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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仇敌相遇 ...

  •   我伺机溜到庙旁的石阶底下躲起来,竖耳倾听。

      “烈王不辞千里从大暨国京城赶至陋室,贫僧已备斋戒,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莫怪罪。”

      出门迎接的老和尚我认得,正是名扬四海的伽若大师,他曾在大暨京城与四路名士辩经,经过五关斩六将后,终于一战成名。

      这老和尚身披织金红袈裟,饱含沧桑的脸上堆满了笑意,花白的胡须正是他那睿智的象征。

      烈王下轿后,接过旁边的侍从递来的绸缎帕子,又轻点另一个侍从端着的茉莉水,然后揉拭双手,“伽若大师不必多礼,本王这次来,不过是奉皇上之旨,来取一样东西。”

      伽若眼皮子跳了下,仿佛察觉出了什么,但神色依旧毫无波澜,“请王爷指点。”

      烈王不语,只是笑,笑得很是飘渺虚幻,上挑的眼尾有点泛红,绝美昳丽的容颜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璀璨炙热。

      伽若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痕,死死捂住脖子,脸庞憋得通红至极,“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是圣上心里的功臣,可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过去了,圣上是高枕无忧了,可我呢?这根刺现在长到我的肉里,也像毒药渗透到我的经脉里,不拔掉,我寝食难安。”

      他眼中虚无缥缈的笑意散去,手中的金箔直剖对方心窝,很快,一颗温热跳动的心滚落到地上。

      “你明明知道,圣上有不得已的苦衷……”伽若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便倒地死了。

      其余僧侣面色发慌,看着地上血腥残忍的场面,纷纷作呕。

      烈王轻轻吹拂着空中金箔,很快伽若身上燃起熊熊烈火,火势如一条蛇般缠绕在他的身上,来不及挣扎喊救命,大半个身子被烈火吞噬。

      最终只剩下一颗头颅。

      “哼,苦衷。”

      烈王眼神瞟过旁边的侍卫,那个侍卫得令后收起伽若的头颅。

      “各位无须惊慌,这伽若与我大暨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不知各位可否愿意为本王效劳?”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最是可怖,言语里的敲打之意溢于言表。

      僧侣们慌忙跪下磕头,生怕迟了一秒便会遭到与伽若一样的下场。

      “贫僧愿意。”

      “好。”

      烈王踱步于众僧侣之间,“本王有批货暂且得存置在寺庙里,可否好好看管?”

      僧侣还未回应,他手下几名侍卫猛地点过几人的穴道,在僧侣张口的瞬间,几枚血色药丸被喂到在场所有人嘴里。

      他目光流露出狠戾的神色,“刚刚给你们吃的是‘海槿’毒,每七日一解,本王的要求不多,只希望你们都对本王要忠诚。”

      僧侣们诚惶诚恐地磕头,“是,谨遵烈王教诲。”

      说完,他身后的侍卫将几队车马搬进寺庙里,又吩咐道,“留十人在庙里看守,其余人随我去皓月城。”

      我暗暗思索刚才发生的变故,烈王为何要杀掉对大暨国当今圣上登基有恩的伽若?

      听市井街头传言,当初慕容椎将权臣之位让给慕容漾后,慕容漾渐渐生出称帝之心。

      其中就有伽若在背后出谋划策、推波助澜,在毒死前朝末代皇帝智潆后,慕容漾又靠着伽若的智谋平叛了智氏余孽作乱,才建立真正的大暨国。

      按理伽若是助慕容家登上皇位的功臣,理应得到封赏,但伽若竟选择避世一方,推拒一切奖赏,而且多年以后,烈王竟亲手解决掉此人,这里面的缘由非常值得人去探究。

      况且,他将车马藏匿于寺庙,去皓月城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感觉他们走远后,才蹑手蹑脚地从石阶下出来。

      此刻寺庙大门紧闭,焚香如常,诵经依旧。

      我想起白衣刀客交给我的手帕,浑身一激灵,脑海中隐约察觉出了什么,难道烈王与李瑞有着什么瓜葛?

