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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萍水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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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还请把话说清楚。”
我刚出酒楼,奚延朗就过来拦在我的面前,态度没了之前的娇惯与不屑,却有些股纡尊降贵的意思,“你对杞安的地形是不是很熟悉?”
“谈不上特别熟悉。”我对这个态度不可一世的少爷没什么好感,漠然地说道,“如果你想寻位侍卫,那你可就找错了人,我只接杀人的生意,不接护送的单子,还有请公子另寻英明……”
“快跑,是鬼上门……”
杀气由远及近,风卷落叶,街道弥漫起层层白烟,方才细雨绵绵的雨青色天空,瞬间暗淡下去,阴冷潮湿之气若隐若现,几道歪曲诡异的影子交缠在青石路上。
方才热闹非凡的商铺,顷刻间闭门,徒留一座空落落的孤城。
奚延朗害怕得脸色蜡黄,下意识躲我身后,“姑娘,我们赶紧逃吧,传言遇见鬼上门,都是来索债,不死也要丢掉魂儿,从此变成一个只会痴笑的傻子。”
然而,不等我抬腿躲到旁边酒楼,那团白雾迅速将周遭环境阻挡住,看不清身在何处,无声无息,无处可逃。
我明白,这是冲我来的。
“完了,这下都完了,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奚延朗碎碎叨叨,浑身抖得连话都说不太利索。
“闭嘴。”我斜眸瞪了奚延朗一眼,跟这种养尊处优、遇事就慌的少爷相处,费神费力。
我不信世间有鬼魂的说法,生前无法奈何活人,死后索债,上位者对下位者是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我握紧剑,屏息凝神,不放过丝毫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这近乎虚无的安静,已然令奚延朗崩溃起来,“怎么出不去啊?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如果我死了,如何继承我父亲的位子?我还没成亲,要是死了,岂不是绝后……”
“到底有完没完?”我实在忍不了这个人的唠叨,将对方推开,“若不想快死,就闭嘴。”
奚延朗终于安静下来,眼睛里包着泪,眼圈通红一片,仿佛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虚无缥缈的环境,令人压抑且毫无办法,唯有杞安独有的悲戚之风穿过,这股风混着桂花与梨花杂糅的奇香,在一点点拨动我的心神。
“朋友为何不现身一叙?”
对方不知是敌是友,只得出言试探。
狂风四起,飞沙走石间,阵阵金戈铁马铮铮而至,肃杀之气携着秋风奔涌过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住身体,却在隔着缝隙的片刻,望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的眸光正正与他对上。
我心脏好似凝住,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死了么?
此时我猛然想起,曾在江湖听闻一个故事。
“一位书生在大雨中匆匆赶着路,走到一片树林中竟目睹了百鬼夜行的绮丽景象,书生看呆了,突然想起自己还要赶路,况且万一被妖怪们发现了怎么办。于是他继续前行着。殊不知自己的身体已倒在了原地。下次百鬼夜行又要多一人了呢……”
“我滴亲娘啊,是百鬼夜行……”奚延朗瞪大双眼,不知是震惊还是恐惧,像木桩一样动弹不得。
我冷然笑道:“能将阴气聚成鬼门阵法的,天下只有一人。”
“谁?”
“驰光阁的南流景。”
“不愧是乐闵大人教出来的下属,居然一眼认出我这敛骨吹魂的阵法。”
风拨开这片深邃的迷雾,隐约间,传来银铃碰撞的声音,雾再散开些,映入眼帘的是把梅里血伞。
这把梅里雪伞以骨为架,以皮为面,以血作画,以筋脉作绣线,绘得这般簇簇开得媚色如血的梅里血伞,妖艳不失鬼森之气。
一只妖艳美轮美奂的极光锦燕蛾扑过来,奚延朗似乎被迷了眼,伸手轻轻去触摸。
我用剑鞘挡住他的手,锦燕蛾倏地化作齑粉。
这是南流景提人心神的线,一旦被它触碰到,所学心法运气便会成为阴气,继而成为他功法一部分。
“小姑娘,多年不见,本事见长不少嘛?”南流景的冷如同阴森古墓里爬出来的枯骨,带着腐朽的岁月重见天日,愈发遍体生寒。
他从迷雾走来,在我未曾眨眼的时刻,他已离我近在咫尺,苍白的面容在我眼前放大,阴寒的笑容低低漫至耳旁,“乐闵舍不得杀你,可不代表我就会怜香惜玉。”
苍白修长的手指划破了我的脸,他沉醉地嗅嗅,“这被凤魄紫璋选中的血,味道就是好闻。”
“早就听闻南流景辣手摧花的手腕了。”我按住心里的恐慌,“你想将我做成什么?”
