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此情可待 ...

  •   “倒是劳烦嬷嬷煞费苦心了。”我有意拖长语调,带着浓浓的不屑,往红木圈椅上坐下,戏谑道,“花楼的规矩我就不必领教了,请回吧。”

      嬷嬷眼底迸出阴狠的光芒,“姑娘,这可是妈妈特意交代老身,尽心尽力将老身必生功夫授予姑娘,可别让老身为难啊。”

      说着,便要上前拽我起来,神情似要生吞活剥了我。

      “嬷嬷,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嬷嬷丝毫不以为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样,“好啊,我倒要看看伤了你会有什么后果,正好,你趁着有力气可以喊人,不过我告诉你,这地方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这话让我原本沉静的血液咻地沸腾起来,既然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正好如我所愿了,不是吗?

      我正欲动手,凝珠率先挡在我面前,“嬷嬷,问琴姑娘今日身体不大舒服——”

      “啪——”

      巴掌应声而落,扇得凝珠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个丧命星,这有你什么事,她还不是你主子,就开始吃里扒外,今天让老身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看清楚,到底谁才是这盈袖阁真正的主子。”

      说着,嬷嬷拖着她那肥大的身躯压在凝珠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还敢不敢……”

      凝珠被扇得口吐白沫,话语含糊不清,混着泪水与血沫,拼命求饶,“不敢了,饶了我吧……”

      我着实看不下去,上前直将嬷嬷踹至一旁,不容对方反应,提起她的衣领,两巴掌直呼她天灵盖,“喜欢给人教训是不是?今天好好陪你玩玩。”

      那嬷嬷没想到有人会朝她呼巴掌,扯着嗓子吼道,“你什么东西?敢打我?”

      我挑衅地看着她,“我心情不好,打你又怎样,难不成不看我心情看你心情?”

      “反了天了。”嬷嬷气得几乎要上不来气,捂着胸口,指着我骂道,“今天就让你这个死贱蹄子尝尝我的厉害,你们两个,给我把这贱人往死里打。”

      一直杵着不动的两个壮丁得令上前,四只拳头齐齐挥向我。

      不愧是打手,打人专挑身体脆弱的地方来,可我混江湖的身手也不是摆设。

      四只碗口大的拳头朝我击来时,我灵巧地闪身避过,再趁双方没有反应过来的空挡,握紧双拳猛地勾向对方下颌骨,很快,听得两声“咔嚓”响,双方痛得仰面翻倒,捂着下巴起不来,哀嚎着救命。

      我见状笑得近乎岔气,“刚刚是谁说喊破喉咙都没用,喊吧,我倒要看看今天你们能喊来谁。”

      嬷嬷见两个打手倒地不起,哀嚎这么久都不见外头有任何动静,才意识到害怕起来,捂着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哀求道:“姑娘饶命,老身并非有意来刁难,是妈妈让老身这么做的。”

      两个壮丁被我解决掉后,另外两个丫鬟慌忙在我面前跪下,“求姑娘饶命。”

      “是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两个壮丁疼得龇牙咧嘴,意图将自己的下颌骨矫正,歪着脸不住哈气。

      我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逼近嬷嬷,在她面前蹲下来,冷阴阴地盯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身体不住后退,声音颤抖,“你,你要干什么?别杀我,你要钱我都给你。”

      我从袖子里拿出在晚秋房里杀掉登徒子的剔骨刀,往她脸上比划比划着,“她为什么这么做?”

      嬷嬷提着气,不敢有任何懈怠,“妈妈说,你跟她谈条件,还不签卖身契,让我找几个人来磋磨磋磨你,等你剩最后一口气时,强制让你摁手印。”

      我早知道盈袖阁的老板娘对我的条件会不满,原本等着她来找茬,倒是来得挺快,用的手段也相当下九流。

      想必这招以前用在很多姑娘身上过,很早听闻有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最后被老鸨毒打,最后很多被逼着接客。

      “卖身契呢?”

