欢他,就不会做僭越之事。
他在另一间房睡。
许是睡得太久,我无丝毫困意,翻开那本棋谱,细细参悟棋子间所隐藏的心法。
此本棋谱,千年前,乃兵圣张尧所著。
传言他助君主夺得天下,功高震主,被赐死前,将毕生所学藏进这棋谱卷轴里,里面包罗万象,不仅有兵法列阵,还有人体运气的心法。
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
能遣之者,内观於心,心无其心;外观於形,形无其形;远观於物,物无其物。
心之所往,亦如棋局变化,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数之主,据其极而运四方也。
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战未合而算胜者。
心法要诀领悟得差不多的时候,已是晨曦破晓。
我伸了个懒腰,微微的困意若有若无地勾着我的思绪。
杞安的四季界限模糊,昨个儿还是秋意浓情,今儿却是春城烟柳探到红墙外来。
长长的青石巷道,细雨和着微风抚润过每一处,带着无数个岁月光顾这里。
这世间种种,不过是一茬茬的春秋梦影。
各国商贩也可始忙碌起来。
烟柳港,是皓月城里最大的交易中心,与夜市的鱼龙混杂不同,这是各国官方认定的商贩交易之地,需持本国令牌方可进去。
“喂,你们听说了嘛,昨日盈袖阁倒闭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听说大暨国的烈王请了一男一女进盈袖阁做客,那女的还是天机阁上被追杀的冷玉枫香,本意是想来个瓮中捉鳖,不曾想,这两个人本事不得了,不仅把烈王控制住了,还将阁里的姑娘全放跑了……”
“你这么说还真有点意思,那么也解释得通为什么封城了……”
封城?
那个人还真是心思深沉,做事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漏杀。
晨雾隐过几缕幽光,微乎其微的梅花针疾速飞来,烈烈狂风里,裹挟着无尽杀机涌来。
我出手飞出桌上的绢帕,迎着漫天梅影,化作阵法进行防御。
梅花针影越来越密,势必将我吞并。
绢帕瞬间化作烂布条,纷纷而落,我不清楚对方来历,于心试探道,“朋友,不知小女子哪里得罪了你?”
梅花针影摆出一行字,“七日后,李小姐大婚,动手。”
“你与他究竟有什么恩怨?”
既然背后之人不是宣平王,那谁与霜度有如此之大的恩怨?
电光火石间,“嘭”地一声,一道紫光将一枚梅花针击落,我才看清,这枚针离我多近。
“装神弄鬼。”
乐闵神色泠泠,如岚山暮雨里清寒的竹,姿态孤冷,把玩着手中的碧玉竹叶。
“既然阁下不是诚心做这笔买卖,那这次任务,我选择放弃,余下的银两还你便是。”
我并非输不起。
这次来杞安,已有别的筹谋。
“既然金银打动不了姑娘,那在下就拿一个秘密与姑娘交换?”
对方独坐对面雅间,重重纱帐里,隐隐约约见得一个身穿水蓝色华服的男子,正不疾不徐倒着茶水,袅袅水烟遮住他真实眉眼,但仍能清晰地瞧到此人清淼似的眸子
“什么秘密?”
“一个关于你皇兄的秘密。”
这人怎么知道我的身世?
“阁下莫不是与我开玩笑?”我心里警惕万分,但面上依然装作悄然无事,“这天下诸国,公主皇子多得是,难免有几个与我长相相似,阁下眼花,将我认错也在所难免。”
对方笑而不语,饮下一杯茶后,徐徐说道:“岚胥之所以如此快的灭国,其实与你的皇兄脱不了关系。”
我暗自收紧掌心,皇兄,决不可能会做出不利家国的事。
“这霜度公子曾经是岚胥国的座上宾,岚胥灭国前半年,你的皇兄跟霜度做过一笔交易,这笔交易是什么?得你亲自去问了。”
他姿态散漫,一盏茶饮尽,风过廊檐,银铃碰撞间,人已不见踪影。
只留一封请帖,硕大的烫金字体,如隽秀青山,嶙峋绵劲,颇有独领风骚的意味。
我深思这人话里的深意,茹暄,究竟对霜度说过什么?
