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心有明月,团圆无缺 ...
-
曾经与皇兄茹暄过着逃亡生活时,在某个山间的月夜,他给我讲过关于修月仙人的故事。
“相传天上有维护月亮的仙人,‘月有阴晴圆缺,幸有修月人来补’,叫‘修月人’,夜晚,迷路的书生在深山撞见白衣匠人,自称是八万二千修月工之一,赠他们玉屑饭可免疾。包袱里斧头还粘着月海寒光,临别指路化作清风消失……”
我那时心中产生过无限遐想,若真能在深山遇到修月人,我定会请求赐我们玉屑饭,这样我与皇兄永远团圆。
同时也好奇,玉屑饭是长什么样子,有段时光,我翻遍关于此物的古籍,脑袋瓜子想爆了,也想不出玉屑饭是何物。
那时年纪虽小,却想到了未来生死离别之事,每每看着花开花落的时节,心里难免有些伤情。
“曦儿,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
茹暄总能很快捕捉到我的情绪变化,察觉出我心情低落时,过来轻抚我的头,无形中给予我安慰。
原先心里的阴霾烟消云散,诸多感伤的话语不知怎的就突然遗忘掉,最后只说出,“哥,我想吃南街的红糖糍粑。”
茹暄无奈地笑着,颇为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真是小馋鬼,想到吃的就开心……”
他常常这么说,但最后都会给我买,以至于我在那段时光里,由于吃了太多糖,牙齿无可避免地坏了。
疼得我几夜都睡不着觉。
茹暄请了不少郎中为我看牙,效果不甚理想,直到请出江湖名医容靖晦。
容靖晦的岁数与我相当,可能比我大个两三岁。
没见过庐山真面目之前,我以为这种疾病的神医起码是我翻挂历上的白胡子老寿星一样的年纪。
待见到本尊,心里的期待瞬间消失,没来由感觉到了失望。
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真的能治好其他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嘛?
我表示抗议,可这回茹暄破天荒没有像从前那样由着我的性子,而是神情严肃,“曦儿,海水不可斗量,不能以貌取人,这是最后能治好你牙疼的人,若不然,为兄也毫无办法。”
我只能乖乖顺从。
并且容靖晦不仅诊出我的牙疼问题,还诊出我体内潜伏着的天花。
这一诊令茹暄整日提心吊胆,严禁我外出,时常听他忧心忡忡地说,“曦儿,这段时日就好好呆在客栈,等容公子为你调好药,病彻底养好了再出来,这大暨国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我们两个异国人本身够招摇了,再传出天花一事,恐怕性命难保。”
我不曾知晓天花是何物,但茹暄的神色让我意识到,我得了很重的病,甚至还会连累哥哥。
那些天我闷闷不乐,终日守在客栈,期待茹暄授课回来。
好在后来,我并没有出什么事。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我终究没找到能使人免于疾苦的玉屑饭,与茹暄走过不少深山,也没遇到过修月仙人。
月阴晴圆缺照常,人间疾苦照旧。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我并未在过往之中沉溺太久,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黄粱一梦,也该醒了。
醒来,乐闵恰好坐在我面前。
木盒蝎子还在奏着步虚声韵律,薄暮时分,天边的大雁开始南飞,恍如置身云阶月地,直通神霄绛阙。
“你探知过我的记忆?”
我在意清宫时,见过乐闵审细作时,若撬不开嘴,就运功入对方梦境,待得到想要的答案时,最后将对方的蝶魄抽出来,让细作眼睁睁看着身体分离,痛苦地咽气。
蝶魄里藏着人生前诸多过往及心境修为。
乐闵会将这些人的蝶魄禁困在镂尘吹影灯里,为这盏灯作燃料。
所以江湖人提起他时,纷纷避之不及。
对他的评价全是贬大于褒,年纪不大,却很邪门。
如果他探知过我的记忆,那么这段强烈的哀伤喜乐情绪便说得通。
“乐大人是想将我永远囚禁在你的镂尘吹影灯里么?”
面对这样一个实力近妖的强者,我毫无胜算。
“我没那么无聊。”
他的眼睛掠过一丝玩味,随后面无表情地收起木盒蝎子,“你身上的同生蛊大部分已被我引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乐闵手中燃起一团紫色雾气,木盒蝎子里的同生蛊似乎感受到威胁,躁动不安,欲冲出盒子。
“这只蛊目前还不能毁掉,被下过同生蛊的人,如果一只蛊被毁掉了,另一只则会以为伴侣死去,便会过来杀掉这个不受蛊毒控制之人。”
他为木盒蝎子注入一股灵力,木盒蝎子渐渐安定下来。
“大人,其实你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忽然感觉心像被揪住似的疼,无处缓解,“我背叛过你,你又何必自毁修行为我求药?”