      我屏息凝神,运起轻功朝皓月城赶去。

      然而,敏锐如我,猛地感觉出风里仿佛有张天罗地网朝我罩来。

      很快,几十柄雪白冷锐的刀光晃向我,我顺势抽出长剑,刷出剑招迎敌,出手快准狠,穿梭于围得水泄不通的杀手间,硬是给自己杀破一条血路。

      我无心恋战,几欲逃跑,前方浮光掠影,满天金箔划破这萧萧山谷风,朝我刺来,其势如星流景集,飙奋霆击,长驱山河。

      我挥剑之势如志鹏举以搏天,蹶青云而奋羽,剑随风声走,擦着金箔的剑身即刻冒起片片火花。

      红衣似火的身影在风里与我的剑影相博,金箔贴着他的掌风,势必将我困在这火龙似的炼狱中。

      心有武而在远,剑气匿于清风,以柔克刚。

      他的金箔被我的剑气一一化解,无论掌法如何诡异,也无法伤我分毫。

      他收回杀招,身姿如一叶轻舟立在金箔上,眸光尽是审视,“姑娘这剑法,可谓是绵里藏针,想必你就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

      手背被残缺的金箔灼烧,我忍住疼痛,不畏地迎上他的目光,“不知我哪里得罪了烈王殿下?”

      他笑容有几分残忍,“方才姑娘偷听本王的谈话,怕是哪方势力派来的奸细,若不除掉,本王总觉得不安。”

      “看来我能在烈王手下过几招,属实感到荣幸。”我紧握着剑,时刻注意着对方动作。

      “可本王惜才。”他脸上浮现出有些戏弄意味的笑容,“不如加入本王麾下,为本王效力?”

      “早就听闻烈王殿下心狠手辣,恕难从命。”

      我趁对方放松时刻,撒过一团炮竹,翻身跃下山崖,整个人如流火倒泻,踏过山河湖海。

      “王爷,是否放箭?”

      萧萧山谷风,黯黯天路阴。

      半晌,山崖上隐隐传来玩味十足的声音,“不必,本王瞧着此人似乎很眼熟,她看本王的眼神隐约带着恨意……呵,有意思,怕本王的女人多得是,恨本王的倒是头次见。”

      我稳当当落在山脚下的溪边,忍着疼将金箔取出,将受伤的手浸在溪水里,待血污洗尽,撕下身上的衣角,给手背上的伤口紧紧地包扎着。

      那人的武功比十年前见长不少,我想过待此次任务结束,便去大暨京城寻仇,谁料,他反而送到我面前了,可按我现在的武功,杀他仍然难如登天。

      一股热流自心间流淌至嘴角,饶是我再如何防御,依然没能避开他霸道狠劲的掌法,不过好在没损到心脉。

      我用水清洗脸上淌过的血迹,水里映出我清瘦憔悴的模样,恍惚觉得有些陌生,这真的是我么?

      当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浑身就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疲惫感,不知不觉我竟躺在溪边睡过去了。

      我实在太累了,累得想放弃一切,彻底归隐山林不好么,皇兄留给我的财富足够多,我为何要过这种伤痕累累的日子?

      但闭眼的时刻,我似乎又回到国破那年。

      “宁玉公主,茹氏一族从来都是高风亮节,皇族宗室已集体战死,贵女们也都选择自尽,您……”我的贴身嬷嬷拿过来一把匕首、白绫跟毒酒。

      那时,我目视着满城战火,看着敌军破城烧杀抢掠的恶行,恨意代替了恐惧,片刻里,我忽然无比想活着。

      之前我活到了随皇兄回到岚胥夺权,亲眼看到父皇不得不将传国玉玺交给他手里,现在我为何就不能活到复仇的那天,活到将岚胥复国?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去死?