他哈哈一笑,“你这小姑娘着实有趣,那年你从千人团里杀出来,本君一眼就相中了你,只可惜,你是嬿姬的选中的人……”
“怎么,你怕嬿姬?”我揣摩着。
南流景没有回我的话,笑容危险且令人心醉,“我更好奇,你这小姑娘,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乐闵宫主叛变神梦会?乐闵可是从未对叛徒手软过……”
“乐宫主的想法,堂堂南流景都无法揣测,我更说不准了。”
在神梦会,我与南流景碰面甚少,从未知晓这里面复杂的纠葛。
不过按我对乐闵的了解,要取他性命的人,定然是他掌握着对方的死穴,令对方不得不除之而后快。
南流景眼神微荡起一丝秋波,很快隐没下去,舔着嘴唇,“不论什么原因,你是神梦会的叛徒,带不走,那就杀了。”
说完,如鹰爪般的手要掐过我的颈时,我微侧头躲过,劲风掠过,刮得面颊生疼。
利剑出鞘,剑尖自内力抖过,如蜻蜓点水,一落即朝南流景的要害刺去。
南流景促狭的眸子里恍若盛着浮云烟霭,迷离而锦璨,手法如影,很快那团白雾浑层层叠叠的鬼军,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眼下留给我的只剩两条路,一是拼尽全力逃跑,二是留着等死。
但我更渴望活着。
“你逃不掉的,小东西,因为这是我为你设下的死亡之阵。”
后背阴风阵阵,即使前方茫然空旷,杳无人迹,我仍停不下脚步。
南流景的声音很快被大雾吞没,前无路,后无崖,我被裹挟在浓雾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冷姑娘,你在哪儿?”
前方断断续续传来奚延朗的呼唤声,我停在原地片刻,那声音自前往后传走,很快消失。
“奚少爷,奚少爷。”我试探地喊了两声,然对方似乎听不到我的话,自顾往前走着,渐行渐远。
“小丫头,从你触碰到那只锦燕蛾开始,你就进了我为你设下的死阵……”
原来那只锦燕蛾不仅是夺人心魄的线,更是引我入生死局的线。
生死阵,是以阴阳为界,以生里带死之地为媒,为我画出一处牢笼,将我囚禁于此,彻底与外界隔绝。
然有一件事令我心中起了忧虑,皓月城本就是座明暗交错的城,以夜市东门为震宫,按方位走,可到达余姑的藏身之地。
那么这个生死阵是否也是这样的方位?
这时,玉笛声起,音律悠然。
笛声犹如远方故人,和着萧然悲风,莫名地,莫名地,眼角有泪珠滑落。
白雾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别有洞天之景,恰如方才的虚无并不存在似的。
清泉映疏松,不知几千古。岁寒霜落,山石崷崒,佳花美木列于两檐,左山右林相映,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
我沿着小径缓缓前行,就像一个漂泊太久的孤魂,寻到了归宿。
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风也潇潇,雨也潇潇,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流光浮动,白色身影落在林间,衣袂飘飘,恍如一缕误入凡尘的月光,即便没有转身,足够回味。
“阿澈……”
我下意识唤出那个被锁在岁月深处的名字,笛声歇尽,无论是那年的金戈铁马,亦或是眼前如梦般的良辰,或许,岁月从未变过。
“你回来了?”
我从不信他会死去,可当他真正出现,我又犹豫了,阿澈真的回来了吗?
近乡情怯,我越发感悟出其中的滋味,居然也有几分胆怯,不为别的,只怕是梦。
“曦儿,是我。”
他回眸,眉如暮山含烟,眼如秋波映月,唇角挂着淡雅柔和的笑意,周身的气质如氤氲的空水,说不尽,是水色山清好,亦或是人好?