“茹曦,我并不怪你背叛神梦会。”他面沉如水,眸子开始涌现出无尽的柔软,“包括你背叛我。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那是你的自由。”
我心中大为震撼,乐闵真的不怪我背叛么?那时我处心积虑为得到河清月落而接近他,他真的不在乎么?
“大人今日为我做的一切,来日我定会回报上。”
我不爱欠人人情。
微风拂过来,他垂眸时的睫毛轻轻扑动,声音沙哑,笑容无奈,“你那点实力,在我面前不够看,回报就不必了。”
“嗤——”
刹那间,他眸子里绽放的星雨,胜过远方万家灯火。
暮云秋影,华灯初上,烟月千里,画鼓喧街。兰灯满市,舞凤翔鸾。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我起身,望向频频绽放的烟火,不禁想起茹暄给我讲的修月人的故事,难道是今夜的月补全了,所以人间才有此番阖家团圆的景象?
“杞安这个凶荒谬乱之地,竟也有这样的人间烟火。”
他似乎也觉得新奇,毕竟意清宫里不曾有这番烟火气。
“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有这些交易自然就来了银子,银子来了,烟火色也便随之而来,大人想去走走么?”其实我想出去转悠了,这几天躺床上,腰都快躺断了。
说完,我又懊恼了,清心寡欲的人,想必不会喜欢凑这个热闹,何必多问。
“杞安的烟火气我从未感受过,如今倒想细细体验番。”
他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摇曳的烛火下,眼周那朵紫藤萝愈发妖冶,绽放着疾风骤雨般的生命,这张脸看着惊心动魄起来。
我望着有些失神。
“走啊。”
灯树千花照,花焰七枝开。
当下,栏杆外焰火直入云霄,如凤凰般的烟火遨游天际,皓月高悬,灯火辉煌,笙歌满路。纷纷灿烂如星陨,赫赫喧豗似火攻。
我才看清,自己身在皓月城最大的客栈,可俯瞰高楼玉宇,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出来客栈,可见酒肆茶楼里满是觥筹交错的各国商贩,漫步街头,处处人头攒动,欢语不绝于耳,人人欢喜,满面红光。
街上琳琅满目的货品让人挑花了眼。
“客官啊,三两银子我真不能卖,你知道这批货从藏曲国进到这儿有多难么……”
前面古玩店,老板唾沫横飞地对两位客官讨价还价。
逛来逛去,我的目光正好被这家古玩店里一串玉檀香木手串所吸引住,于是过去看看。
手串触感细腻光滑,没有任何毛刺感,闻起来带着股淡雅的芳香。
“喜欢?”乐闵见我爱不释手的模样,转而望向老板,“多少银两?”
老板见有生意,“哎呀,两位客官真是识货,这这些手串全是下官从藏曲国进过来的,品质都是由上等的材质制成,不贵,五两银子就成。”
我有点嫌贵,正要放下时,乐闵已经取出银两递过去了,“喜欢就买。”
老板欢天喜地地收过银两,将手串用薄纸装好。
我虽得到喜欢的手串,可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便隐晦告诉他,既然离开神梦会,就要精打细算。
毕竟我出来单干就时刻想着银两够不够的问题。
“大人可知五两银子对普通人而言,抵得上半年花销么?”
他冷硬的唇角勾出一抹柔色,“银两的事不必担忧,收下吧,你我都不再属于神梦会,不必再喊我大人。”
这一刻我不再回避,他的话明里暗里都很明白,我若装聋作哑,显得我在欲拒还迎。
“你为何心悦我?”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理像他这样位高权重、武功高强的强者,喜欢的人应该与自己势均力敌,亦或是财富深厚的世家小姐。
我走江湖时,没少在地摊瞥到过野史杂集,像武林文,男主定是武林第一的强者,女主不是美若天仙的世家小姐就是同样实力不容小觑的侠女。
论家世背景,岚胥没有亡国前,我可以说是地位尊贵的公主,但如今岚胥已成为过往,断然是没啥家世可言。
论武功,能混江湖也不错,但跟他比起来,自然是不能比较。
所以,我也好奇,乐闵究竟心悦我哪儿?