      从那时起,我没有选择大多数人选择的路,而是选择了条从未有人选择过的路。

      嬷嬷无法想象往后受辱的日子,于是选择饮下毒酒自尽,临终前,她告诉我,死后,她想葬在家乡峤南,想再看看家乡的杜鹃花。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嬷嬷待我与亲闺女般,对我极尽全力呵护,是世间少有给予过我温暖的人。

      所以当最后一个与我有牵绊的人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也随之死去。

      那个春天,峤南的杜鹃花开得比往常愈发灿烂,我独自背着嬷嬷的尸体从岚胥京城走到峤南,然后亲手将她埋在那个开满杜鹃花的山坡里……

      回忆总是悲喜参半,数不清的细节里,很多随着时光淡去,留在心里的只有当初那份想复仇的决心。

      这时,三两滴雨落在脸颊上,冰冰凉凉的,让我感到几分清醒,睁开双眸,群鸟返林,青山间弥漫着缕缕云雾,溪水激流,有风在鸣,澹静而悠远。

      我撑着受伤的身躯继续前行,想在太阳落山前找到客栈。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去,周遭陷入暝暝昏暗里。

      走了这么久的路,不仅没寻到客栈,反倒来了处乱葬岗。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惨淡的月光照在乱葬岗每处角落,甚至连地上的尸骨都看得清清楚楚。

      鸦啼连连,阴风阵阵,风吹过林间,引来无数鸦鹊扑腾翅膀。

      “邦邦邦——”

      不知是什么声响,在这阴森的氛围里显得各外瘆人。

      纵使我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打滚多年,但面对此情此景,依然心里犯怵。

      “别,别踩我……”

      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扯着我的裙摆,我一激灵伸脚踹过去,谁曾想引来对方的惨叫,“啊~”

      我定睛一看,原来脚下躺着一个打扮颇为风尘的女人,只见对方浓妆艳抹,衣着浮夸,头上反而没戴什么钗环,大概是藏起来了。

      “你究竟是人是鬼?”我没忍住尖叫。

      什么人啊,大半夜的,竟来乱葬岗睡觉?

      “你别瞎嚷嚷,小心引来野兽。”对方不满地嘟哝,起身看到我被月光照得满身血迹时,也着实被吓到了,“你,你,你……”

      “叮叮叮——”

      我的耳朵忽然捕捉到远处有铃铛碰撞的声音,猛地将这人拉着蹲下来,示意对方别出声,就这样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

      果然,那铃铛声由远及近,很快见到前方几个吹着唢呐的异乡人,另几人敲着锣鼓,还有四人抬着梨木雕花轿子,轿子施以屏风,轿子两旁的又有几人跳着奇形怪状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

      “嬿姬大人,这里就到皓月城的乱葬岗了。”尖细的嗓子挤着声音迸出来,令人深感不适。

      阴风将遮挡在面前的屏风吹开,露出一个极其妖娆的身形,她背对着月光,看不清容貌,却能看到她身上穿着的异国服饰,头上披着纱,更为此增添了丝神秘气息。

      月光正好落在她臂弯处的蛇形金镯,冷幽幽的目光蛰伏着,让人防不胜防。

      袖口真的爬出一条百足蛇,只见它迅速串进乱葬岗的尸体堆里,喷出的液体使得皮肉很快溶解,只留了白骨。

      那条百足蛇酣饱过后,又乖巧地钻回她的腕间,变成一只精巧细致的镯子。

      “这些尸骨都腐朽得差不多了,用来炼尸骨香正合适。”她朱唇轻启,慵懒媚意的话语如同一串珍珠,又把玩着被百足蛇啃干净的尸骨,“唔,这尸骨死了有七日,能做上好的尸骨香。”

      那团尸骨在她的指间顿时化作齑粉,往里加入几味异国药材,放进盂里,里面供着一只蛊,已是饥渴难耐,等到控尸骨香撒进来,贪婪地吸食着。

      我身旁的女子被眼前的场面吓到,“那,那是什么?”