他悠然朝我走来,步伐漫如流水,逝水无痕。
远山清影,遥不可及。
不知为何,眼前的人影让我心底起了丝寒意,即使与记忆中那人相差无几,可让我觉得像戏台上的木偶,完美得不真实,每一处都挑不出错误。
这是为我量身打造的笼子。
是的,他早就死了,曾经从未唤我曦儿,在临死前,还是唤我公主。
“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我绷着神经,执剑,静静站立,时间在此时被压缩,让人喘不过气来。
人影的身后,不再是清泉山林,而是变成一片荒漠,直到荒漠淹没过来,人影被碾成了碎纸。
“南公子还真是煞费苦心,为我打造一座这么完美的牢笼。”我冷声笑道,不放过周围每处动静,他若现身,我就毫不犹豫拉他入这深渊来。
“能让嬿姬吃瘪的叛徒,本君自然得百密无一疏。”
南流景没有现身,那股阴恻恻的声音藏在满天风沙里,夹杂着如鬼魂泣血般的惊悚。
漫漫黄沙,是我一生的梦境,漂泊,无言,被风带着走,找不到一处可歇息之地,岁月就如这过境风沙,将往事深深埋葬。
岁月依然是那个岁月,往事却不再为世人忆起,岁月总是那么无情,只给后世留几道模棱两可的虚影。
如今我在深渊里,反而格外平静。
这阵里万物都存在着过去的影子,世道会变,只有我,还是我。
我执剑,拧过几道剑花,身形随意念而动,剑势若鲸飞,如同激青云、逐流风。
“本君劝你别白费力气,这死阵里面只有你一人,你舞的那些剑招,于我而已不过是出梨园戏罢了,还是乖乖地做我的彩偶吧。”
慵懒不屑的声音拂来,像一只无形的拳头,击碎了我所付诸努力。
挣扎几载春秋,却不过是别人戏台上一折皮影戏,可我怎么可能甘心,被他人牵着走?
我轻笑,嘲讽之意漫出,“你呢?你的过往,是否也是别人的一出梨园戏?”
人生如戏,最终都是给人看的,千人千面,没有人能完整看完别人的戏。
半晌不见动静,我心下了然,争取更多时间破了这道死阵。
剑在我手中翩然翻转,身形不断变换方位,我在试探,哪个方位是正确的。
“轰——”
剑尖轻挑,锋锐的冷光破开虚空里的阵门,拉出一道紫电,我偏身躲过,只见脚下显现出大大的“巽”,我感到一阵欣喜,是东南方。
阴阵,遵循阴遁规律,从九宫到一宫。
想要破阵,便要寻出九个宫。
“破——”
乾卦六宫,属金,地处西北,有天地,万物生焉。
寻着生机,便是峰回路转。
过气如风轮旋转,滚走不停,必如是则刚柔得宜,方能无气歉不实、涩滞不利之患。
我变换的剑招化成道道残影,硬生生从死阵里撕开一道生口。
“你这丫头果然有趣。”
此刻,白雾消散,才发现自己竟未曾踏出原地一步,而南流景只离我约十余步,“我现在越发好奇,你身上的秘密。”
“姑娘,快救救我……”
奚延朗正被一群红衣死士围困住,他不断后退,锋光锐意的刀晃得人心底发寒,居然再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尿了出来。
南流景的实力我不敢正面交锋,方才破阵时消耗不少体力,不如先休养好,再寻时机。
“南阁主,恕不奉陪了。”
我展开身手,脚底生风,一路快跑,全然不理会奚延朗在如何咒骂,这人自己掂不清自己的重量,只想别人替自己善后,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混江湖时,我最见不得一种话本,明明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摊上的事,旁人却看不下去为其解围,继而感情升温,促成一段良缘。
摊上事的主角大多是达官显贵家的少爷小姐,解围的都是江湖侠士,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被对方吸引,经过重重磨难走到一起,每每读到这些话本,心里只觉得好笑。
先不说达官显贵家出门都带家丁,所到之处均有地方县令接待,再有江湖侠士也是□□凡身,一人如何挡住对方冷不防的暗箭?
估计写这话本的人,自己没啥功夫,甚至连真正的权贵都没见过,就在私论这些残酷无情的世界。
不管这奚延朗家境如何,他敢来杞安,家丁又不多带,那得承担相应的代价,我救与不救全然得看我。
所幸,南流景并未追上来。
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已过晌午,雨也渐渐歇了,乌云上方透过片片浅金,梅残红影,溪桥柳细,行人络绎不绝,卖货郎背着木箱叫卖,多是异国奇货,街道两边则是糕点摊与面摊。
“小姐,我们这样偷偷跑出来不好吧,过几天就是三小姐大婚,大公子特意叮嘱家眷不得外出,若被老爷知道,恐怕小姐难逃家法……”
“碧远,这些话能不能不再说了?”