      嬷嬷连忙从身上逃出张泛黄的牛皮纸,纸张还能闻到墨水味,应该是刚写不久的,上面写着,“问琴欠盈袖阁二十两银子,因无力偿还,今自愿终身卖身给盈袖阁,听候差遣。”

      好一招凭空捏造,二十两银子,就想买断我的终身?

      女子的命运,真是朱砂化血、白银蚀骨,抵不过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就这样被打上价格,任意玩弄。

      我把玩着的剔骨刀一收,往躺椅上斜靠着,嬷嬷提着的气松了下来,见我没要她命,凑上前来给我捏腿,对我阿谀奉承道:“问琴姑娘啊,以后有什么事老身定当竭尽全力。”

      “你们几个先出去。”我疲惫地揉揉太阳穴,糟糕的心情实在不想看到这些晦气的东西,于是在他们跨出房门的时候,飞出两把匕首直捅心窝。

      其余三人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嬷嬷是个冷静的,打量着我的神色,“姑娘,这两人死的罪有应得,我们不会出去乱说……”

      “谁说我要杀你们?放心,我不会为难女人,我的刀也从来不会砸向弱者。”我停下揉太阳穴的手,正过身,审视着她。

      嬷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可是老身刚刚伺候得不周道?”

      我示意呆站不动的凝珠出去,“你先去打盆热水过来,本姑娘准备沐浴了。”

      凝珠虽年纪小,但早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后,很快从震惊中缓过神,凭着人精的本事,明白有些话该回避后,默默出去,又关紧房门。

      “晚秋在哪儿?”我直截了当地问。

      嬷嬷眼神躲闪了下,谄媚地笑着,“问琴姑娘,老身只是阁里教导姑娘礼仪的嬷嬷,况且阁里姑娘众多,名字多是上头的人即兴赏的,然后载入册子,若是死了个姑娘,就有别的姑娘承了这名,这您说的晚秋,老身怕也弄不清。”

      “哦,那就弄到弄清为止。”我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中她的大腿,避开经脉部分,只留给她一口喘气的机会,“放心嬷嬷,对付你我可是很有耐心。”

      嬷嬷惨叫连连,“姑娘,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真是硬骨头,到现在还敢糊弄我。

      “嬷嬷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我拔出插在她大腿的刀,“嬷嬷听过一种叫‘梳洗’的刑罚么?就是用铁刷子把人的皮肉一点点刮下来,直到白骨露出来,人才咽气,你可想试试这刮皮削骨的滋味?”

      她目露恐惧,脸色苍白如纸,失声尖叫道:“啊,不要,我说,我说……”

      我满意地笑着,收起剔骨刀,还算识时务。

      “我前天听宛芝说,与烈王关系密切的某个权势滔天的贵客看上了晚秋,被赏去做了姨娘。”

      我面上不露声色,“被赏给谁了?”

      “南海最大的粮商罗嘉鹤。”

      这个罗嘉鹤我略有耳闻,表面上为人仗义,实际上声色犬马,眠花宿柳,口味极其变态,即使年过五十,仍喜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些少女多是在孩童时期通过牙婆买到府里。

      罗嘉鹤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却极爱附庸风雅,在这些女孩子幼年时期,会用仁义礼智信以及文化素养来对她们循循善诱,这些少女从未见过善恶是非,在她们的眼里,他就是慈父。

      我对这种罔顾人伦的关系自是感到恶心不适,如果晚秋落到这种人手里,真怕会受到非人般的摧残。

      “老身今早听宛芝讲,明晚烈王要带罗嘉鹤来盈袖阁谈生意,让阁里还没破身的姑娘过去伺候。”

      曾在市井街头听过说书的讲过,罗嘉鹤其实并不能时刻人事,倘若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好几日都会行事不便,因此这也是他喜爱不经人事的少女原因。

      嬷嬷瞥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睑,继续说:“晚秋姑娘是阁里的红牌,宛芝一直在寻机会大赚一笔,所以不曾让她接客。”

      “宛芝可是妈妈的名字?”我摆着刀柄,不紧不慢地问。

      “是的。”

      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传来凝珠的声音,“姑娘,热水打好了。”

      我瞟了跪在地上的嬷嬷几眼,“今日出去,该怎么跟妈妈说,不用我教,你们应该懂吧?”