抬眼的瞬间,我捕捉到他泛红的耳根,目光飘向别处,却又在强装镇定。
“统统让开。”
一声喝怒,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众人听到动静纷纷避开一条路。
很快,只见前方一席绛红色华袍的男子骑着从西域进贡的良马飞奔而来,他的身后跟随是这皓月城的城主李瑞,以及两个儿子顾其左右。
眉间那团焰火照亮了他冷沉的面孔,增添了几分迤逦,俊美如妖孽般的面容,让这皓月城的灯火变得黯然失色。
街道上的女眷脸颊绯红,望向那个男子面带娇羞,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乐闵手中的木盒蝎子似乎感知出什么,不住吐出火红色雾气,势必冲破禁锢。
来的正是烈王,他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躁动后,一双锐利阴暗的凤眸斜斜扫过来,我感到心一沉,下意识转过身去,假装观赏面前的花灯。
木盒蝎子在乐闵的强制压制下,猛地安静下来。
乐闵若有所思地打量烈王几眼,眼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烈王仿佛也感觉到什么,目光正正与乐闵对上。
乐闵则回之一个轻盈浅淡的笑容,却不达眼底。
气氛蓦然凝固,俩人毫不避让地朝对方投入审视与挑衅的目光,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息在俩人无形中的对峙里铺开。
我感觉到了压抑,起了想要离开的心思。
我并不愿意让乐闵卷进我跟这个恶魔的恩怨里。
乐闵突然揽住了我的肩,悄悄附在我耳边说道,“烈王在附近布置了不少暗卫,若贸然离开,怕引起怀疑。”
我靠着他的胸膛,听到若有若无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
“茹曦,烈王是冲我们来的,他看起来不像种蛊的样子,定然是带身上了。”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几道人影如流星般闪过,周边酒肆茶楼均布置了埋伏,甚至旁边的棺材铺也潜藏了不少杀手。
这烈王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缜密。
“乐宫主,别来无恙啊。”
烈王下马,踏着一派深秋碎影,径直朝我们走来,每行一步,我的心便低沉一分,时隔多年,我还是无法坦然地面对曾经将我困在地狱里的恶魔。
“本王倒不知,乐宫主的夫人竟是这位江湖奇女子?”话虽是对乐闵说的,可探究的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
乐闵不动声色地收起木盒蝎子,笑意愈深,“我家娘子近来身体不适,恰逢中秋月夜,出来散散心。”
烈王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乐宫主光临到我这皓月城,本王不尽地主之宜倒显得本王吝啬,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这盈袖阁乃是本王重金打造,两位,请吧。”
盈袖阁在宫灯掩映之下,片片金铃随风作响,婆娑纤细的墨影,是暗藏着的无尽杀机。
想必是为我们设下的鸿门宴。
我正想再寻机会潜入盈袖阁,不巧烈王亲自寻来,自是欣然而至。
进到盈袖阁里,丝竹箜篌之乐声声漫入耳畔,伴随着靡靡之音,花厅里舞姬们犹如轻燕般旋舞,宝珠帘幕高悬,花瓣如雨般落满各处,华乐声中,各国商贩与达官勋贵们推杯换盏,在各个角落上演着人间男欢女爱、欲壑难填的场面。
乐闵望向烈王,唇角的笑容邪气而危险,“王爷无故邀请本宫,莫非是让本宫在娘子面前寻欢作乐?”
烈王呵呵大笑,眼神透着瘆人般的冷意,“乐宫主说笑了,您与夫人伉俪情深,想必这些庸脂俗粉并不能入您的眼,况且夫人容貌也非这些俗物能比,本王自然不会讨这等没趣的事。”
话像是恭维,却总有点不是滋味在里头,烈王将我与这花楼姑娘等同,想必在他眼里,天下的女子不过是来取悦男人罢了。
乐闵的眸光渐冷,“本宫的娘子当然轮不到外人来评头品足,王爷若是闲来无事,多想想如何向圣上讨到亲王封号,大暨开国封过的五位异姓王,如今只剩下烈王您了,近来圣上龙体开始日薄西山,您若不抓紧,待太子继位,您可就翻不了身。”
“大胆,敢对王爷出言不逊。”
李瑞这家伙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主,发觉这话在激怒烈王的逆鳞时,邀功似的作势上前拼命。
但他那风烛残年的身子能不能承住倒还有待商榷。
果不其然,烈王阻止了他,笑容难辨真伪,“乐宫主可真会开玩笑,圣上许我异姓王爷位子,本王当是感激不尽,就算日后太子登基,本王仍就万死不辞。”
话说的滴水不漏,天下人谁人不说烈王是为大暨国立下赫赫战功少年将军,慕容家的天下,有一半都是烈王打下来的。在四海升平,国定安邦时,烈王主动上交兵权,只求做一个闲散王爷。
世人谁不叹他忠义?