两个青春妙龄少女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其中一个眉眼烟柳笼翠,粉白的鹅蛋脸颊像新剥的荔枝,吹弹可破,即使有意衣着朴素,也掩盖不了那养尊处优的气质。
少女神色有些嫉恨,让这种妙龄可心的脸笼上不符合年纪的扭曲,“你说那个杂种凭啥那么好命,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生的杂种,凭什么能得到父亲跟兄长的宠爱?明明我才是他们亲生的,为什么父亲要把这个杂种嫁给霜度公子那样不可高攀的人?”
“小姐,霜度公子那样神仙似的人物,眼光定然高远,恐怕看不上那个杂种呢。”叫碧远的丫鬟掩嘴,眼含轻蔑的神色,两人相识过后,继而又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情绪。
我对这种争风吃醋、望眼欲穿的后宅争斗,倍感乏味,无非两个女子,为争父母亲、夫君关爱斗得你死我活,说到底是看不出这份虚渺的爱背后,是权衡利弊。
就如同母后对父皇也如此,巩固地位时,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不需要时,赶尽杀绝。
不过,有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
李瑞何时又有个女儿?
“父亲真是偏心,明明我才叫李韵,那个杂种回来,连名字也要我拱手相让……”
我顿时怔住,这李三小姐竟不是一个人?
李瑞究竟在想什么?
我隐隐觉得这事与霜度有着什么牵扯,于是决定跟踪上前,想办法打探清楚。
“碧远,我听说烟柳巷进了批新货,听说都是朝廷贡品,咱们也过去逛逛。”
纵使这少女声线压得如何低,我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贡品被卖到杞安了。
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谁会这么大胆将朝廷贡品私自卖到杞安?
“两位,出示令牌。”
烟柳巷口立着两只体型巨大的鬣狗,穷凶恶极的模样似三天未进食,凶狠贪婪的目光扫过街上每个看这里的人。
中间的青玉门边站着四个身穿鹿皮长狍的壮汉,脸色黝黑,头戴镶着灰色兔毛的毡帽,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少女。
两人取出城主令牌,四名壮汉确定无误后,便牵开鬣狗让道。
轮到我时,那两条鬣狗不时要挣脱绳索扑向我,因无法挣脱绳索愈发显得饥渴难耐,口里的唾沫浸湿了地板,只等主人放手,饱餐一顿。
我无视鬣狗凶狠的目光,从容地取出一枚白玉镶金粉菊形令牌,上面刻着“驰光阁”三个字,四人眼里震了一下,脸上挂上毕恭毕敬的神色,将鬣狗牵得老远,躬身让我进去。
刚才南流景在靠近我时,便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他的令牌塞进了袖口。
在没有叛逃神梦会岁月,某次任务,嬿姬命我来杞安的烟柳巷取大启国遗落在外的宝图,无意中看到南流景凭着驰光阁的令牌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出。
我断定,杞安这块肉,南流景也上来咬了口,并且不为神梦会所知晓。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神梦会的任务,更有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烟柳巷,是一条不见底的华丽笼子,里面展示各国贡品珍宝,上面都被贴上编。
然而珍宝也包括了人,这些人与贡品价值等同,被打上烙印,置在笼子里供人展示。
容貌出众、身体完好的贡品则完好无损,如若身体有微瑕,则被做成血腥残忍的展品,以达到完美。
“老板,这串项链多少钱?”粉脸少女见着一串深邃蓝宝石的项链停下脚步。
那个红鼻子,棕色卷发老板诡异笑道:“两位可知这串项链如何制成?”
两人满眼好奇。
老板笑着用绸缎手帕擦拭着项链,“这是用斯玛国十二位蓝眼少年的眼睛做的,取下的蓝眼放冰湖里保存,待蓝眼被冰湖里蓝珊瑚包裹,过五年再去开采取出,便是这晶莹剔透、冰肌玉骨般的蓝宝石项链,两位若喜欢,100两金子就行。”
两人听后露出厌恶的神色,后退一步,“好恶心啊。”
老板则笑哈哈地收起项链,嘲讽之色溢于言表,“两位这点胆量都没有,劝尽早离开离开此处。”
在老板即将收起项链之际,我手中的宝剑阻止了他的动作,“老板,你这条项链,只怕不是来自斯玛国,而是来自岚胥吧?”
