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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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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王将晚秋带走。
那少年从榆钱树上跳下来,一扫刚才顽皮的模样,转而换上面无表情的神色,“你就是让江湖势力头疼的冷玉枫香?”
冷玉枫香,是我行走江湖的名称。
原来的茹曦公主是个一点武功都没有的废材,现在的冷玉枫香,则是个靠杀人糊口混迹江湖的杀手。
谁也不会将这两人联想到一起。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这人虽穿着朴素,可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与生俱来的贵气就表明对方并不是普通人,再加上刚才烈王对他的态度,想来身份定是非富即贵。
少年有些青涩的面孔上透着些许老练,“我听说你只要给钱就会接暗杀任务?”
我摸不清此人底细,即使知道他在试探,依旧坦然,“当然,我本就靠接暗杀单子吃饭,公子如此语气,倒显得我不该了?也是,公子养尊处优,这种腌臜活有的是人帮你们扫清。”
“你……”
少年的神色僵了下,气得脸色涨红,干脆不再端着刚刚的架子,轻嗤,“那又怎样?谁叫你们都是下等人?本少爷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泥腿子,给点钱,就摇尾乞怜,简直污了本少爷的眼,太扫兴了,没劲。”
说完,甩过袖子扬长而去,看起来在这多呆一刻,都会拉低他尊贵少爷的身份。
我垂下眸子,心间漫过几丝嘲弄的情绪,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真以为杞安的江湖势力是过家家么?
天高皇帝远,这地方天子都管不到,在这里遇到的看似不起眼的普通人,都能在谈笑风生间结果掉对方的性命
“少爷啊,将军出门嘱咐过,叫您来杞安行事低调点,外面的人可不比京城,小心遭人记恨,而且,您刚才不该对烈王……”
“哎呀,你们烦不烦,我堂堂将军府嫡出的少爷,怕他一个庶出,笑话……”
碎碎叨叨的私语让我琢磨出了个信息,这公子似乎是大暨国哪家权贵的少爷,貌似与烈王不对付,从烈王方才看他的眼神可推测出,两人应该存在不小的恩怨。
现在杞安一下子来了两位大暨国的京中权贵,这里难道存有什么密秘?或许都是为龙魂墨玉来的?
我就像站在重重迷雾里,四周都是看不见的险境,想逃不知逃哪儿,想退也不知退哪儿?
眼下,我心中最大的疑惑便是雇我杀霜度的人。
前面之所以怀疑是大暨国的宣平王,是因为三个月前听闻过江湖传言宣平王派出暗卫刺杀,可结果一无所获。
除此之外再没听说谁要杀霜度。
所以在有人找上我,雇我暗杀霜度时,我丝毫不曾怀疑过,笃定雇我的人是宣平王。
我何时对此深信不疑的?
疑惑多了,总感觉暗处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回首望去,却是一片寂然。
夜风拂鸣,树影婆娑,月光照怀,繁星依天。
如今昔日仇敌来到杞安,霜度公子又不知何处,我该不该放弃这次暗杀霜度公子的任务呢?
心中思量片刻,决心将这次任务放弃。
“姐姐,我求你救救晚秋。”
刚才卖香皂的少女并没有躲远,而是趁乱躲进旁边的酒缸里。
听着他们远去后,才顶开盖子,从酒缸里爬出来,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裙摆,满脸泪痕,苦苦哀求。
“你刚刚不是说不认识她么?”