可无人知道,烈王上交的虎符早已失效,真正的兵符,是烈王自己,若他真要谋反,不过一声令下的事。
但他重视脸面,军心要得,民心也要抓,所以这些年他努力营造亲民的模样,哪儿出现灾情,第一时间赶往当地,将百姓当作衣食父母。
百姓感激他安置了他们的女儿,谁又想到,这些女儿最后被培养成高级玩物,被送到朝堂勋贵、异国富商贵族,成为他拉拢各方势力的棋子。
没人知道这些,大家只知道他是好人,是他们救世主——是不仅给钱,还给女儿安置去处的救世主。
每逢灾年,烈王给十两银子到女孩父母手里,再经过引诱,便把这些女孩带到南海指教,时机成熟再送到杞安。
这些年他韬光逐薮,慎微者著,钱权两手抓,恩威并施,已然赢了大半的民心。
如今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在等一个机会。
至此,他极力营造出无欲无求的表象,将野心藏在红粉销金窟里,藏在万人景仰的庙宇间,藏在嬉笑纨绔的不在乎里。
我掩下眸子里的嘲弄之色,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烈王对权力的渴望。
无数个夜,他抚着我身体的伤痕,喃喃自语,“曦儿,若有朝一日待我登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子,我便封你为后。”
大暨国皇帝慕容椎早已为他许下跟云陵世家的嫡女冯傲婉婚姻,他的王妃另有其人,却在背后告诉我,他只是借冯傲婉家族势力,等助他完成大业,便铲除掉她的家族。
何其讽刺,他一面在冯傲婉面前装不在乎,实际又看中她的身世,一面又过来说爱我,瞧不起冯傲婉。
我心间徒有无尽的荒谬感,以及无能为力。
冯傲婉,人如其名,是个表面温婉,实则暗藏锋芒的女子。
她知晓我的存在,只是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幸苦照顾烈王了,给我端来各种补品,让我安心为王府诞下子嗣,做完一切,继续做她得体周到的烈王妃。
世人都论烈王妃性情淑良,行事周到顾大局,是烈王极好的贤内助。
只有我,被称作是狐媚惑众,让好端端的烈王整日声色犬马,久而久之,他那群屠我家国的下属将怒火撒我身上,纷纷劝他将我斩首示众。
无人在乎我究竟愿不愿意被他囚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金丝牢笼,只道我是害他消沉的祸水。
男人的失败,总是能在女人身上找到原因。
“娘子,这从藏曲国进贡过来的红枣酥奶渣挺香,尝尝。”
乐闵的话将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回过神来,他将一块酥皮奶渣递到我嘴边,下意识里,我轻轻咬了口,醇厚的奶香瞬间溢于口齿间,很快,整个红枣奶渣被我一口闷完。
“小馋猫。”
他宠溺般刮了刮我嘴角,等反应过来,再听这男人一口一个娘子地叫着,脸颊开始发烫。
“两位果然恩爱。”
烈王坐在正位,自饮一杯,眼眸里的冷意愈来愈深。
乐闵火上浇油似的笑道:“听闻民间有传,烈王爷与王妃举案齐眉,如今看,王爷舍不得王妃舟车劳顿,便自行来杞安,王爷身边的如美花眷,细看,与王妃几乎神似呢。”
乐闵三番两次触他逆鳞,烈王脸色愈发难看,握着酒盏的手青筋绽起,朝左右舞姬吼道,“滚。”
几位穿着清凉的舞姬吓得慌忙后退,生怕烈王生气祸及自己。
我几乎能感觉到烈王要生生活剐了乐闵的眼神,如果眼神能刀人,只怕今晚我们都得凉。
“二位也别总是吃,也尝尝这些从西域运过来的美酒。”烈王笑里藏刀般示意随从过来倒酒。
随从走过来时,我嗅到了一丝极其暗沉的药味,似尘封已久,被岁月腐蚀过的雨水气息,极淡的腥味,令我心口有些不舒服。
是蘧霜引。
当初这个恶魔将同生蛊引至我体内的时候,用的便是蘧霜引。
他在试探,试探我究竟是不是那个死在他眼前的茹曦。
乐闵抬手挡在我面前,“娘子身体不适,不便饮酒。”
“乐宫主,此酒是我专程敬夫人的……”
“我不喝又如何?”我冷笑起身,“王爷,我冷玉枫香不想做的事从来不做,不想喝的酒,没人敢逼我喝。”
我并非是怕饮下有蘧霜引的酒,而是我太了解这个恶魔,越是要证明什么,便越会被怀疑。曾经的茹曦便是那般担惊受怕,怕给兄长添麻烦,遇到刁难,首先想着便是求证。
我既然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自然该有掀桌的资本,如果还因为想自证清白,未免过于可笑。
在江湖,最不看重的就是清白,如若你强悍如斯,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想来王爷不是真诚待客,那我便长话短说,晚秋在何地方?”