      “是控尸蛊。”我感觉心口有股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压低声调,“得用尸骨调成的香供养蛊虫百余日,由于尸骨蛊虫极易贪图安逸,所以不能喂的太饱,必须让蛊达到对尸体的味道欲罢不能的程度时,此蛊就能控制尸首。”

      “砰砰砰。”

      掌声四起,在这寂静的氛围里各外瘆人,听得空中的笑语恍若银铃,“不愧是我曾经最得意的手下,一眼便瞧出来,我倒想知道,你背叛了我,还有没有机会活着离开。”

      不好,被发现了,逃出神梦会太久,都忘了嬿姬敏锐力惊人。

      “快跑。”

      我握紧了身边这个女子的手,撒丫子开跑,嬿姬的手段我最是了解不过,凡是背叛了她的人,下场不堪设想。

      可我也不想无关的人因此搭上性命,就算她在深夜跑乱葬岗,也命不该绝。

      手中的烟雾弹所剩无几,扬起的烟雾不算太浓,眼下是黑夜,也多少能帮我遮挡下视线。

      “可是我的钱都埋在地底下。”女子脸上满是肉疼的神色,“那是我存了三年的金珠宝贝,他们会不会……”

      我真是无语了,这个时候还惦记财物,说堆没用的废话。

      我依然安抚着,笃定地回道,“不会的,神梦会的人对钱财俗物的兴趣远远低于对尸骨的兴趣,你放心,你的钱只要藏得够好,没人会去挖乱葬岗,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要紧。”

      如雨的海棠花瓣漫漫撒落,此时有丝竹传来响厉之声,有微风水波和着虫鸣,大风隐其四起,扬黄尘之冥冥,又有野兽惊以求群,草木纷其扬英。

      是海棠阴阳阵。以海棠花瓣为引,以花代人,造出阴阳阵法,阳队为粉色海棠花瓣,阴队则为白色花瓣,借天地阴阳之势,布阵困敌。

      乱葬岗风水本就阴气遍布,极大增加了阴阳阵的威力。

      它们如同长了眼睛似的,将我们团团围困住。

      海棠花瓣看似绵软无力,实则边缘锐利无比。

      我腕间运剑,挡住海棠花瓣的攻势,片刻不敢喘气。

      飘飘雪舞,剑气如芒,滚滚花海,刀影错落,紫电长虹,月翻星落,尘雾遮天,落叶卷阴风,只晓得今日我若坐以待毙,便将成为供养尸骨蛊虫的养料。

      可护着一个人总是比单打独斗麻烦,拳脚无法完全施展开。

      眼看花瓣越来越有将我们作茧自缚的趋势,我即刻从袖子里掏出仅有的一张符纸贴在这个女子身后,继而借势运起内劲推向她的后背,对方很快挣脱出了花瓣阵法。

      这符纸原是我叛逃出神梦会之前盗走的,为的就是有天嬿姬找上我能借此躲过一劫,不曾想,如今这符纸用在了这姑娘身上。

      “姑娘,你怎么办?”

      “别管我,快跑。”

      海棠花瓣飘得越来越急,单阵变双阵,晃得我感觉头晕目眩起来。

      我咬紧牙关,作最后输死一搏的决心,借此地风水,耍出几道阴阳剑法。

      海棠花虽摆出的也是阴阳阵,但终归属木。

      金克木,我手中的剑属金,方才观察,此地虽是乱葬岗聚阴之地,但四面汇聚多条河流,生气冲淡了尸体聚集的死气。

      人要避死气乘生气,再有地势绵延起伏,草木青茂,这土里绝对有藏着生气。

      《葬经》经曰:“地有四势,气从八方。故葬以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玄武。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頫。形势反此,法当破死。故虎蹲谓之衔尸,龙踞谓之嫉主,玄武不垂音拒尸,朱雀不舞者腾去,土圭测其方位,玉尺度其遐迩。以支为龙虎者,来止迹乎冈阜,要如肘臂,谓之环抱。以水为朱雀者,衰旺系形应,忌夫湍流,谓之悲泣。”

      当即感到两股气在丹田沉着,心无杂念间,手中的剑随心走,剑尖朝向聚气山峦,使出风云剑法。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很快两股气袭地而起,一叶随风忽报秋,未央明月清风。

      两股生气化作阴阳阵,听我剑法指挥,很快将海棠阵紧紧绞缠住,花瓣纷纷碎烈,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阻挡着我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运起轻功奔走如飞,只想快快离开这里。

      “嬿姬大人,是否让在下去捉拿那个叛徒?”