“你说什么?”老板气得鼻子更红。
“岚胥国有座山名为蓝眼,蓝眼上的宝石正是这种蓝里带黑玉,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唬人做甚?还要一百两黄金?这条项链据我所知,最多五百两银子。”我笑眯眯地暗中使劲,将这奸商的关节移位。
“哎呦,饶命……”老板的鼻子扭曲起来,滑稽得可笑,下一秒,鼻子掉落,露出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孔,饶是我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啊,怪物啊……”
“嘻嘻嘻,怪物要吃人了……”
老板庞大的身躯摇摇摆摆,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眼珠子不断变换,最后肢体散落得七零八碎。
“啊,杀人了,别过来啊……”两人吓得抱在一起,脸上挂满泪水。
“闭嘴,这根本就不是活人。”我制止住两人大喊大叫,蹲下检查,发现这具身体喉咙露出一截木屑,伸手去摸,发现内脏竟是由成百上千的木制零件组成,外面套着人皮,便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实在让人感叹技艺精湛。
我摸索片刻,摸到一处不易察觉的凸点,这具身体奇迹般复原,只见他走到展览品前,“两位可知这串项链如何制成?”
这次两人都没有回话,那老板停顿须臾,又自顾自地说:“这是用斯玛国十二位蓝眼少年的眼睛做的……”
两人惊魂未定,但恐惧减缓些许,那个脸颊粉白的少女率先开口,“吓死我了,这假人做得跟真的一样,假人也会鬼话连篇么?”
“这个假人是早就被设计好的。”我环视四周,只见这个金丝笼隔了层乳白色水晶罩,指尖触碰,瞬间凝结出一层层霜花。
这里的布置与南流景的驰光阁别无二致。
曾经,我只跟到门口,就没进来瞧瞧,如今瞅来,这地方可称得上精雕细琢。
“女侠,要不你随我们一路吧?”脸颊粉白的少女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是对上好的珐琅紫玉镶边金鸾,紫玉由西域岫岩玉石所雕琢,紫光里透着冷滑的水波,抚在指尖如绸缎般细腻。
这个少女岁数不大,却对人情世故拿捏相当到位,知晓求人办事先行好处,比之前那个纨绔子弟要强上不少。
“说吧,有什么事想求我?”我抚着紫玉金鸾,心里微微了然,看来是获取了这位李小姐的信任。
“听说这批贡品乃世间稀罕之物,其中一件名为牡丹炉的宝物更是世间稀缺,我想找到它。”
牡丹炉,我曾在茹暄回国夺得皇位时听过,这是西域一带皇族享用的熏香,此香燃烧如盛开的牡丹,烟尘如粉白柔嫩的花苞,开在暗室里极其雅致,香薰浓烈得恰到好处,不至于使人难以忍受,反而有助于神志清醒。
至于香料,目前民间还没有能复制出来的高手,因此一价难求。
曾有西域大使向茹暄进贡此物,被茹暄以从简为由拒绝使用,我也只是听说。
“我不要你的紫玉金鸾。”我将紫玉金鸾还给她,“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少女有些意外,“什么条件?”
“李四小姐,你看过变脸么?”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没反应过来,我的手一掌拍到了她的背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碧远目瞪口呆,吓得脸色煞白,正要扯着嗓子喊人,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一掌劈晕,眼珠子瞪得老大。
碧远倒下,我才看清将其劈晕之人竟是晚秋。
“你一直在跟着我?”
这姑娘有点功夫,一路过来,都没意识到背后有人跟踪着。
“姑娘,你救过我,我愿意陪你涉险。”晚秋干脆利落地将人拖到旁边红木柜子旁,然后轻车熟路把地上两人放进地下暗室。
“你对这里地形很熟悉?”