烈王摩挲着酒盏的手顿住,眼里的审视不减,“急什么,两位何不先陪本王看出好戏。”
我知道我这番举动虽打消了怀疑我是茹曦,但也触到了他的底线,只怕这场从暗流涌动的试探变成摆上明面的较量了。
果然花厅的舞姬尽数退下,原先隐匿起来的暗卫纷纷围住花厅,先前杯筹交错的各国商贩纷纷停住,继而转过身来,“王爷,这是……”
“各位都是本王麾下功臣,本王今日请大家看出好戏。”
他鼓三声掌,旁边的暗门被推开,只见为首的宛芝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钗环泠泠作响,身后跟着十多个身形消瘦,面容青春乖巧的豆蔻年华少女。
“王爷,这批货我正是按您的意思调jiao的,您验验看……”
宛芝面露讨好之色,兰花指拈着绣帕,朝每个在座的每个商贩推销着。
那些少女像失去庇护的鹌鹑,缩着脑袋,动弹不得。
“你个小贱蹄子,死人啊,嬷嬷怎么教你的,啊。”宛芝不由分说揪住其中一个女孩的胳膊,用食指戳着对方的脑瓜,小声警告,“我告诉你,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丢我的脸不打紧,但若惹得王爷不痛快,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让十几个女孩愈发惊恐,犹如一只只受惊的兔子,不住抖动的双唇,显得娇艳欲滴,慌乱游移的视线,无助感更激起在场男人的情欲。
乐闵眉头微蹙,视线停在面前的酒盏上。
花厅上女孩子的动作不敢出错,女孩们在宛芝的半是威逼半是利诱下褪去衣裙,露出双臂双腿。
“跳个舞,让各位爷们瞧瞧。”
女孩们战战兢兢地抬起玉臂,在众目睽睽之下舞着。
“好,好,这盈袖阁不愧是天上人间,此生能欣赏到这样的美好,值了,烈王,您这个朋友可真大方,以后的合作利润,我让你两成……”
满堂商贩目露贪婪与欲望之光,杯箸落地之声不绝于耳,咋舌探讨,如同一群恶狼兴奋地研究如何玩弄无助的羔羊。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乐闵皱着眉,吃了块糕点。
“这些女孩均是江南地区的瘦马。”我收回视线,倒了盏桂花酒酿,“近百年来,南海一带的盐商靠贩卖私盐发家,于是便追求极致享受,这些牙婆、诅侩看到商机,便专门到闭塞贫寒的村庄买下女童,这些女童被牙婆、诅侩带到烟花之地,经人指教,皆按闺阁千金来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长至十二三岁,由盐商验货挑选。”
我当年投湖自尽前,在画舫上,有几个年岁小我许多的少女,均不满十三岁,被父母卖掉时年岁尚小,且不知自己成为瘦马将面对怎样的命运。
那瞬间,我知道自己与她们毫无区别,只是她们懵懂,我却清醒,因为清醒,所以无法再忍受无休止尽的折磨,在某个醉酒的富商给我灌酒时,我奋力挣脱,对方甩我两巴掌,见我不屈服,打疲惫了,又命我唱曲,我望着茫茫湖水,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跳下去就解脱了,便不再反抗,起身到空地,趁所有人沉溺酒色中时,选择投湖自尽。
“王爷这场戏,本宫欣赏不来,告辞。”
乐闵无心再继续坐,拉着我正欲离去。
“慢着。”
周围暗卫离我们愈来愈近,势必将我们包罗在这天罗地网之中,困兽犹斗。
“我这盈袖阁接二连三死在冷姑娘手上死人,是认为我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烈王负手而立,倨傲的下巴微微扬起,恍若君临天下,“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潜入我盈袖阁的人是你。”
话已经摊到明面上来说了,我也不隐藏了,“既然如此,那便将晚秋交出来,从此我与王爷井水不犯河水。”
“传闻冷玉枫香姑娘冷心冷肺,却不想还有这么行侠仗义的一面。”烈王面上不知是笑还是恼,也不知是欣赏或是嘲讽,“既然冷姑娘想救人,我们来玩个游戏,就由你来决定这些姑娘的命运。”
乐闵的掌心起了一团紫色雾气,几欲爆发。
我扣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走到他面前,直视烈王,“你想怎么玩?”