少女目光躲躲闪闪,怯怯地回道,“我与她曾经都是西樊国陈骏的侯府丫鬟,侯爷喜怒无常,时常拿我们泄愤,府中不少姐妹被杖杀,我和晚秋怕有天会轮到自己,于是商议着出逃,可谁知道,我们的行踪被侯爷知道,他为了惩罚我们,联合灵魁局,将晚秋卖到花楼。”
“因着我会水性,那日被晚秋藏在院里的荷花池里,他们就没有找到我,这些年晚秋悄悄给过我不少金珠宝贝,我也苟了多年,昨天夜里,她找到我,要我将这些香皂想方设法卖掉,我才到夜市摆摊。”
难怪,我在晚秋房里炼制的香皂,会出现在夜市。
“晚秋还告诉过我,等再段时间,到李三小姐成婚的日子,我们就离开这里。”她眼神惶恐,泪水在眼眶里挣扎,声音不住地颤抖。
“为何她要等到李三小姐成婚再跑?”我抓住她话里的关键信息。
少女抹了抹眼泪,“李三小姐为人善良,曾经跟城主提议,若她成婚,花楼女子不得迎客,告假三天,那时全城都去参加成亲宴席,城门守卫也放假,我们正好可以逃走。”
我原本对李三小姐并不感兴趣,今日听这姑娘一讲,倒是生出些许欣赏之意,李瑞那种罄竹难书的恶徒,生出的女儿倒是个心系民生的,也怪不得白衣刀客那样冷血无情的人会心生爱慕之情。
世人皆知白衣刀客冷血无情,可却对君子之流相当敬重,若李小姐心胸不输须眉,能爱上这样的女子无可厚非。
不过话说回来,晚秋于我也算有恩,因我杀掉王亭而受牵连,被烈王施以酷刑,心中难免过意不去。
并且我这个人最讨厌欠别人人情。
人我肯定是会救的,但面对烈王的层层侍卫死士,我定然不能贸然去送死,得须想个法子才行。
“明日你照常将这些香皂带去水莹府周边卖掉。”我嘱咐着,“切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追问,到时你将银子存进昭雀坊,待风声过去,届时,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弄到新的身份。”
昭雀坊是世间最大的钱庄,也是杞安为数不多干正当行业的势力,即使在乱世,昭雀坊作为最大的肥肉,也并未受到丝毫胁迫。
纵使地方势力用上强硬手段,皆被各方仇家群起而攻之,哪怕朝廷多次想将它收为己用,最终均是铩羽而归。
昭雀坊能掌握着天下的钱财,与历代家主的见识和决策脱不了关系,靠着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信誉,天下黑白势力也会给昭雀坊留几分薄面。
由于信誉良好,许多江湖势力会将银票存进昭雀坊。
在昭雀坊里,无论你是强者亦或是弱者,家主坊均一视同仁。
可世人只知昭雀坊存银两一事,却不知另一门独家营生便是掌管文书,相当于“生死簿”。
原本文书归官府所控,地方县令对当地人丁统计后,逐级上报,最终由京中户部编成户籍册子。
但自从朝廷尸位素餐的冗官多了后,有人只拿俸禄不办事,就将人口簿交给民间的私局处理,待朝廷查起来,直接问私局要过册子便是。
这种私局在江湖上称红光门。
红光门各地都有,表面是为朝廷办事,实际上也在赚贩夫走卒的钱。
朝廷对人口流动管控相当严格,尤其对商人打压得厉害,在外四处奔波的商贩有时候想搞到张通关文碟,难于登天,这时有人会想方设法求红光门。
红光门只要买通上面的人,官府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也不知道红光门就是昭雀坊。
我能得知这个秘密,又得牵扯出一件极其久远的秘辛。
少女仰起脸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朝我道过谢后离开了摊子。
经刚才的事一闹,夜市里的生意不比来的时候热闹,没了灯火照耀,午夜的月光被如浓墨般的夜掩去大半,皓月城沉酽下来,我也感到很是疲惫。
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劳心费神。
然而在走江湖的杀手世界,是不可能有疲惫的时候。