      “是是是,奴婢谨遵教诲。”嬷嬷跟两个丫鬟见我不再追究,忙叩过几个响头,慌手忙脚地出去了

      凝珠为我宽衣,不解道:“小姐,盈袖阁做的从来都是皮肉生意,你怎敢主动到这红粉窟来?”

      “脸疼不疼?”我将容靖晦给我的养肌香抹在她的脸上,“傻丫头,我与你非亲非故,又何必为我挨打?”

      凝珠眼眸湿润,泪珠滚落,“小姐,从我十岁被爹娘卖进来,在月满轩服侍过三位小姐,不到半年都死在这房里,死状极其残忍,可妈妈仅仅是用卷破草席将她们丢乱葬岗,晚秋姐姐是住得最久的那个,因为还没到接客的时间。”

      我擦擦她眼角的泪水,“凝珠,你想不想离开盈袖阁?”

      “小姐,盈袖阁所有姑娘与丫鬟的卖身契都在宛芝手里,偷偷逃出去,被灵魁局的人抓到,下场生不如死。”凝珠抖着手将我脱下的衣服整理好。

      我明白她的顾虑,灵魁局背后的人是烈王,等同于归属官家管制,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花楼女子的身份信息,光拿到卖身契没用,还得将名在官府里除去才算数。

      这世道,女子生存举步维艰,即便有幸出去,但个人不能立户籍,只能依附夫家或娘家。

      花楼女子的命运,多是在这销金窟里腐烂,幸运的就是被哪个富商权贵看中,赎回去做妾。

      但后宅的高门大院,等级森严,规矩繁琐,过去的身世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带异样目光瞧自己,何尝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蹉跎岁月?

      “凝珠,这里不用你忙活了,下去好好歇息吧。”

      凝珠应声回着,“小姐你也早点歇息。”

      现在是清楚晚秋就在罗嘉鹤的手里,但我手里并没有能与之谈条件的筹码,想救人恐怕难于登天。

      须想个万全之策。

      正当我思绪放任思绪自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爷,京城那边有密探来报,皇上近来频频犯头昏,杀了好几个元老,朝堂人心惶惶,太子也被禁足。”

      “让宛芝将这批美人好生调jiao。”烈王的语气里夹着冷意。

      “是。”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这个烈王多疑善变,如有被他察觉出什么,定然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

      好巧不巧,刚才的嬷嬷又返过来敲门,“问琴姑娘,这是妈妈差人送来的……”

      不等她说完话,一到黑影将她劈晕,掌风将门劈开,门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烈王阴沉狰狞的面目。

      “王爷……”

      烈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屋里四处转巡,很快满地狼藉。

      我绷紧神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把宛芝带上来,最近盈袖阁人员流动,我要知道具体名单。”

      “是。”

      月上柳梢头,窗外池塘边蛙声阵阵,屋内却杀机重重,暗流涌动。

      烈王果然多疑,微小的人物也要摸得如此透彻。

      “王爷,不好,罗嘉鹤死了。”

      烈王脸色骤变,浑身气息势若狂风骤雨,压迫感席卷而来。

      “查,看是谁动的手。”烈王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眼眸里那抹流光,如同在织着天罗地网。

      罗嘉鹤死了,事情似乎朝着更有意思的走向去了,这可是烈王手中一枚重要的搭桥棋子。

      然而我更好奇,这幕后推手会是谁?

      罗嘉鹤的敌对势力极其错综复杂,想从这盘根错节里理出线索,难如登天。

      “烈王,罗嘉鹤是在下杀掉的。”

      美人的笑,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银铃似的笑声,让人联想到晨雾里含羞待放的芍药,可这笑是冷的,让人感觉脖子萦绕着凉飕飕的寒气。

      听得裙摆窸窸窣窣纠缠而过,果然只见一位惊为天人的美人出现在厢房前,皓月般的臂弯轻托薄纱,笑语嫣然。

      烈王眸光里危险的情绪乍然崩现,手中的金箔直指美人的美眸,“谁让你自作主张?”