烈王沉思半晌,“很简单,玩百花牌。”
“好。”我同意。
烈王又鼓了三声掌,暗门后,一个身着异国服饰的少女应声出来,眉骨深,鼻梁高挺,玛瑙般的绿眼眸里满是志在必得的骄傲,她戴着装饰羽毛的珠玳绒帽,窈窕的身姿如春风拂来的杨柳,看向我时,微微挑眉,待瞧见我身边的乐闵,眸子里划过一闪而过的惊艳。
她的身后,是被左右两个壮汉押着的晚秋。
几日不见,晚秋愈发憔悴,唇角淤青,头发散乱,衣裳处处是鞭痕,不难看出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晚秋不住挣扎,那两个壮汉加大力度摁紧,疼得直流泪。
烈王自然没有错过异国少女眼中的那抹惊艳,“这位是来自波雅帝国的迪珊娜姑娘,她的百花牌在江湖无人能及,你若能赢过她,我便放了晚秋,她的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我瞥了晚秋一眼后,便移开目光,眼下须冷静。
镶着纯天然宝石的牌桌横亘在我与迪珊娜之间,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就成展开。
百花牌本是前朝流行于上流社会之间的娱乐,牌底映着各种花卉,牌身是字体,玩法是比谁抽到的花牌品阶大。
百花牌以花为品阶,用九品九命法对七十一种花进行分级评赏。
一个姑娘负责洗牌分牌,我与迪珊娜相对落座,随着面前分发的纸牌叠加,迪珊娜面无表情地将百花牌拾起,看不出喜忧。
我不动声色地扣住牌,江湖旁门左道我没少接触,不过是以前在赌坊见贩夫走卒玩过,起初接触百花牌的时候,前几个月将每个产地的牌都摸得滚瓜烂熟,即使闭眼,但只要掂量牌的重量,就会知道我想要的牌具体在哪个位子。
很快,迪珊娜抽出了张牌放至桌心,只见上面赫然映着一朵梅花,题词“孤山鹤氅拂雪来,袖藏冷香赠乾坤。”
众人皆叹,“不愧是百花牌圣手,一出手就是一品九命。”
迪珊娜听着众人恭维追捧,忍不住瞟向乐闵,却有些失望,因为乐闵并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我手中的百花牌,沉默里,是握着碧玉竹叶蓄势待发。
我不紧不慢地抽出其中一张牌,不等我翻开,对方眼含讥讽之色,用蹩脚的中原话说道,“冷姑娘,你输了,你的牌我方才大致扫过,没有比我还的品阶还高的牌。”
“迪珊娜姑娘,你可否听过中原地区一句古话?”
“什么?”