“这场鸿门宴,你真要去?”乐闵瞥了请帖几眼,“此人身份不明,连李瑞的请帖都能弄到,这趟水可不清。”
“清不清我都得闯一趟李府。”我将请帖收起,皇兄的事,以及岚胥灭国的事,我必须弄明白。
以及了却白衣刀客的心愿。
原本我以为只是简单的刺杀任务,却没想到,事情远比我想象中复杂,竟扯出故国亡败的种种因果。
无形的网逐渐向我靠近,四周团团墨影,模糊了我的五感与辨别能力,除了往前走,别无他法。
雨叶吟蝉,露草流萤,浮云卷霭,水烟盈袅,屋檐下缠成线的雨丝更衬得远方的烟柳港似遥不可及的梦影。
无声的静谧让我有些昏沉,一夜未眠,思绪也不那么清晰。
“大人。”
“嗯?”
“那只蛊可以给我么?”
乐闵一眼瞧出我的心思,随即果断拒绝,“你不是他的对手,别玩火自焚。”
“谁说我要玩火了?”我笑着靠近他,“上次在盈袖阁,我感觉这只蛊真正的主人也在这儿,不如把那个人揪出来。”
他不为所动,对我的靠近不见半分软和,“同生蛊,诡异不在于会杀掉不被伴侣控制的人,而是控心,同生蛊引入体内,不过是沉睡,强行引出来,就是蛊控人,世间能将它压制住的寥寥无几。”
“那大人可知,为何蛊会控心么?”我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清然。
乐闵背过身去,“同生蛊是世界一种比人更有意识的生灵,应该说,更渴望成为人,与其说是控心,不如说是侵吞意识,同生,得在一个躯体方能合而为一生存下来,你以为,这蛊背后的人真的控制住了么?”
“所以,我要利用这只蛊,彻底斩草除根。”回忆起被蛊折磨的时日,恨意涌现。
他沉默半晌,“这只蛊背后的主人,就是大暨国的绮妃。”
绮妃,这个字眼忽地刺得我的脑袋要炸开,断断续续的记忆一股脑冲击上来,恍然里,熊熊烈火里,我仿佛看到一个身穿明黄色织金绣玉宫装,头顶珠玉偏凤冠,笑容明艳藏刀,透着瘆人的诡异。
她低语几句,我听不清,只觉得心间像千只虫子啃噬着……
我不该忘记,上次在盈袖阁与夙凤共度春宵之人,就是她。
可为何这么多年我会忘记这件事?
“绮妃最擅长篡改他人记忆。,她的来历,我目前还没查到,你先别打草惊蛇。”他回眸,望着我的眼睛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渊,细密的睫毛轻落下,留着一道极其清碎的剪影,明明落落的波光,无法探到底。
我自然明白此事诸多凶险,可坐视不理,真的能完全独善其身么?
“大人,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我抚着桌上的剑,鞘有些斑驳裂痕,剑身还是铮亮,锋芒不减,剑是好剑,可惜遇到我这个主人,没能配把精美的鞘。
“你若是想寻一位温柔娴静的妻子,我无法做到。”
我的世界里早已没有那些儿女情长,有的是被仇恨滋养的凉薄。
说完,我便提剑转身离去,“那只蛊,大人若喜欢,我便不强求,只是,若有一天……罢了,江湖险恶,还望大人保重。”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谁也无法预测,明日究竟是敌是友?
情谊冷暖,全在一念之间,这其中的变数,我无法估摸。
雨丝垂落,牵风引歌,青石路晕染成一派丹青色,街边两旁梨花簌簌如雪,隐入尘泥,旁边的商铺依旧开张,不论发生多大的事,依然影响不到市井里的烟火气。
城西赁居之地,早已被烈王带来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正一个个搜查。
想来是被昨夜之事触犯到,损失之大,定然没想放过我。
我戴着靛蓝色帷帽,躲在人群中观察情况。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
竟是晚秋,荆钗布裙,雨丝挂在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上,宛如一株坚韧的野草,不掩眉宇间那股秀丽之色。
我不免疑惑起来,但先拉着她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你怎地还没走?”
晚秋轻叹几声,“昨天盈袖阁的姐妹们拿着你给的文书出城,到破晓时分,烈王就派人将皓月城彻底封锁起来了,我与锦画慢了一步,本想在皓月城住段时间避下风头,谁料烈王将带人搜到了这里。”
“锦画在哪儿?”