      美人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不徐不慢地取出一块竹简,“你自己看看吧。”

      金箔闪烁着极寒之光,在美人的眼眸前顿住。

      烈王收起金箔,接过竹简,从上至下扫视片刻,方才眸子里那抹危险光芒弱了几分,但看向美人的目光里依稀透着几分审视,“怎么,你们十三秋海棠也想分这杯羹?”

      十三秋海棠并非江湖组织。

      他们杀人不靠刀剑,而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搅动天下风云。

      这些人并非有多神通广大,而是通过潜移默化的引导,将事情朝他们想的地方发展,以至于诸多上位者不知不觉成为他们的刀,待目的达成,尽数隐入烟尘,谁又会在乎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

      “说吧,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烈王不愧是长期浸淫在权力斗争中的,一眼看出十三秋海棠的人在引导他的决定,不过,他不喜欢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以至于心里起了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恼意。

      美人笑语嫣然,柔若无骨的身体靠近他,眉眼媚态恒生,细嫩的玉手抚上他的胸膛,“我来这儿的目的当然为了是你啊。”

      “你放着好端端的大暨国妃子不做,到这穷山恶水之地,久了,不怕老东西起疑?”

      烈王挑起她的下巴,幽暗深沉的眼眸流淌过几丝嘲讽,“可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美人笑得放肆,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喜不喜欢我这样呢?”

      玉手在烈王身上游走,很快摸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方。

      烈王不语,转而粗暴地掐住她的腰,两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很快滚到床上去,开始不可描述的事。

      “王爷,宛芝……”

      “滚。”

      暴怒的声音令侍卫与宛芝望而却步,只能悻悻离去。

      好在他们是在隔壁房间。

      我知道杀掉两个壮汉的事会让宛芝疑心,所以在凝珠转身出去的时候,我运气拍晕了她,换上她的衣服后,便将她藏在密室。

      而我一直潜伏在旁边阁楼的屋顶上守株待兔。

      宛芝就是烈王的伥鬼,想要解救凝珠、晚秋,必须得从宛芝那边下手。

      我正要起身追过去,却听到身后传来混合秋霜与流水般的声音,“好看么?”

      我寻声望去,竟是乐闵。

      他里面穿着蓝色云缎锦袍,外面披着银色狐裘披风,夜风扬起他的衣角,鬓边凌乱的发丝,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周身萦绕着遗世独立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

      说完我又懊恼了,对行踪从来捉摸不定的乐闵问这话实在显得愚蠢。

      不过看他这身穿着,我心中不由腹诽,大晚上穿得这么亮堂,不怕被捅成筛子么?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这天下,能跟本宫交上手的屈指可数,明枪暗箭,上不得台面。”

      我更感叹这人的自恋程度,不过想到眼下跟这人欣赏活春宫,饶是见多识广的我也感觉到了尴尬。

      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坐到了我的身旁,手中多了个檀香木制成的盒子。

      盒子的形状似一只蝎子,两颗琉璃点缀的眼珠子闪着幽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异香,不由让人陷入到某种虚渺的情境里。

      “这是……”

      “步虚声。”他用碧玉竹叶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滴入木盒蝎子的眼珠时,立刻活络起来,仿佛被注入进生命。

      “茹曦,我找到解开你身上同生蛊的办法了。”

      他的身后是阙楼亭台,歌舞升平。

      月光之下,锦衣狐裘,满身风光霁月,眼庞的紫藤萝开始为之绽放,墨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温柔。

      这些天,他竟是为我寻找解开同生蛊的办法。

      传闻,乐闵杀伐无情,一笑,生死难料。

      可这样的人,真会有温柔的一面么?

      “你跟十三秋海棠的人做了什么交易?”我的声音染上连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十三秋海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不信,得到这件宝物,他不付出代价?