      “不必。”嬿姬似乎在筹谋更深的算计,“她逃不掉的。”

      其实我对风水阵法略知皮毛,贸然动用内力使出阵法,耗费太多精气神,如若使用不当,便会遭到反噬。

      旧伤又添新伤,我跑得不知多远,最后实在撑不住,倒地上起不来了。

      “喂,姑娘,你快醒醒。”

      朦胧里,仿佛有人在呼唤我,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刚才那位姑娘。

      “你,你怎么还没走?”我因身体虚弱,导致说出的话显得细若蚊蝇。

      “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留你一个人应付他们,我怎么舍得自己走?”这姑娘倒是个重情义的人,并没有自己逃命,反而搭救了我一把。

      我沉沉地睡过去。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间装横奢华的房间里,剑放在床边的案上,紫檀木床靠在罗纹窗下,推开窗,可瞧见这皓月城最大的冰清湖。

      皓月城四季如春,但冰清湖表面四季都封着一层薄冰,不得不佩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炽碎的光如流金般倾倒在床边,隔着蒙蒙纱帐,设着鹅黄梨木茶桌,两旁为两盆兰花,中间摆着山水屏风,若隐若现的蝴蝶剪影,霎是可爱。

      “嘭~”

      房门被推开,屏风上显现出一个肥胖的身影,醉意扑鼻,我心中沉了沉,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宝剑。

      “晚秋姑娘,爷来喽。”

      猥琐而油腻的声音传来,还能听到口水吞咽的声响,许是喝得酩酊大醉,一坨横肉的脸庞满是醉红之意,走得东倒西歪,“美人儿,你这是在哪儿呀?爷可等不及喽……”

      “唰——”

      利落地抽出剑抹了对方的脖子,那人顿时从醉意中醒来,双目瞪大,满眼惊恐,仿佛看到鬼了,“你,你是……”

      “咔——”

      剑穿进对方胸膛,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姑娘,你终于醒了,我早上为你抓了点药。”

      屏风外进来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满头珠钗晃得眼花缭乱,看到眼前这副惨状,端着药碗的手一松,便要落在地上。

      我莲步轻移,手中的剑往前一勾,药碗就稳当当落在剑身上,半滴不撒。

      然这一动静还是惊扰了门外的丫鬟,“姑娘,怎么回来回事?”

      这个叫晚秋的女子镇静下来,应和道:“没事,就是猫打翻了点心,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先下去忙吧。”

      外面的丫鬟没有再怀疑,便下去了。

      晚秋惊慌地看着我,“你,你杀了他?”

      我拿过药碗,收起剑,仔细地闻了闻汤药,确定没毒后,一饮而尽。

      尔后又冷漠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人自己闯进来,意图对我不轨,就顺手杀了。”

      晚秋急得跪下,汗珠布满整个额头,话语染上哭腔,“姑娘啊,这人背后是灵魁局,而灵魁局又管着整个皓月城的花楼生意,我们这个行业的姑娘都要靠灵魁局才能活,现在人死了,灵魁局的人更不会放过我的。”

      我摸摸这人身上所有口袋,搜出了一对玉扳指与金牙签,还有一袋银两,数着有个一百两,随后问道,“你是怎么把我带进这屋里来的?”

      晚秋指了指床底的暗格,“此密道是通往冰清湖底,每到正月十五,湖水周围会有浓雾弥漫,尤其夜晚,没有人能发现。”

      我从袖子里摸出把剔骨刀,示意晚秋锁好房门,“我可以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你必须听我的。”

      世间的香皂,大多是用猪油炼制而成的,可曾经在某个朝代,皇宫贵族以人油炼制的香皂沐浴。

      与动物相比,人体本身自带奇香,用来炼制的香皂有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我就是要拿这人炼制香皂。

      “把那块紫云纱披风给我。”

      紫云纱防水性好,铺在尸体下可防止血液渗透进地里。

      我将尸体拖进紫云纱上,开始用小刀挑开这人的皮,避开容易发生喷血的筋脉,慢慢地将这人的皮拨下来。

      “你去准备盆跟盐碱。”