“在你安排的客栈里。”她捋了捋耳旁的碎发,“我出来打探情况。”
“可你这么大摇大摆出来,不怕被人认出来么?”我对这姑娘审视态度不减。
“姑娘,我这也是没办法。”晚秋苦笑几下,“我与锦画自小是被太明王豢养在他金屋里的姬妾,我见过他将府里的美人做成金嗓子,就是让木匠取出她的喉骨,做成骨琴,昼夜不歇地唱着,也见过数不胜数去暗杀他的刺客,死状极其凄惨,我和锦画一直在寻时机逃跑,我知道太明王容不得背叛,为了增加筹码,我盗走了他的那半卷棋谱,也做好了玉石俱焚……我以为我和锦画逃出王府了,却不知前方有个更大的陷阱在等着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许是回忆到不堪回首的往事,神色明显悲楚起来,“那时年纪小,尚不懂人间险恶,在客栈,我被人灌了迷药,醒来身在盈袖阁,锦画因贪玩跑出去,反而躲过一劫,在花楼的日子,我暗中寻锦画,直到花魁游街,见到锦画在乞丐堆里抢食,她衣衫褴褛,露出来的腰上有圈皮疹,是她小时候得过泡疹留下的,我一眼就认出,至此,我暗中与她接触,为的是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儿,要活得像个人。”
我想起城西夜市,锦画为何买香皂却要搔首弄姿,她的世界里,从小被培养以伺候男人为主的思想,行为在长年累月的规训过后,很难再改变。
幸运的是,经过在乞丐堆里抢食,脾性开始变得泼辣尖锐,再有晚秋这个姐姐为她遮风挡雨,倒也能安然。
这个世道的风雪,淋在人的心头,犹如白骨染草。
“你想顺遂离开,好好回客栈呆着,七日后是李小姐大婚,届时风声过得差不多了。”
眼下情况我也帮不了她什么,但烈王本事再神通,这里终究不是他一人独大,对她们两姐妹而言,算是能喘口气的空档。
杞安这四分五裂的势力,不死不休的争锋,时常旧的势力被新的势力顶替,这里没有永远的强者。
“姑娘,你也小心。”
晚秋眼眸里划过一丝深意,低着头匆匆隐入人群离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混进李府,见上李三小姐一面。
“喂,你们听说了嘛?白衣刀客被人剁了只手。”前方传来两人议论的声音。
“白衣刀客的刀法向来精准无误会,究竟是谁下的手?”
“李家大公子。”
我心里霎时惊愣住,传言李瑞两个儿子,大儿子李锟阴险狡诈,二公子李還则锋芒外露。
比起不懂隐藏的李還,李锟的险诈才教人防不胜防。
曾经,江湖不少新秀初放异彩,可之后都折在李锟之手,尽数陨落。
因此李家的江湖地位从未被撼动过,这与李锟的手段脱不了关系。
我紧跟上前方的那两人,“两位兄台可知,那白衣刀客如今身处何处?”
两人脸上满是戒备,相视一眼后,说,“这,我们也不知。”
我不错过他们眼里的躲闪,从衣袖里取出一锭银子过去,“不瞒两位,白衣刀客半年前欠我家掌柜一百两银子,至今未还,若两位知晓,还请透个口风。”
两人得了银锭后,喜笑颜开,悄声说道:“姑娘,你家掌柜那一百两银子只怕得打水漂了,那白衣刀客能不能活过明天的太阳还未可知,劝你还是放弃得了,别把命丢了才是。”
我露出几分讶然的神色,“哦,难道他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不成?”
两人正色几分,朝周围瞄了几眼,压低声线,“这白衣刀客被李大公子关进了府里的冰牢,呵呵,此冰非彼冰,而是一种大公子用来炼冰罗的牢笼,传闻人只要进去,出来就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关于李府的冰牢,我略有耳闻,这种刑罚是在凌迟上再施加一层冰与曼陀罗花制成的毒,让囚徒徘徊在生死之间,冰会冻住人的血液与感知,曼陀罗毒则如一把凌厉的刀片片剔着肉骨,在痛苦与麻木里沉沦,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唉,李大公子也是为了不想让李三小姐的婚事再出现变故,毕竟这霜度公子是天上的月,而这白衣刀客曾经又是大暨国的死囚,换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吧?”
此刻,我反而有些犹疑,不知该不该将这方帕子还与李小姐,她如今婚前将至,白衣刀客于她而言,会不会是终其一生都要隐藏的污点?