若连困意都无法克服,往往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就比如在我产生疲惫的空隙里,我嗅到一丝忽远忽近的危险,凭感知也无法真正锁定。
气氛里有着诡异般的宁静,前方的老宅门前留着盏灯,灯火昏黄,地上沙土被风卷得扬扬洒洒,掩盖着暗处波澜。
不多会儿,远处飘来朵朵残菊。
紧接着,巷子深处走出来一个身形壮硕,头戴葛巾,穿着土灰色麻布衫的大汉,他肩膀上扛着柄铜剑,缓缓地朝我这边走来。
我目不斜视地迎面上前,与对方擦肩而过,但瞥到他提在手中的剑,剑身刻着“照胆”的时候,心忽地一沉。
“照胆”剑,乃帝王所佩。
约莫一千年前,天下还不至于当下四分五裂的局面,那时处于津朝执政,天子尹阂曾命匠人用世间最纯粹的精铁锻造一柄可斩魂断魄的剑。
可尹阂自从得到此剑,最喜将人剖心照胆,天下臣民惶惶不安,生怕有天危及到自己头上。
当尹阂被手下联合其他部落推翻统治后,此剑又落入新任君主手里,但得到它的人无一成为像尹阂那样神志不清、乱杀无辜之徒。
当君位经过几轮易位,“照胆”剑也随之几经易手,最后在某次宫廷政变,此剑更是不知下落。
却没想到,传说扰乱心智的妖剑,竟会出现在这个看起来四肢发达的壮汉手上。
残菊花瓣紧随着他的步伐,裹着黄土扬扬落落,与夜风共舞,与剑气相融,残菊的香是零落黄金蕊,虽枯不改香。
然这丝香是绞着杀意而来,漫漫风尘里,残菊落地那刻,香气袭着冰晶般的丝线杀来。
冰丝线?
我心恍然颤动,不由想起余姑曾与我讲过,霜度公子手中的冰线杀人不见形。
我刚想放弃这次任务,不曾想此刻竟与他在夜市碰见。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前方深处的巷子里,菊影残落,朵朵菊花瓣瞬间化作万把利器,齐齐刺向大汉。
我心中愈发好奇,霜度公子的猎杀对象怎会是这人?
只见那大汉不慌不忙,扛着“照胆”剑,稳如泰山般地行走。
残菊逼近时刻,大汉才慢悠悠地拔出“照胆”剑来。
“照胆”剑出鞘的时刻,我感到心口跳的愈发剧烈,心像要被剑势攫去,忙沉住丹田,避免经脉逆行运功。
我眼观这壮汉屹立不动,手中的“照胆”剑还没使出剑招,就已逼得残菊纷纷落败,心里不由感慨,不愧是名剑。
一个武功高手,若是随身佩把好剑,用起来更是如虎添翼。
“是谁敢暗算爷?”大汉一开口,声音如钟声洪亮,引得方圆几里外的房屋跟着颤抖。
巷子深处无人应语,只有越来越多的残菊花飘落。
我注视着残菊影落,注视着那个壮汉被困在漫天飞舞的菊花瓣中,他的身形像被操纵的木偶,诡异而令人惊惧。
他脸色憋成猪肝色,可底盘却丝毫不受影响,稳当当立在原地,宛如磐石之固,舞动的剑招在斩断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冰线,残菊纷纷坠落,又被风尘裹着飞去别处。
远方鸡鸣狗吠隐隐传来,残菊影倏地坠落在地,大汉仿佛挣脱了控制,手中的“照胆”剑身映着月光,刹那间,我从那丝寒光中发现,隐隐月色里,有朵花色绚烂菊悬在空中,中心发出的冰丝线似要将那壮汉的脖子勒断。
我静心凝眸,随手折过路边一片柳叶,从丹田逼出缕内力弹过去。
目前霜度是我的暗杀目标,那么救下这个彪形大汉也算给自己加了分筹码。
躲在暗处的人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菊花微动,堪堪避开我弹过去的柳叶,虽没被柳叶伤到,可也切掉了几根周围的冰线。
那壮汉也感知前方的动静,提剑的手挣脱了被缠绕的束缚,挥出的剑芒如长虹贯日,一击有如排山倒海、泰山压顶之势。
冰线尽数斩断,空中那朵菊花四分五裂撒下,落花纷漠漠,在清浅冷冰的月光下,如梦似幻。
菊花落地,世间又恢复到如梦初醒过后的宁静。
须臾间,脸颊感到一阵酥酥麻麻的痒,不一会儿,我感到下巴处有血淌过,手一模,见着鲜血粘着菊花残瓣,回首望去,只留给我满空落菊。
这算是他给我的警告么?