      他们不仅仅是靠润物细无声般操纵局势,更有一手奇技淫巧的技艺。

      传闻,步虚声是十三秋海棠的镇店之宝,无人见过它的庐山真面目,久了,便以为真是唬人的传说。

      如今见着了,着实为之震撼。

      被乐闵的血浸过的木盒蝎子吐出几串异文,不断变换位置,在我眼前浮动着,这就是步虚声的曲调。

      晚入瑶台露气清,天风飞下步虚声。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乐闵得到这件宝物,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不敢去想。

      “茹曦,我说过,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苍白的唇色显露出几分疲惫,“十三秋海棠欠我一个人情……当然,我也使了点策略……你现在运功,步虚声就会将同生蛊逼出来。”

      眼睛忽然有点发胀,别过脸,“你拿走吧,我知道,你救我,不过是为了把我交给神梦会,乐宫主的手段,恕我不敢领教,我茹曦就是死,也要选择有尊严的死。”

      “我跟神梦会决裂了。”他直直注视着我,口吻极其无所谓,“如今我和你一样,被他们追杀。”

      “你这么做,会让我误会,你是不是喜欢我?”我咽下即将流出来的泪,努力让自己清醒,乐闵是不可能喜欢任何人的,在神梦会,他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我们这批接近他的奸细,除了我以外,均被他用最残忍的酷刑处死。

      我曾经在神梦会,看到即使是盟主,也要忌惮他三分。

      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真的会喜欢上像我这样的蝼蚁么?

      也许是觉得我难以降服,对我使用的攻心术吧!

      我才不会感动。

      “是。”

      他没有否认,果敢的样子让我感到无所适从,面对曾经令我提心吊胆的人,如今这番表白,极其不真切。

      他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地刮去我眼角溢出来的一滴泪,“茹曦,我心悦你。”

      他的眉眼本就深邃,那双平日布满邪性的眼瞳此刻散去暗不见底的黑,只留下一片清明。

      “可我不喜欢你。”

      我见过这个男人暴戾狠绝的模样,见过他在各方势力虚与委蛇的姿态,也见过上一秒与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刀刀见血的翻脸无情,每个回忆都是能让我做噩梦的程度。

      “我等你接受我,我等得起。”他裹着狐裘披风的身躯被月光拉得各外长,他的发丝被风吹得抚过我的脸庞,酥酥痒痒的,无端生出几分暧昧,在他面前,我的一切无处遁形,仿佛被他牢牢掌控着。

      盈袖阁里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春色满园,屋檐上,则是暗流涌动的情愫。

      我害怕了。

      “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我直言,躲开他的目光,“他,很好,以前救过我,我和他很早就相识了,我不可能接受你。”

      乐闵的身体很明显僵了一下,眼神暗淡下去,继而神色如常,“如此,也好。”

      他手中的木盒蝎子符文依然转动,照着我的眼睛有些发疼。

      我冷冷地看着他,与他拉开一丝距离,不留任何情面,“所以,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你的人情我还不起。”

      “本宫不需要你还。”他靠近我一步,伸手要揽住我,“本宫所为,自在本宫,与旁人无关,而我为你做的,心甘情愿。”

      “不必,让乐大人耗费功力,我担待不起。”

      言毕,我作势要挣脱他的怀抱,不料,颈部忽地一麻,身体顷刻瘫软,只感觉身体被一双有劲的臂弯托住,清列的罗兰香夹杂着些许暖柔的味道,紧紧包裹着我,替我拂去深秋的清寒。

      我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如镜花水月。

      照出了我的过往与今朝。

      走马观花似的转场,让我无法判断究竟是我的过往,亦或是梦魇。

      “公主,待我立功凯旋归来,便娶你。”

      十六岁那年,娶我的少年死在了我们的新婚之夜。

      死前紧紧将我护在身后,身躯挡住那个人的剑,他让我跑,可我却无法动弹,不明白为何一切都变了。

      那时我满心欢喜穿上嫁衣,等待着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可掀开盖头,入眼的是那个让我窒息的噩梦,之后迎接我的便是一场无间地狱。

      我不知在地狱里沉沦多久,记不清为我种的蛊毒如何折磨得我死去活来,那个人病态般侵蚀着我的身体,后来我怀孕了,再被人灌下堕胎药,往复几次,我以为我会麻木。

      后来他或许是腻了,将我送上画舫供人卖笑,在所有人寻欢作乐,让我唱曲之际,我趁众人放松警惕之际,选择了跳湖自杀。

      可惜没有死成。

      我被江湖杏林圣手容靖晦所救。

      曾经嬷嬷劝我自杀,我退缩了,选择活下去,可这惨烈的世道,活着,远比死了艰难。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我的心没有任何牵绊,燃成灰烬,无任何生机,随着世道任意逐流。