江湖虽不在乎女子贞操,但李小姐是深居闺阁的闺秀,名声自然容不得出错,我若贸然将她卷入白衣刀客的江湖纷争里,只怕往后的日子并不安生。
话说回来,我要找的可正是霜度公子,李三小姐是很好的切入点,至于白衣刀客的心愿,再另寻时机。
“少爷,你慢点,老爷特意交代了,来杞安不许乱跑,这儿可不是京城,这可是皇上都管不到的地方……”
“信山,咱好不容易出京一趟,来杞安了,自然得好生耍耍,在外你别喊我少爷了,多生分,喊我大哥吧。”
“哎呦,少爷,这可使不得啊,被老爷知道,铁定要扒我的皮……”
“你再喊我少爷,我可就要揍你了……”
是上回在夜市遇到的世家少爷。
想到之前对我傲慢的姿态,心中对这人无任何好感,谈不上不喜,但尽量少惹麻烦。
“老板,来碗酱面。”
我走进隔壁一家酒楼,菜肴生意比不上万霜楼,但肚子饿了,实在管不了菜品如何,先吃饱再说。
这家酒楼与烟柳港隔了一条河,临近窗边,可将对面尽收眼底。
“老板,你这酒楼生意不好,可没想过改进改进菜品。”我收回目光,倒着一壶白开水,套近乎着。
老板是个白发苍苍,身形瘦小的老头,枯枝般的手抓着白细的面往白汤里下着,隔着浓浓白雾,混浊的声音传来,“姑娘啊,这话可不兴说。”
“哦?”我心中起了好奇,来杞安几回,看得这家酒楼阶前苔痕依旧,只当是家即将倒闭的酒楼,不曾想,这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么?
“这江湖嘛,总是风云变幻的,谁也不知道,明天的至尊强者又是谁。”老板历经风霜眼里满是对岁月的无奈,“李家大公子看上我的店面,给了我五百两黄金买我的店面,这人啊,年纪一大,干活都不利索,你可知,老头子可是两次目睹过改变天下大局的战事,一次是大启国少帝拼死抵抗藏曲国,一次是叶临旭与慕容椎在沅山交战,这两场战事整整隔了八十余载,岁月,果真是驰隙流年,一瞬星霜……”
面做好了,白花花的细面拌着鲜榨的香油,淋上一圈圈浇头,底下则是味鲜俱美的酱料,我扒拉起来,发觉这滋味并不比万霜楼的菜肴差。
“有人吗?老板,来份烧鸡、松雪鱼,加份咕噜肉,再来份西域进来的美酒。”
刚刚在街头碰见的少爷不知怎么想的挑上了这家酒楼。
老板卑躬屈膝上前,赔着笑脸说道:“客官,不好意思哈,本店就要关门了,食材已经不再采购,我这儿只卖面食,都是为了生计,只能选择降低点成本。”
那少爷不依不饶,瞪了老板几眼,“你个老头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没食材不会去集市买么?现做会不会?”
说完丢过几吊铜钱过去,翻了个白眼,满是不屑的神情,让他觉得,多看这人一秒都是掉价。
那少爷背对着我,我并未回头,不紧不慢地吃着面条,但刚才的动静全然被听了进去。
这种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少爷,不知道江湖就是越显摆就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溪延朗少爷这般金贵,大可换家酒楼,怎么赖在这不走呢?是银子不够了么?”
疾风携着杀气卷来,震得周遭有些许的动摇。
果然,屋里出现了一个穿着做工精致的鹿皮狍的男人,领口露出极其柔软的皮草,外面缀着规整的玉片,腰间别着绸缎做的丝绦,全身萦绕着不可靠近的阴寒,但眼里的奸滑时隐时现,令人心底生寒。
那少爷依然强硬,眼里嘲讽之意不显,“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在本少爷府上学过狗叫来的奴才嘛?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啊……”
话没说完,那男子抽出身上的佩剑,飞快闪到那少爷跟前,麻利地割下了对方脸颊上的肉,“奚延朗,你不会以为,你在大暨国呼风唤雨,来我皓月城还能威风吧,告诉你,当年你父亲是功臣,我又在大暨国的天子脚下,我就是在这杀了你,你以为你父亲会为你出头么?”
奚延朗开始惧怕起来,不住求饶,“李公子,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求您不要杀我。”
旁边的仆从也跪地磕头,“是啊,少爷是无心的,并非有意冲撞,还望李公子恕罪。”
剑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朝忻剑,也是李锟寸步不离的佩剑。
此剑的锋芒全在剑气里,剑气可传十里之外,若不避开,当即人头落地。
李锟收了劲的,因此只教这少爷掉了块肉。
李锟将剑背上的肉放进旁边的烤炉架子,面露诡异寒冷的笑容,“奚少爷不是想吃肉么?这不正有现成的?”
空气里的血腥味儿令我有些倒胃口,搁下筷子,饮了杯开水缓缓。
这李家大公子够狠,心也够黑。
“哟,奚少爷怎么尿了?”李锟笑容和灿,“刚才那股劲儿怎么没有了?”