“朋友,你为何要帮我?”
那个壮汉很明显察觉到是我刚才出手相助,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警惕。
“你与霜度有何仇恨?”
“我并不认得他。”
两人并不认得,不是仇杀。
我擦拭脸上的血迹,“‘照胆’剑为何会在你手上?”
他拂了拂剑身,“此剑本是我们尹氏一族的传家之宝,到我也传了五十二代。”
“你就是津朝尹氏的后人?”我有些惊奇,史书只说津朝末年,权臣各自自立门户,最后津朝皇室被悉数斩杀,至于旁系,诸多被发配至极寒或极热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尹氏嫡系被杀,‘照胆’剑由津朝后主交付给自己的堂兄,尹氏另一嫡系血脉自此隐没市井。”壮汉将“照胆”剑插入鞘内,目光如鹰隼般游向我,“我的事说完了,你出手解围的目的是什么?我尹盛从不喜欠人人情,你帮了我,原则上我也会尽力还你。”
原来这壮汉叫尹盛,倒是从未在江湖听过此人,今儿个头次遇到,也是给日后的自己找了条后路。
我了然浅笑,“因为我并不确定刚才对你下手的人是否是我要找的人,试探多过相助罢了,你不必觉得承了我的情,若兄台也是走江湖的,那么日后自然会再遇到。”
壮汉不再怀疑,反而坦然几分,“好。”
此时东方欲晓、晨光熹微,天边一缕阳光驱散无尽黑夜,四周仍有些模糊,冷清的空气沁人心脾,万籁无声,我走在这条看不见头的小路上,只觉得头晕目眩。
皓月城在通往西樊国古道上设有可供各国商贩歇息的茶棚。
茶棚布置极为简陋,几根架子搭的草棚,摆了几张桌椅,老板在不容两人踏足的草堂里烧茶煮酒,也提供点心果品之类。
“老板,来碗‘三仙酒’。”
我封住穴道,防止毒性顺着血脉流入心脏。
在江湖上行走,中毒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是每次命大都躲过了。
江湖上有种“三仙酒”,以虎心、熊胆,以及鹿血所酿造,经文火熬煮四十九日,以黄泥封存,再放入冰窖搁置四十九日,待酒缸表面附着层白霜,药酒便得以酿成。。
白霜可先抹在伤口,饮下可解世间千百种毒,服用七日,毒可尽数清除。
老板面带歉意,“客官,真不好意思,刚刚茶楼的酒都被人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果然,一队人马从皓月城过来,为首的正是李二公子。
我提上宝剑,动身往旁边的小巷口躲去,恰好听到李還正对商贩首领说道:“狄先生这批货,家父甚是满意,还望我们下次继续合作。”
“那是那是。”那个商贩首领笑呵呵回应,“不过,希望李公子答应我们的事……”
“区区几株玲珑心,答应你便是,只要这次生意成了,利润我要得六。”李還手执着折扇,展开上面的山水画,眼里的算计一划而过。
玲珑心不是李瑞向来重视的宝贝么?这李二公子怎会舍得将此物送给异国商贩?