      我不会武功,为了尽快习武复仇,我选择加入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神梦会。

      我第一次跟乐闵相遇便是在考核大会上。

      当时来了五位大人物,都是神梦会的统领人物,也是盟主的左膀右臂。那五人分别是雀椿楼的嬿姬,白蠡堂的玉京子,罗时堂的风禾,驰光阁的南流景,以及意清宫的乐闵。

      那场考核是最后剩下的人自相残杀,赢的活下,输了,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在选择加入神梦会之前,我搜集过这五人功法秘诀,研究数月,发现乐闵的功法更好参悟。平时勤加苦练,虽学不到十分,也摸清了三四分,当然,其他四位的功法也杂糅了点,虽算不上什么盖世武功,但用来赢这些小虾米,绰绰有余了。

      当我从满地狼藉的废墟里起身时,乐闵看我的眼神比其余四人多了些许深意。

      当时嬿姬说,“这丫头的功法,与乐宫主倒有几分相似哩。”

      乐闵反唇相讥,“嬿姬大人是年纪长了,眼睛却不好使了么?这丫头的功法明明融了不少你们四个人的功法。”

      嬿姬眼睛里划过几分狠意,很快隐没,笑着找补,“的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倒是想收下,只可惜啊。”

      乐闵没有再接话,起身,“这场考核实在精彩,既然热闹瞧够了,本宫也该回意清宫处理正事了。”

      其余三人作壁上观,并未参与到两人的谈话里。

      我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并不对付。

      我最初的目的是接近乐闵,但他走了。

      其余三位统领倒是想收我,可看在嬿姬的面上,不敢要人。

      那次是嬿姬带走了我,我的武功日渐精进,全凭私下趁嬿姬修炼的时刻,偷学所得。

      她有着折磨人的乐趣,我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她讨厌我的脸,我就自行毁容。

      她喜欢在我身上套着镣铐,几次拉着我特意在其余四人面前晃悠,我如行尸走肉。

      直到某天,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如今性子被我打磨得差不多了,不怕你不晓得我的手段,正好有个任务交给你。”

      我全然听凭吩咐。

      任务便是让我在意清宫监视乐闵。

      这自然如我所愿。

      后来她当着众人的面,在她那个盟主父亲面前请求安排我去意清宫,她那边不缺人手。

      盟主极其疼爱自己的女儿,于是欣然同意。

      乐闵神色依然冷淡,恍若置身事外。

      那日,乐闵带我回了意清宫,将我安置在偏殿。

      殿里古朴素雅,是我漂泊多年来相当不错的住所了。

      那瞬间我很累,倒下便睡了过去。

      那一觉没人打搅,我睡了整整三天,醒的时候,恰好看到乐闵在院中修习心法。

      与雀椿楼的奢靡铺张不同,偌大的意清宫,只有四个洒扫小厮。

      据传他本人极其清心寡欲,除了神梦会大会上出现,平日便在意清宫里修炼,对生活品质并没有太多追求。

      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时候,目光只是扫过我身上的伤痕几眼,却没说什么。

      随后,进屋将一本心法谱籍给我。

      “我看了下你使的剑法,招数有些乱……今后,我教你习武。”

      我的剑法大多是由他传授的,一套剑法配一套心法,由他一点点地指教出来,在跟随他的这段日子里,我也见识到这个男人超出我心理承受范围的残酷的手段,心也在腥风血雨的江湖里被磨得冷硬如铁。

      我已经不会再想死了,因为我有决定别人生死的能力。

      即使我的武功在精进,却一直没有赢过他。

      我对乐闵的感情,感激和恐惧居多。

      我感激他让我学会在这不公世道里立足的本领,恐惧他捉摸不透的脾性,怕被他发现我是嬿姬的派来的奸细,对我用上那造就我噩梦的酷刑。

      “世人都说我残忍,你觉得我残忍么?” 他审完新入意清宫的奸细后,因倦意而敛去不少戾气。

      我垂眸,细心察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道:“江湖本就弱肉强食,能者居之,大人若心软,便是成就他人英名的刀下鬼。”