对方见我没有被唬住,也不按她的套路出牌,稍微分了下神。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我轻轻挑了下嘴角,飞出一张牡丹花牌,题词“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虽说,牡丹与梅花都属于一品九命,但牡丹属百花之王,气势上远远压住梅花,光是那句独立人间第一香便冠绝群芳。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乐闵露出浅浅笑意。
她脸色煞白,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你一定是耍手段了。”
真是年轻气盛,经不起挫败。
我将余下的牌全部摊开,“迪珊娜姑娘,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所有的牌由你分发,我来猜,如果三次我都猜对了,算你输,我若猜错一次,算我输。”
她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好。”
百花牌如同被玩弄于指尖翻飞的蝴蝶,灵活地变换位置,让人眼花缭乱。
“猜吧。”她随手取出一张牌,笃定我不可能猜中。
我沉思片刻,半天不出声。
“不是,到底猜不猜,等得急死了……”
“是啊,猜不着就尽早认输,输了不丢人……”
周围贬低与幸灾乐祸的嘲笑声越来越多,然我不为所动,脑海不断回顾迪珊娜翻牌的模样,究竟是哪张呢?寄春君、玉骨冰,或紫风流……突然,灵光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某个画面,脱口而出道,“白幡半卷送花神,残香犹系东风辇。是荼蘼花。”
迪珊娜仍不敢相信我会从眼花缭乱的百花牌里猜出正确的品阶花,继续抽。
“晓露染透碧罗裙,午时焚作紫烟尘……”
“……”
“星屑凝魄雪铸魂,一盏清茶葬花魂……”
“……”
最终,迪珊娜选择认输。
她那口并不标准的中原话里透着遗憾与钦佩,“在我的国家,我从未输过,现在我终于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输给你,我认。”
说完,她随着自己国家的商贩走了。
这时乐闵走过来,收去方才即将动手的内力,“既然是我的娘子赢了,王爷可要履行承诺。”
烈王见他一口一个娘子唤得亲密无间,猛地饮下一盏酒。
“乐宫主哪里话,本王一向信守承诺。”他坐下,颇有上位者养尊处优的慵懒,“不过,你们走得出这盈袖阁么?”
他轻飘飘地摆摆手,四周冒出越来越多的杀手,犹如巨蟒绞缠而来迅猛且刚武,一见就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花厅里的商贩纷纷抱头鼠窜,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整个盈袖阁乱作一团。
“看来烈王也不是个能遵守诺言的人。”我讽刺道。
至少今天来盈袖阁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已经确定晚秋安然无恙。
烈王把玩着酒盏,妖娆的脸颊淌过一丝冷笑,“规则不过是弱者生存的框架,本王可以不受规则束缚。”
杀手们悄无声息袭来,乐闵手中碧玉竹叶化作虚影,身法如流星拂晓空,叶叶见血,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不到片刻,府里养的杀手便折损大半。
烈王眉宇间的火焰越燃越烈,翻掌间,疾风裹挟着金箔灿若流星朝我们刺来。
我快速捡起某个杀手的剑,耍出剑法,剑势如虹,心法与剑招合而为一,在越来越多的杀手之间厮杀着。
金箔在剑身上擦出一条长长的火花,我用尽力气挡住骤雨般的金箔。
这些金箔触碰到就会变成火焰,火龙飞舞在空中,整个花厅被火海笼罩,伤亡惨重。
这烈王也算是作茧自缚了,总归火是他放的,盈袖阁也是他出资建成的。
乐闵手心凝结成一团紫藤萝般的水雾,水雾幻化成紫龙后,迅速与上空的火龙缠斗在一处,瞬时天摇地动,咆哮如雷的震动,令所有杀手闻风丧胆,一时呆住。
两条龙斗得愈来愈狠,张牙舞爪间,势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住手。”
声音不大,很清雅,一字一句,如琴弦拨弄般婉转,像被京城风水滋养过的月季,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仪,压制住了花厅乱哄哄的场面。
乐闵收起手中的雾气,眉眼含笑,“烈王妃来得凑巧,王爷刚刚还提起您了。”
“冯王妃怎地追到这来了?”
烈王收回金箔,懒洋洋地瞥了她几眼。
烈王妃冯傲婉,表面温婉端庄,骨子里却藏不住的傲气,即使知道自己夫君身在青楼,也没有半分失态,而是很平静地凝视着他,“放他们走。”
“我凭什么听你的?”
冯傲婉示意其他杀手退下,留两个心腹看着我和乐闵。
当花厅里只剩下我们六个人时,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沉静如水,“五天前,御史大夫向陛下参你在杞安与外商勾结的奏折,其中包括这盈袖阁,里面详细记清了你在江南养的瘦马,带到杞安拉拢外商……”
烈王面无表情地听着,无所谓说道,“莫非你以为凭着几张纸就能定我的罪吧?烈王妃是不是太天真了?告诉你,本王不怕被查,多少年了,这御史台参了我不知道几回?结果呢,有用吗?来人,送冯王妃回京。”
冯傲婉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夙凤,你究竟有没有良心,你被皇上收回兵权,是谁为你拉拢的将士,你被人污蔑谋反,又是谁为你奔波……”
“够了。”烈王摔碎桌上玉盏,“你所做的,不过是想稳定你王妃的位子,你放心,王妃之位没人跟你抢,宛芝,过来。”
“王爷,奴来了。”
宛芝扭着水蛇腰黏在烈王爷身上,媚眼如丝,剥着新鲜的葡萄一颗颗递到他的嘴边。
我即刻茅塞顿开,宛芝,晚秋,这烈王爷果真是杀人诛心,给两位花楼女子取婉字谐音,不正是羞辱烈王妃嘛,任她再如何高傲,在他这,还比不得一个戏子。
“你,你……真是好得很。”冯傲婉脸色灰败,笑得比哭还难看,“夙凤,希望你别后悔。”
烈王与宛芝亲密得水深火热,丝毫没在乎冯傲婉说了什么。
“王爷,奴家冷~”半裸的领口,露出雪白的肩膀,娇嗲的声音让烈王骨头都酥了,并回给冯傲婉一个挑衅的笑容。
“站着干嘛,想继续看么?”