“狄先生一路风尘仆仆,路上毒虫甚多,这‘三仙酒’是我这皓月城独有的特产,可包治百病,路上带着,也是有备无患。”
原来“三仙酒”是被李二公子包了。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无暇再继续想,得先将身上的毒解了才行,感觉头晕得几乎找不着南北,我撑着墙,缓缓挪着步子。
得快点找到医药堂才行,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周围的景物开始在我眼前变得虚幻变形,仿佛置身于水波里,步子虚浮不定,我不知摸索了多久,也不知怎么走出的巷子,朦朦胧胧里我似乎走上了一座桥,身体的重量全然靠在栏杆边,望着水里的倒影,我仿佛看到了我的身后出现了张似曾相识的面容。
水里的波纹让我更觉得晕眩,撑不住时,身体软绵绵地瘫下。
那日,晨曦拂晓,流水潺潺,桥边的人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人乘着光而来,如同天神般降落在我的世界里,眸光如一沉明净的清泉,唇角边若有若无的笑意,流露出温柔和煦的气质,让人心间倍感平静。
“把这个吃下。”
温热的手触碰过我的唇,一种温暖的情绪在我心底滋生,他喂我吃下的药丸带着沉郁苦香,让我感觉不至于意识涣散。
他的面容被晨曦抚得有些不真实,浑身散发着光芒驱散了我身体的些许凉意,真的好怕是场梦影。
“是你?”
我记不清与他有多少年没再碰面了,也记不清距离上回为我逼出蛊毒的事过去多久,这些年,我在江湖浮浮沉沉,鲜少去打听他的事。
“别说话。”他一如既往的清柔温煦,骨骼分明的手指替我把着脉。
尔后吩咐旁边的随从,“凌游,带她回济安堂。”
眼下一股困意袭来,在江湖挣扎多年,从未睡过一次安心觉,现在有这样一个让我心安的人在面前,心间的尘埃被拂去,留下一片清净。
我不知睡了多久,或许仅是贪念这片刻的放松,任由自己在梦里驰骋。
“师父,这姑娘睡了三天,是不是我给她喂的药不对?”
“莫急。”那人低声笑着,对此并不感到焦虑。
“阿嚏~”
我感觉鼻子有些痒,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后,彻底清醒过来。
“师父,她终于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袭碧色纱帐,旁边的香炉正焚着荔枝熏香,和着轩窗外的虫鸣风语,透过轩窗外,可看到皓月城来来往往的商贩谦让尊卑地谈着生意,放眼望去,果真是市井民风雍和,各国商贩脸上俱是欢颜喜色。
而室内却是一派幽静,醇重的草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地上铺着缂丝织毯,旁边的案几上立着架焦尾琴,墙上挂着幅不知名画手所创的水墨丹青。
画里是棵枯树,枯树的枝丫及主干被把斧子砍断,那斧子深入根中,树边是只雄鸡,仰天对着一轮明月啼叫,而旁边空白处题有一句诗,“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我总觉得此画存着诸多不合理的地方,斧子入根,又何来犹在一说?如此想着,这画手实在不严谨。
“你感觉怎么样了?”
在我琢磨画作的时刻,珠帘外传来清朗和雅的声音,音色清润如玉,修长的手拨开珠帘,只见来人是位气质温文尔雅、举止从容雅逸的公子,他里面穿着身水蓝色华袍,外罩云锦披风,领口与袖口滚着圈狐狸毛,愈发衬得他面色苍白。
即使因双腿先天残疾,坐轮椅,也丝毫不减他身上半分贵气。
“咳咳——”
他推着轮椅缓缓进来,咳嗽两声,端着的汤药碗放在我旁边的紫檀木雕花圆桌上。
我伸展着胳膊,感觉浑身轻盈了不少,“睡了几天,倒没什么大碍。”
“我给你服下的药只是清理你身上的毒。”他又将汤药递过来,“刚刚又给你煎了副药,调理脏腑的,趁热喝下吧。”
“你怎么会来杞安?”
这是我心里感到疑惑的,按理容靖晦身为大暨国信崇将军府的大少爷,即使因身体缺陷长年被大将军冷落,倒不至于为生活犯愁。
而且他双腿残疾,行事不便,为何要来杞安这个强者为尊的地方?