      他沉思半晌,朝我淡然笑道,“倒不必说得如此穷凶恶极,本宫也是从弱者走上来的,在这些弱者的世界里,可比强者的世界残酷多了。”

      我沉默了,他说的,的确是我的来时路。

      “你很怕本宫?”他的声音如冰封心脏,冻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人的威仪,属下不敢冒犯。”我诚惶诚恐道。

      他伸手拂去我肩膀上的柳絮,这一刻,我看到,这双宛如墨玉的眸子藏匿着一抹忧郁。

      前面我说过,当初我加入神梦会,除了习武,还有就是为意清宫的秘术而来。

      秘术名曰河清月落,不仅能改变人的容貌,还能改变人的身形体态,浑身筋骨重塑,彻底脱胎换骨,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若要在动荡惨痛的江湖生存,也该换副新的面孔才行。

      神梦会我本就没打算久呆,退出是迟早的事。

      但神梦会若要退出,就得到铁烙河里滚几圈。

      我是个卑劣的弱者,惜命。

      所以背叛,在所难免。

      嬿姬的话从来都是空中楼阁,只可听,不可信,信了,下场将生不如死。

      曾经她有个婢女想下山探亲,她为此送对方一件凤纹织金绣绸裙,裙子华贵无比,缀着上好的夜明珠,又亲自替对方穿上,语气不舍,“你我主仆一场,回去穿得好点,也给我们神梦会长脸。”

      我并不相信嬿姬是个善解人意的,即使所有人都被她打动,可我心里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果然,那个婢女去不到半柱香时间,便返回来,回来时不住磕头,哭着说再也不离开神梦会了。

      原来嬿姬送给那个婢女的衣服上下了药,这药随着人走动呼吸喘气时,慢慢沁入骨髓,走不出神梦会的地界,毒性就会发作,若是识趣地回来,兴许能保住一条性命。

      从此,我在嬿姬面前,格外慎重,话语总是再三斟酌,该说的说,该隐瞒的隐瞒。

      在乐闵面前,我要隐藏自己的目的。

      嬿姬,乐闵,这两尊大佛,我都不能,也不敢得罪。

      岁聿云暮,星霜荏苒。

      我在周旋嬿姬与乐闵的日子里过了四年。

      那是个暮秋时节,乐闵亲自出动去杀掉茨巫国的叶临渊。

      叶临渊是茨巫国手握大权的权臣,实力不可捉摸。

      没做权臣之前,他只是一个浪迹江湖的剑士,因刺杀大启国奸臣名震天下。

      茨巫国与大暨国的前身,都是大启国。

      大启国因权臣被杀而发生政变,内部逐渐分裂成两派,为南启与北启。

      南启由叶临渊的哥哥叶临旭掌控,北启由慕容椎掌控。

      双方交战十余载,因国库空虚,伤亡惨重,于是选择停战休养。

      再之后,双方各自毒死大启国智氏后人,选择自己称帝。

      叶临渊凭借着哥哥的势,一朝成为茨巫国新的权臣。

      南启国改为茨巫国,北启国改为大暨国。

      乐闵与叶临渊有何恩怨,我并不清楚。

      只知那是他唯一一次失败。

      我当时提出让他先离开,由我拖住对方。

      我心里早有了谋划,可以借此机会逃离神梦会,河清月落,我早已熟烂于心。

      然而,他打断了我,“如若本宫连自己的下属都护不住,这意清宫早该易主。”

      败了,他就认。

      但绝不会让任何人替他承担失败。

      最终,他施展所有底牌,将对方击退,带我回了意清宫。

      其实,他身负重伤的时候,我可以选择走掉的。

      但不知为何,我最终选择跟他走。

      嬿姬交给我一种名为“雪上迎香”的毒药,此毒似雪原之上的苍兰花,清冷幽香,若有若无勾起人的心神。

      “杀了乐闵,我便让你坐上意清宫的宫主之位。”