      要想将尸油练出来,尸烛火即可。

      我取出其中一小坨肥油放置桌旁的蜡烛上烘烤,待尸油化开,加入点刚刚磨好的骨粉与在晚秋房间找到的特殊麝香,即刻成形。

      待晚秋将盆与盐碱拿过来,我将那一坨坨肥肉丢进盆里,尸烛遇上尸油,很快发生剧烈反应,没一会儿,锅里的肥肉瞬间化作一摊油水,我往里撒进盐碱,油水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异香。

      “姑娘,这是?”晚秋看得目瞪口呆。

      “拿几个盒子过来。”

      她不再怀疑,去抽屉下翻出几个首饰盒。

      我将盆里的油水倒进盒子里,只待冷却后,就做成了人体香皂。

      “那,这剩下的骨头怎么办?”面对剩下的人体残渣,晚秋还是不知所措。

      我勾唇残忍地笑着,“卖给生药铺,我记得宜善堂最喜用人骨制药。”

      杞安的生药铺药材,多是对活人取材,有的药材对新鲜度要求极高,所以江湖上因此诞生了条不为人知的产业链。

      药引杀,这些寻药引的人会根据主家需求,对被抓来的“药材”进行细致地分解。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晚秋姑娘,有位贵客点名要赏舞,我们所有人都得过去。”

      “没事,待我更衣之后再过去。”

      “那你快点吧,可别让贵客久等。”

      她略有歉意地望向我。

      我若有所思,想起正事,问,“你知道关于李三小姐的事么?”

      “听说李三小姐近日被城主转移到别处,一个月后便会与霜度公子成亲。”她没多问,拾缀好后,急急出门了。

      我暗自收拾地面零碎的残渣,摁下暗格,很快我面前出现了道洞口,里面朔朔寒风,冻得人透心凉。

      我提着尸骨残肉往密道走,走过弯弯绕绕,出来,竟是到乱葬岗了。

      看来这晚秋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不仅知道青楼那地方不能呆一辈子,而且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为以后的生活攒了不少钱财。

      不过这次没再遇上神梦会的人,也方便我处理掉这些杂碎。

      我将碎肉丢进乱葬岗,很快引来几只秃鹫争相夺食,一扫而光。

      乱葬岗离皓月城不足五公里,进城后,天已染上鸦青色,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街边商铺陆续关门,行人渐渐减少。

      宜善堂位于皓月城西侧,门口异常静谧,旁边是一栋栋高墙深宅,墙头露出几根枯柳枝,青檐低垂,影影绰绰里,尽显幽然雅静。

      药堂里的木柜陈列着各种药材,旁边有个火炉正熬着汤药,整个屋里弥漫着馥郁浓烈的药味。

      “老板,收不收药骨?”

      堂里坐着位留着山羊须的郎中,抬头瞥了我几眼,“几个时辰?若是超过两个时辰,一律百文钱。”

      江湖生药铺行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超过两个时辰的药骨,均为一百文,缘由是两个时辰之内的药骨药效更好。

      我笑容意味不明,“是现杀的药骨。”

      那郎中惊得站起,忙凑上前来瞅瞅,左看右看,不住称奇,“好,真是制龙阳汤的好药材。”

      我打断道:“老板,您可要看仔细了,若是没什么疑虑,可成交了么?”

      “成交,成交,现在就成交。”郎中喜不自胜,进里屋取银两,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姑娘,按现在市场行情,药骨的价格为五十两银子。”

      “老板莫不是与我说笑嘛?”我把玩着那把剔骨刀,“我记得灵魁局的人带来的药骨,你可是给了一百两银子,怎么,到我竟然减价了?”

      郎中换上老油条般的笑容,“姑娘,个人与组织能一样嘛?灵魁局毕竟是一个组织,给他们交上税,我这宜善堂才好在杞安站稳脚根。”

      “老板的意思是,我一介弱女子,不该拿这钱?”我眸子里浮现若有若无的杀意。

      “女子嘛,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可,何必沾染这复杂的江湖营生,我只怕钱就算给你,你也拿不住。”郎中仍旧是那副欠抽的嘴脸。

      “那这药骨我不卖了。”

      “诶,哪有收了货再退货的理儿?”