“大暨皇室纷争演绎得愈发剧烈,父亲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他抚着手中的竹简,眼眸澄澈,静静地注视着我,“我来杞安,也是想寻处可安心专研医术之地,父亲在杞安有些人脉,须我费心打点。”
“可是这里不比京城。”
“不碍事,凌游的武功高超,江湖上能打败他的人不多。”他笑容晶莹,眼底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唇边淡淡的微笑,温柔且让人沉醉,指尖抹着药膏触过我脸颊上的伤口,“这是我这段时间调制的养肌香,女孩子还是得注意皮相。”
清凉入骨的薄荷香萦绕在鼻尖,神志愈发清爽,但靠得这么近,心里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来吧。”
“师父,有我凌游保驾护航,谅谁也不敢靠近您。”
少年一只手抓着烧鸡,满嘴流油,另一只手则抓着药材放秤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大爷,总共二十文钱,您收好嘞。”
门外的大爷连连道谢,取完药走了。
眼见清闲下来,凌游躺在藤条编成的靠椅上,“师父,你这一来杞安,那宜善堂的生意可要减半了,这几日,我可瞧见那宜善堂的伙计假装病人来咱这抓药,看到我,神情还鬼鬼祟祟的。”
“不管。”他卷起竹简,“你要记住,不该打听的事就当作不知情,江湖不是靠武功取胜,还得靠这个。”
说完,放桌上一本论混江湖的自我修炼。
凌游懵懵懂懂地接过,又懵懵懂懂地翻阅起来。
“容公子,你救了我,我万分感谢。”我取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板棂窗轻轻流淌在他身上,剪影映在旁边木格板墙上,眉宇间满是岁月无声的静谧与飘渺。
“茹曦,我……”
“容公子,我现在是冷玉枫香,唤我冷姑娘即可。”
“好。”
我整顿好仪容,提起宝剑出门了。
睡了这三日,感觉周身世界像是场虚无不真实的梦境,由于杞安处在深山老林里,地势比别处高出许多,因此,即使是六月,有时碰上雨季,也相当刺骨。
不过今日阳光甚是明媚,斑驳陆离的树影随风摇曳,日子不就是这么平常如水么?即使是多么名震四方的人物,没了也像这时光一样,抚平,然后遗忘。
“狗贼,我要杀了你——”
离水莹府不远的街道,烈王刚下轿,人群里冲出一个少女持着匕首刺向他。
周围侍卫集体护驾,抓着那个少女就是一耳光,那少女举着匕首胡乱砍着,被两个侍卫踹中胸口,那少女吐着血,满眼恨意,仇视烈王。
那少女我认出正是前几天在城西夜市卖香皂的姑娘,她怎么敢贸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烈王?
烈王抚着刚才被少女刺破的袖子,目光森冷得像蛰伏在深渊里的毒龙,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这个女人赏给你们了。”
手下侍卫面露淫光,欢呼着要将这少女带走。
我伸手折过路旁的柳叶飞出去,霎时叫他们脑袋开花。
“抓紧。”
我解开腰带,宛若游龙般缠绕在少女腰间,我用劲拽过,她的身体腾空起飞,我运起轻功,如蜻蜓点水,几个翻身,就带她脱离烈王的掌控。
“给我追。”
烈王脸色阴云密布,可怖至极。
我拽紧这姑娘的腰身,往人影极密的闹市逃去。
然而烈王手下那群侍卫可不是吃素的,即使我穿梭在人挤人的街头,那些侍卫还是很灵巧地避开诸多碰撞,由于我带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姑娘,速度自然比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
只能去晚秋曾经营业过的花楼躲躲了,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盈袖阁建在皓月城最繁华的地带,悠悠碧空下,是碧瓦朱檐,两旁盆景别致,门前车水马龙,诸多衣着华贵的宾客进进出出,里面更是莺歌燕舞,尽是奢华与放纵。
我带着少女翻过旁边的别院高墙,这里是整个皓月城最奢靡的地方,布局精巧,每移过一步,四处景物就转变另一处,每处景互不相通,不会担心转角就碰上,实乃别有洞天,变幻无常。
我们穿过几处小径,终于不再见到那群侍卫,这才放松下来。
“姐姐,多谢。”少女朝我拜谢。
我忙扶住她,“你怎么敢去行刺烈王?”