      我之前给嬿姬的情报从来都是模棱两可,对乐闵的伤情也是避重就轻,可她却清楚知道,乐闵伤势很重,这说明嬿姬对我失去信任了,开始派人来监视我,等乐闵死了,下一个便轮到我,宫主之位,不过是给我画饼充饥罢了。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毒药,表面应允,实际筹谋退路。

      我说过,我是个卑劣的弱者。

      从来不敢当面与人起冲突,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强者的世界可以正大光明地单挑,弱者的世界只能耍阴谋诡计。

      雪间迎香,我最终把它用在了嬿姬身上。

      当初嬿姬在给婢女的衣服上下了毒,让她活得如牲口般,我便将这雪间迎香倒在她所钟爱的石榴裙里,看看她会是什么样!

      想到这,我越发期待了。

      在她的生辰宴上,她穿上了那条华丽的石榴裙——也是被我下了毒的裙子,由我亲自拿到闺房为她穿上。

      嬿姬是骄傲的,不允许有人比她美。

      她本是要跟华水世家的陆公子联姻,但陆公子喜爱在伶人堆里流连,疼惜身段比女人还要娇媚的美少年,不惜与她退婚。

      至此,嬿姬彻底疯狂。

      不仅恨上比她貌美的女子,连长相俊秀的瘦弱少年也跟着恨上。

      芝兰玉树的美少年、明媚动人的如美花眷,一律将对方做成美人花瓶。

      她做过太多毁灭别人的事,待腐烂的骨肉是她时,她惊恐,慌乱,恼怒,打翻了宴会上所有菜肴好酒,撕烂了所有人身上的华贵精细的布帛。

      众人被她疯狂的举动惊住,慌得连连退下。

      “贱人,我明明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她狰狞的面孔可憎且可怖,仇视着我。

      我此刻卸下伪装,冷声笑着,“嬿姬大人是磕雪间迎香磕出幻觉了么,连江湖禁术都修上了,你们看,像不像水心咒?”

      我的话让众人脸色骤变,水心咒是整个武林禁忌,传言,这种禁术以牺牲人命为代价,助长个人修为,可任意夺舍武林高手的神识,炼咒的人得到神识滋补,修为大增。

      当然水心咒只存在传说里,但嬿姬中的毒,加之疯狂的举动,再由我引导,本身处于极大恐慌的人自然觉得嬿姬入魔了。

      “盟主,我们请求烧死这女魔头……”

      “烧死女魔头,烧死女魔头……”

      群情激愤,叫声沸腾,人群攒动,围着嬿姬,目光锐利如箭。

      一场审判来得激烈而猝不及防。

      以前是嬿姬高高在上审判别人,如今却是别人审判她。

      她受不了这些蝼蚁小人得志的眼神,胡乱运功攻击人。

      雪间迎香的毒是越运功,毒性越快发作。

      没一会儿,她吐出好大一摊乌血,能看到几只蜈蚣在挣扎。

      我趁着混乱,悄悄退出来就是在这场混乱里逃出神梦会的。

      我并非是对乐闵心软。

      而是,他不该死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我是个卑劣者,对嬿姬再恨,也只敢耍小伎俩。

      逃出神梦会,我躲进荒山野岭里,在山洞里,用秘术给自己来了一场脱胎换骨。

      骨骼被糅合再展开的感觉痛不欲生,剧烈的疼痛让我在泥泞里滚了整整七天,疼得失去力气后,我直接昏死过去。

      等我醒过来,很明显感觉身体变轻盈了。

      去溪边,水里映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原先的杏眼变成了上挑的桃花眼,眼尾的红痣也消失了,鼻梁骨微微凸起,眉如墨黛,下颌骨线条流畅且尖锐,改变最大的是我的身形,秘术将我的身体拉长了几公分。

      整个人脱去原先懦弱可欺,变得带刺。

      如此陌生的面孔,约莫无人能认出我吧……

      在我自顾沉思之际,忽而听到远方传来一声浅浅的低语,“茹曦,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出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此情可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