      索性不废话,伸手拽住对方的手腕摁紧,对方来不及挣扎,我的剔骨刀已经插在五指间的发黄的沉香木几上,对方被我吓住,急得要抽手,奈何无法动弹半分,他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么个弱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你,你要是敢动我一下,灵魁局的人不会放过你。”郎中恐吓着。

      “好啊,那我可得好好等着。”我轻蔑地笑笑,手中的剔骨刀作势要切掉他的指头。

      “别别别,我给就是。”郎中这下慌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不怕灵魁局。

      说罢,他又进去取了五十两银子出来,放在红木柜上,看我的眼神讳莫如深。

      我心满意足地收起银两,现在又多了二百两银子,足够这段时间的生计。

      “这药骨你可得收好了。”我意味深长地说道。

      紫云纱,便丢进旁边的药炉子里去了,做事可不能留下把柄,只当毁尸灭迹了。

      那郎中半句都不敢吭声,呆呆望着我,待我走出宜善堂后,只听得椅子摔落的碰撞声,我甚是感到好笑,这人约莫是被吓尿了吧。

      得了银两后,我感到一种无比讽刺的情绪在心间流淌,看来不论身份如何显赫,人的命,有时候还值不到一百两银子,甚至会遇上讨价还价的行家。

      活人要分三六九等,死人才是平等的。

      江湖除去表面的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没有能力混不了江湖,有能力的遇到更有能力的,要学会诸多看不见摸不着的礼节。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曾经我以为有身本领就能闯荡江湖了,可是混迹几年,我错了,江湖上的人心一点都不比庙堂上少,个人单枪匹马,势必得向有背景有后台的低头,如果一个人背景不够硬,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人无法逃避环境,也无法逃避纷争,所以有的时候,我会死磕,有的时候看清形势就低头。

      皓月城虽设置宵禁,但城西的夜市却仍然灯火通明。

      “客官,买不买香皂,上好的香皂,从西域进过来……”

      一股熟悉而奇异的香味袭来,许多客官聚集到她面前,贪婪地嗅着,“小姑娘,这香皂咋从没见过啊?”

      “这是我阿姐亲手调制的新品。”少女的声音美妙如黄鹂鸟,清脆且不失年轻活力的气息,再加上穿着清凉,眼眸含着媚色,薄衫轻解,露出雪白的香肩,引得那群好色之徒纷纷瞪大双眼,只为瞧清楚裙摆那抹春色。

      这种戏码我早就看多了,男人总是这样,贪念女子的味道,却又在女人身上加以污名歪曲。

      那少女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身碧色水月裙,玉足轻勾,伸出一双白嫩细腻的腿,指尖微微撩过裙摆,那群好色之徒们往前凑了凑,正等她下一步动作时,那少女又停止动作,“请问,各位买嘛?”

      “买买买。”好色之徒们争先恐后地应着,生怕错过拯救这位姑娘的机会。

      “十两银子一块。”少女羞答答地宰人。

      “这么点香皂就要十两银子,你是抢劫的吧?”在利益驱使下,那群好色之徒终于清醒过来,嚷嚷少女是骗子。

      少女也不客气,将衣衫穿好,“不买就滚,谁紧着你们买了?一个个扣扣搜搜,还想占我便宜……”

      那群人开始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啊?我就是去窑子里找都比你便宜,你还只能看看……”

      “滚。”少女感觉受了巨大的侮辱,抄起凳子朝那些人砸去,破口大骂。

      那些人最终被驱散了,留着少女独自将那些香皂摆好。

      我认得,那香皂正是我不久前在晚秋的房里炼的,怎么现在出现在这了?

      “姐姐,买香皂嘛?”

      见我在摊前停下,少女的眼眸亮了几分。

      “你认得晚秋?”