从认识这姑娘开始,总给我带来不一样的惊讶。
“狡兔三窟。”她眼里闪过黠慧的光,“姑娘,我并不叫晚秋,我的真名叫沈知焉。”
知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与你萍水之缘,此次李府之行,只怕凶多吉少,你可考虑清楚?”我从未与人合作过,这姑娘身手不算顶尖,若遇到危险,恐怕胜算不大。
沈知焉点点头,“我想清楚了,李府的地形我比你了解,你也许不知道,李瑞除了外界所传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另外还有一个儿子跟两个女儿。”
我咋舌不已,这李瑞平常将儿女藏着掖着,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猫腻。
“李瑞没做皓月城城主之前,娶过一位夫人,有了一个女儿,后来犯了事,与家人断了联系,隐姓埋名到杞安,现任的城主夫人是当地最大的盐铁局千金,得了老丈人赏识,有了钱以后,就组织一队人马,推翻前城主后,自己便当上了这皓月城城主。”
“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名唤李则秋,寻到李瑞踪迹,携女儿来皓月城认亲,却被李瑞安置在偏区旧宅,直到城主夫人发觉,逼得李瑞在权与爱之间权衡,最终李瑞选择了权,将原配夫人毒害,而李则秋被改名为李韵,原来城主夫人所生女儿,便换成李则秋,至于其中缘由,我猜定是城主夫人想要换亲。”
“为何?”
“原先李韵是与红光门其中一位少主定下婚事,但那位少主瞎了一只眼,偏偏李瑞又看上对方的身后的官家之利,不顾城主夫人阻拦,强行定下姻缘。”
红光门,分六个门派,分别掌管民间各地户籍文书,税银,文牒,凭据,卷宗,账面等事务,各部门分工合作,却又千丝万缕地紧密一处,最终上报到朝廷,若在其中动点手脚,要平一件事也轻而易举。
江湖除去打打杀杀,便是这些分工明确的事务,内里乾坤,门道极深。
“可是为何霜度会选择跟……李则秋结亲?”我反应过来,现在的李韵就是原来的李则秋。
沈知焉瞅瞅四周,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个少主就是被白衣刀客所杀。”
我心中一震,这两人竟然很早就认识?
“我在盈袖阁蛰伏多年,皓月城的事多少知道点。”沈知焉看出我心里的疑虑,“事实上,白衣刀客在没遇到李则秋之前,名声不太好,时常厮混于花楼之间,至于为何认识李则秋,其中缘由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李则秋出嫁当日,那位少主不见踪影,此事对一个女子而言是极大的羞辱,但李则秋一一接纳,做好贤妻良母份内之事,直到拿回武林夺宝,白衣刀客要对付的正是那位少主,再后来传出两人私奔一段时间,此事令红光门蒙羞,便派出杀手追杀白衣刀客,直到那位少主死亡,原本事情到此便不再有后续,皓月城与红光门会结下梁子,但李则秋最后又选择回了皓月城,接受李瑞的几道酷刑,红光门与之和好,之后,就是霜度求娶李则秋的事。”
怪不得刚刚这个李小姐如此心怀怨恨?
霜度公子在江湖可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原本让李则秋挡灾,谁料成全一段好姻缘,论谁心里都会吞不下这口气。
可是为何,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更大的隐情?
“那李瑞另外的一儿一女呢?”
“另外两个均由两名妾室所生,城主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对儿女便被送到乡下,之后又被买回府当丫鬟小厮。”
我才想起,这个叫碧远的丫鬟眉眼与李韵真有几分相似,这城主夫人的心思也是极深的,杀人诛心被玩得明明白白。
不过另一个儿子就不知去哪儿了?
处理完那两人,我并不打算在烟柳巷过多停留,准备去李府打探究竟。
两张人皮面具,从一个西域商贩手里买,起初得五十两银子,经过讨价还价,最终二十五两成交。
换上人皮面具,我们便往李府去。
“站住,请出示令牌。”
门口换了拨人站岗,鬣狗被换了两头狮子,双目如电,鬃毛如火,鼻息间热气腾腾,蛰伏的姿态里满是蓄谋已久的审视,只待寻一个时机饱腹一顿。
我和沈知焉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取出令牌。
那几个人察看几眼,示意放行。
虽然做好被看出来的准备,但此时蒙混过去以后,也不觉松了口气。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吆喝,转身之际,却看到夙凤带着两队侍卫过来。
“王爷,有何吩咐?”
守门的侍卫认出是烈王,顿时换上谄媚的姿态迎接。
“两位是?”