我才闻到,这股血腥里还夹杂着几分尿骚味,这么个金罐子里泡出来的,不好好在京城呆着,跑江湖又不知收敛,摊上事了,又经不起一点磋磨。
“姑娘,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我放下铜板,正要起身离去,却被奚延朗抓住衣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位姑娘,还请别多管闲事。”李锟并未将我放在心上,还在享受他的烤肉。
“与我何干?”我撤回袖子,并不想插手这位少爷的祸事。
奚延朗咬咬牙,叫道:“李大公子,她就是你们要找的冷玉枫香。”
说完自己撒腿就跑。
该死,我心中咒骂,好一招祸水东引。
“什么?”
李锟闻言脸色骤变,疾风暴雨般的杀意涌遍全身,提着朝忻剑直刺向我。
对方剑气凛冽袭人,我滑身到准备溜到酒楼门口的奚延朗身旁,指尖快如闪电,要去点住对方的穴道。
“妖女,不许动我家少爷。”
那仆从抽出剑来阻止我,我随即变幻身法,出腿顶过对方膝盖,一个顺道将对方踢向李锟。
“噗~”
仆从被一剑穿心,奚延朗见状,惨叫凄厉,“信山——”
“少爷,快跑。”
奚延朗不做多说,连滚带爬往街上人群密集之地跑去。
可我怎能给他这个机会,取出腰间缎带将对方硬生生拽回来,在李锟的朝忻剑直刺向我时,让奚延朗正正挡在我的面前。
“你这个贱人,敢暗害我。”奚延朗不怕得罪我,破口大骂起来。
“奚少爷,你方才嫁祸与我时,怎地不说暗害?”我挑衅地回道,“要怪就怪你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江湖是你那大暨国京城么,得罪了人,就想轻松脱身?”
李锟收起剑,“冷姑娘,你不会以为,拿着这么个挡箭牌,就奈何得了我吧?”
“传闻李大公子手段下作,今个儿所见,不及传闻万分之一,可见你并不想杀他。”我并未有十分的把握,尽可能赌。
李锟眼里犹带戾气,身上的杀意反而愈来愈浓,正僵持不下时,门口传来通报,“大公子,城主传您回去,半年前,你让绣云坊送来几匹上好的锦缎已到府上,小姐那边,城主希望您劝劝。”
提到李三小姐,李锟脸上的戾气散去不少,望着我的眼神阴鸷不减,“冷姑娘,这次我暂时就放了你,下次再遇到,可就不晓得,你能不能活着离开。”
而这时,酒楼老板提着一只鸡、一条鱼,以及半只猪腿进来,见到李锟,原本笑呵呵的脸顷刻诚惶诚恐起来,“大公子,等过几日,工费一定给您续上,还望您……”
“聒噪。”
李锟正因不能捉拿我而心烦,这酒楼老板恰好撞在他的刀口上,想也不想,直接一脚往对方的心窝踢去
我见状,踢过脚下的断椅,李锟及时收回腿,才免过一击,那酒楼老板如劫后余生,连忙让开,若真被踢到,只怕凶多吉少。
“李大公子,做人莫要赶尽杀绝,人都有风光与落魄的时候,迁怒了旁人,风光的时候尚且安然,若是落魄,只怕墙倒众人推。”
“烈王已下令封城,冷姑娘已是这樊里的鸟,本公子不急,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李大公子眼含轻视,可心口暗自憋着气,而后径直离去。
“你这个妖女,真是害人不浅。”
李锟走后,酒楼一派冷清。
我松开奚延朗,这少年扑到他仆从尸体面前,嚎啕大哭,“信山,信山,你别死啊……”
我冷冷笑道:“奚公子,你可算幸运,摊上事也有人为你断后,就不知,这运气有没有用完的一天呢?”
“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
说着,他提着仆从身旁的剑刺向我,我右手收剑,抬腕翻掌,对方的剑被我击落,趁其未反应过来,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任凭对方如何使劲都动弹不得,“奚延朗,害死信山的人,不是你么?是你的自以为是跟愚蠢,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若不是信山,你以为你今天能活着出去?你该庆幸,你身上还有点价值,没让李锟立刻杀了你。”
“不,这不可能……”
奚延朗脸上血色迅速退去,嘴唇哆嗦,那是一种世界崩塌之后的颓败,一种骄傲被撕得粉碎的不可置信,他不明白,为何在大暨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少爷,来这里,曾经看不起的蝼蚁都能将他踩在脚下。
我不再废话,将他的手腕甩开,“奚延朗,你若想在这个皓月城活着,好好想想为何李锟没有立刻杀了你。”
任他如何遭雷劈似的呆怔,我也过多点破,兀自拾着宝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