冯傲婉没说什么,深深凝着他,那一眼,有失望,有痛苦,还有选择放下后的辛酸。
她并没有认出我,和我擦肩而过,单薄的背影凄清而孤寂。
等冯傲婉走了,烈王将宛芝推开,阴鸷地看向我,“都拿下……你,你要干嘛?”
不等他说完,乐闵已经闪到他的跟前,手中的碧玉竹叶抵上他的颈部,墨玉般的眼眸暗含邪笑,“烈王爷,做人不要太自负。”
“你以为这能困住我……”烈王运动时,才发现功力使不出来,“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回之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无辜地说道,“这酒不是王爷赏我们的么?”
“你们……”他自然知道给我们的酒里下了什么。
在跟迪珊娜斗牌时,乐闵已经悄悄将酒水替换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咋就又不乐意了?
真是开不起玩笑,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这还要多谢烈王爷的药。”乐闵将烈王放到坐椅上,“我家娘子生性顽皮,你多担待着点。”
我将晚秋解救出来,花厅里的暗卫被我们解决得差不多,余下几个见自家王爷都动弹不得,自然不敢贸然出手。
“你们不准走……”
烈王无能地狂怒,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将晚秋以及那些被当作瘦马的女孩子们带走。
宛芝气得跺脚,骂这些女孩都是贱蹄子,就算出了盈袖阁大门,依然拜托不了被人玩弄的命运。
她笃定这些女孩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会被吓住。
刚开始这些女孩确实被吓住,茫然失措。
我说道,“我给你们每人十两银子,拿着卖身契去,今后你们不属于盈袖阁,你们可以做你们想做的事,可以回自己家乡,也可以去上女学,云霄师父那边在办女学,想去的,可以拿着我的请荐信过去。”
云霄师父是我和茹暄逃亡生涯里,短暂收留过我们一段时间,原本他并不收女弟子,是茹暄再生恳求,才勉为其难收下我,之后,云霄开始起了办女学的念头,这些年,由于外界动乱,不少人拜他师门下。
这何尝不是给天下女孩一个出路。
女孩们的眼睛亮了,开始有少数人接受,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女孩子选择和我走。
以至于青楼其他女子也争先恐后,一刻都不想呆在这座腐蚀青春年华的骷髅城里。
宛芝见事情不受控制,开始破口大骂,“不能走,谁准你们走了,快来人,拦住他们。”
已经没人听她的,有乐闵守着,那些暗卫并不敢上前。
我将卖身契尽数分给姑娘们,银票自然不是我的银票,早在进来盈袖阁时,我摸清了放粮票银两的房子,拿到钥匙后,打开房门让她们拿。
这些女孩子长期被压迫,并不敢多拿,不过人多,钱库也很快见底。
“哎呦,完了,全完了……”宛芝破罐子破摔,赖在地上打滚,全然没刚才在烈王爷怀中娇羞妩媚的模样,只留一副市井泼妇的嘴脸。
盈袖阁外,人群散去,花灯依旧,墨色的云影掩映不住洁白的月,起风了,吹着屋檐下的金铃泠泠作响,中秋月夜,盈袖阁的女孩子们找到了出路,不用被迫承欢,能选择她们的命运,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街边即将收摊商贩还剩两只孔明灯,我过去买了下来,两夫妻连连朝我道谢,对他们而言,今天又是小赚的一天。
“茹曦。”
“许个愿吧。”我递给他另一只孔明灯。
他接过孔明灯,看着我在灯上写下愿望,而后如法炮制,随着两只孔明灯冉冉升上夜空,抬眸望去,灯火与繁星交织一起,宛如梦幻。
乐闵望着那两盏越来越远的孔明灯,轻声地说,“你让我真正看到了这人间烟火原来也有这般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