她抿嘴不语,约莫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神,目光依然有些呆滞。
我叹了口气,给她二十两银子,“算了,这些银两你先找个地方歇息,我一定会将晚秋救出来,这段时间等我消息。”
她倔强地不收,突然哭了出来。
“你是要把那些侍卫引过来吗?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我对这姑娘着实感到烦躁,声量不由得大了几分,“银两你先拿着,这段时间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姐姐,我知道你是江湖杀手,拿钱才能办事,可是我没钱。”少女哭噎噎的。
“我不要你的钱。”说实话,我入江湖多年,从没干过没钱的事,这是我第一次打破原则,“到时你跟晚秋回到你们的故乡,杞安不是你们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子能生存的。”
我带着她避开家丁耳目,这地方是李瑞花重金打造的金笼子,极尽奢华与铺张浪费,金砖砌墙,白玉建屋,水塘是从千里之外的西域搬过来的红玛瑙筑成,水更是一年四季常温。
穿梭过几道长廊,终于出金笼子了。
城西的赁居之所实属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地,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孩子来说,住着相当不安全。但靠近李府周围几里外的客房不仅精美洁净,还不用担心安全隐患问题。
“老板,来间房,住一个月。”
柜台后钻出个戴着灰鼠皮帽子的老头,一边对账,一边应付着,“一天二两银子,住一个月,六十两。”
少女许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布置豪华精致的客房,有些局促,整个人不太自在。
我拿出六十五两银子过去,“老板,我妹妹初到杞安,对这里陌生得很,还请您多费心照顾下她的饮食起居。”
老板停下对账,转头瞅着我,脸上堆满着的笑意使得皱纹被挤得更深了,“哪里,怎么能这么说呢?两位,里面请吧。”
那老板笑呵呵地收起所有银两,躬身将我们引到二楼折角处。
“这间房位置幽静,平常不会有人专程到这里来。”
我环顾四周,房门均是实木,从里锁上,外面很难推开,窗口是以花卉形态阻隔,正对盈袖楼大门口,从里面可看清对面状况,但外面却很难瞧到里面来,是个安全的住处。
等老板走后,我将门关上,“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住下,相信我,不出一个月,定会救出晚秋。”
“可是,姐姐为什么要多给那老板五两银子?”少女不解。
我淡然笑道,“拿人钱财,自然对你多份心,能用钱解决关乎性命的事,又何必计较几两碎银。”
“还是谢谢你,若日后姐姐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竭尽全力。”她尤为感激地道谢。
今天真是怎么了?连救两个人,都说日后报答,不过也许说说罢了,倒不真的求他们给出回报。
我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嘱托她几句便动身出发。
“姐姐。”
少女叫住了我,声音里隐约有些颤抖。
“还有何事?”
“我叫锦画。”
“嗯。”
“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当下这种不可捉摸的情绪,被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关心着,是该喜亦或是悲呢?
血色霞彩,恍如朱砂泼在宣纸上晕染透了的,日渐西去,盈袖楼前的河水涛声迅猛,却盖不住人声鼎沸。
我已换了副装扮,化上最妩媚的妆,穿上最艳丽的裙子,戴上最名贵的珠宝首饰,大摇大摆走进这盈袖楼的大门。
门前的姑娘倚在栏杆招呼着达官显贵,见到我,拦住面前不让进,“诶,你是哪家花楼的姑娘,来我们盈袖阁做甚?”
我的脸上蒙着面纱,唇角微扬,溢出一声嗤笑,“自然是加入你们,我来是找你们的妈妈,还请两位帮忙带路。”
“你什么态度?”面前这两个姑娘气得瞪着我。
“都吵什么吵?”
一个打扮满是胭脂俗粉气的女人摇着香扇,扭着水蛇腰晃晃悠悠地出来,“哟,你不是我们盈袖阁的姑娘吧?怎么,要来砸场子的?”