“王爷,奴婢是李府四小姐李则秋。”我盯着这张假脸,满眼爱慕地仰望他,粘腻的眼神都快粘到他身上。
这烈王想必见多了爱慕者的花痴模样,眼里划过几分厌恶,“滚。”
我与沈知焉点头哈腰几下,加快脚步离开,同时不忘演戏深点,频频回望。
等见不到烈王了,我才松懈下来。
“吓死我了,差点又落到了他的手里。”沈知焉许是体会过夙凤的残忍手段,不免起了一丝后怕。
我示意沈知焉噤声,李府就在眼前。
府邸宽阔华丽,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门前石狮眼珠由深海鲛珠所铸,口含夜明珠,爪子由金子打造,奢靡气息铺面而来。
“出去这么久,可还记得回来?我还以为,你耍小性子,连为父都不认了?”
迎面而来的是身穿青袍的李瑞,他头戴玉冠,即使重病缠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威严。
跟他身旁的是一个梳着妇人髻的贵妇,下身是层次分明,绫罗堆叠而起的裙摆,上身披着绸缎绣袄,满头珠钗,随风摇曳,端着手行走的模样越发雍容华贵。
不难看出,这就是城主夫人,朱以宁。
传闻这位城主夫人经商手段了得,皓月城大半铺子都归她掌管,甚至每年销往藏曲国的茶叶,也是出自她名下田地。
我笑容甜美,乖巧道:“娘,刚刚我跟碧远出去逛了下,给你带了盒胭脂,娘亲近日操劳,看着些许憔悴,便买这个给娘提提色。”
胭脂是我随手买的,品质上好,也算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朱以宁神色平常,接过胭脂,淡淡道:“回来便好。”
“跪下。”李瑞不怒自威,震得我头皮发麻。
李四小姐在家竟如此不受宠么?李瑞偏心就算了,为何朱以宁面对亲生骨肉也是淡淡的?
“父亲,孩儿何错之有?”我神色谦卑,身体却仍立着不动。
“孽障,你是要我们李家死是不是?”李瑞气得脸色通红,“你把你姐姐的婚服剪了,到时霜度公子怪罪下来……”
我故作委屈,“同样是女儿,父亲为何那么心疼姐姐?我如今十六了,还不曾许配人家……”
李瑞脸色微有缓和,“行了,多大点的事呢?横竖这李府嫡女都是你,旁人抢不走。”
“是。”我装作乖顺地垂头应和。
等李瑞进屋,朱以宁放慢脚步,低声说,“那个杂种手里拿捏着你父亲的最为看重的情报,再加上霜度公子对她相当青睐,眼下别与她起冲突,十六年前她命好,躲过一劫,死的是那个老贱人,这次可没那么好命。”
我细细品味其中的话,这城主夫人真不是个善茬,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手上有几条命都不足为奇。
“娘亲教导的是。”我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尽量模仿四小姐的口吻,“娘亲可打算如何处置那个杂种?要我找人毁她清白么?还是……”
我比了个砍头的手势。
朱以宁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自有她的死路,你以为霜度公子那么好攀附的?”
我挑挑眉,看来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她本就嫁过一次,又害前夫丢了性命,你真以为霜度公子什么都不图就娶她?”朱以宁那双被岁月沉淀过的眸子划过几丝算计,“冉冉,在这个世道,非亲非故的男人不在乎她的过去,总要有所图,要么是她能为他生儿育女,要么就是她的命,显然,霜度公子是后者,而要一个人的命,自然是她有所值,一旦失去价值,面对的是什么都知道,你何必事事与她争先?就是让她一回又如何?”
冉冉,听着像是四小姐的乳名。
但城主夫人的这番话让我想到乐闵。
他眼里的诚意看不出真假。
可是他真的不在乎我的过去么?
“好了,为娘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将来考虑。”朱以宁叹了口气,“迟迟不给你定亲,也是怕你去夫家受委屈,咱家家业大,何必愁嫁?”
此刻,这位城主夫人没了方才的疏离,有的只是一个为女儿着想的母亲。
我很钦佩这位城主夫人的格局,若当年母后有她一半的魄力,我与皇兄不至于流亡在外。
“母亲教导得是。”我掩下心中的酸涩,同时替原来的四小姐感到庆幸,虽生性愚蠢,但有人为其保驾护航,骄纵点又如何呢?
李府的种种恩怨,在我眼前反而成了一出戏,可不知不觉里,我也走进戏里。
“真是好一出母女情深,让本王看得实在是回味无穷。”
笑意如深秋山间雾里的霜风,飘渺阴冷,铺在脸上如同被刀凌迟着。
夙凤,还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