我直奔主题,“我想跟你们盈袖阁做笔生意。”
那老鸨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嗤笑道,“姑娘,你知道我这盈袖阁是做什么营生的么?”
“我当然知道。”我很平静地回道。
老鸨许是见我认真的,开始正色起来,“不错,你确实很漂亮,可我见过漂亮的姑娘很多,你还达不到倾国倾城。”
我并未气恼,心平气和回道:“如果徒有倾国倾城的外表,而没有过人的手段,过不了多久,客人也会觉得腻,妈妈,你这花楼想赚大钱,自然得笼络各方势力才行,光靠一棵树乘凉有何用?”
老鸨似乎有些兴趣,“你打算如何做?”
“妈妈,我如何做你不必管,但我能保证,我可以让你的生意利润提高到原来的十倍。”
旁边的姑娘讥讽着,“听你口气倒是不小,你知不知道我们后面可是……”
“闭嘴。”老鸨打断她的话,给予一个警告的眼神,那姑娘悻悻闭嘴,转而对我换上和颜悦色,“死丫头有眼无珠,你就别跟她计较,来来来,以后你就是我们盈袖阁的姑娘,谁对你不满,尽管跟妈妈讲,嗯,请问该怎么称呼姑娘?”
“我叫问琴。”我随意取了个名。
“问琴姑娘是吧,行,凝珠,带这位问琴姑娘上月满轩住下。”
那个样貌秀气,身形苗条,年龄看着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有些难为情,“妈妈,那月满轩之前是晚秋姑娘……”
那老鸨戳着她的脑袋,“你个死丫头多什么嘴?叫你去办事就去,嘴巴长着是给你乱说话的是吧?看我等下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凝珠瘪着嘴,咽下所有的委屈。
那老鸨对我又转换成讨好的笑容,“问琴姑娘,你可别听她胡说,月满轩刚收拾好,本来想过几天让蓉姐住进去,这不你来了,正好给你住。”
然后转头朝凝珠破口大骂道:“你是死人啦,还不快安排问琴姑娘住进去。”
我并不理会老鸨在面前两幅面孔,“不过,我得跟妈妈事先讲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利润部分,我要跟盈袖阁五五分,而且,我不签任何契约。”
老鸨立马变了脸色,“你好大的胃口,敢跟我提这种不合理的条件。”
我抚着涂得艳红的丹寇指甲,漫不经心道:“妈妈,我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利益,要点酬劳也是应该的,若是不行就算了,反正这杞安别处的花楼多得是。”
我并不急,也不担心对方是否会拒绝,因为在这普通世道里,来这花楼的姑娘各有各的被迫,前期还得棍棒伺候,而像我这样主动来的,反倒省去了诸多的麻烦。
老鸨思虑再三,最终应下,“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可别给我耍什么花招,我这盈袖阁四处都是打手,以前有不少姑娘耍心眼,最后无一善终。”
后面几句明显是在恐吓我,但我怎会惧怕?
“问琴姑娘,随我来吧。”
月满轩在盈袖阁偏院,这里远离了花厅里寻欢作乐的喧闹,反而是一片清闲自在。
我这次从正门踏入月满轩,发现布局与我第一次所见的略有不同,布置比上回见的要繁琐不少,而且床位也不对。
难道是——
我猛地意识到,这间房是明暗设置,从正门进来是明房,若是从冰清湖的密道过来,则是到了暗房,暗房可观明房的动静,而明房却感觉不出暗房情形。
怪不得晚秋能将我藏在这里好几天,还不被发现。
不过,该如何去暗房呢?我记得当时晚秋并没有摁什么开关就直接进来了,这其中又有着怎样的原理?
“哐”地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为首的嬷嬷满脸刻薄相,身后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壮丁,看来今天这架势,是要给我下马威了。
这嬷嬷的长相本来就刻薄,再加上有意要刁难,致使嘴巴说话的时候更歪,霎是面目狰狞,“妈妈让我来教教问琴姑娘这花楼里的规矩,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就过去了。”
我暗自冷笑,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反倒给我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