      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否认,“不,不认识。”

      我并不急着拆穿她,而是随手挑了块香皂,递过十两银子。

      少女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姐姐,其实不需要这么多。”

      “妹妹啊,女人做生意,可不是光靠出卖色相就行。”我执意将十两银子给她,“那些男人既自私,又爱贪便宜,你把你的身体展示给这种人看,除了作贱自己,占不到任何好处。”

      我知道这女孩子涉世未深,家人也没给过什么建议,再加上杞安都是这样的风气,耳濡目染下,潜移默化里觉得,只有对男人搔首弄姿才能挣到钱。

      这不能怪她。

      “靠近水莹府周围,公子少爷小姐贵夫人多在那处走动,你明早去附近摊位摆好,再给旁边的小贩点好处,不愁卖不掉。”

      她连连道谢,准备多送我两块香皂,我推拒了,这死人的东西还是留给皓月城那帮权贵们用吧。

      “姑娘还真是热心肠,给这么位素不相识的人指条生意上的明路。”

      冷冽如霜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幽谷的雾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浑身冰冷。

      红衣男子踱步到我面前,白玉无瑕的面容透着抹不自然的红,上挑的眼尾,浓密的睫毛在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撒下片片倒影,额间那抹火焰像是在燃烧。

      面前站着群蒙面侍卫,将我围得水泄不通,夜市其余人见状,匆匆收拾摊位离开,生怕祸及到自己头上。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下,很快一股清凉的气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烈王找我可有什么事?”我面色如常。

      “姑娘这几日可真让本王好找啊。”他沉眸冷凝着我,里面的阴鸷与暗黑在一点点地吞噬我。

      “不知烈王爷是何用意?”我漫不经心地卷着发尾,讽刺地笑着,“我去哪儿,王爷这么关心作甚?”

      电光火石间,他的剑已经快我一步,架在我的颈边,锋利的刃贴着我的皮肤,有些痒,又有些刺痛。

      他的眸光被月色浸得愈发淬冷,让人深感骇人,“姑娘的胆子可真不小,敢动我的手下。”

      “哦,原来那登徒子是王爷的手下啊?”我直视他的眸光调笑道,“不过你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是我杀的人?”

      是啊,尸体早就被我毁尸灭迹了,现场也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如何找到证据。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冷森的眸子泛起点点寒意,朝后示意几眼,几个侍卫押着个满是伤痕的女子上来,乱蓬蓬的头发下,即使浓妆艳抹,也无法掩盖受刑后的凄苦。

      我认出来,这是晚秋。

      “听闻烈王最喜用酷刑来审讯犯人,逼得他们招供,如今看来,传言还真是说得对,你就是个恶魔。”我恨恨地说道,压抑住心头的怒火。

      我还是错了,上位者才不屑有没有证据,只要认定谁有罪就行。

      他眉间那朵火焰似是燃地更烈,映得面容像地狱的修罗,缓缓逼近我,“王亭是我灵魁局的牵线人,诸多生意都是他在中间替我搭桥,你杀了他,可知对我来说有多大损失?”

      “我只知道,若那天在房里的不是我,被糟践的就是晚秋姑娘。”我怒视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不怕得罪他。

      他唇角扬起一丝讽笑,蔑视着我,“花楼女子讲贞操,着实可笑,女子生存艰难,大可觅个贤良夫婿,我灵魁局管的生意,从来都是你情我愿,不信,你问问花楼里那些姑娘,她们愿意离开么?过惯花天酒地的日子,会过得惯清苦的日子么?冷姑娘,你可真是大善人。”

      “即使他王亭多要几个姑娘又有什么问题?给他便是。”

      真的是你情我愿嘛?世间最大的骗局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说自愿,在食不果腹的灾年里,多少父母为了点米卖儿卖女,谁不是生活所迫,到头来说自愿为奴为婢,简直是个笑话。

      “所以我杀了他,又有什么问题?”我不想与他浪费口舌,“王爷应该知道,我是杀手,做的也是杀人的生计,怪就怪他惹到不该惹的人。”

      “你找死。”

      他掌心握着团火焰,直冲我面部击来,我侧身避开架在我颈上的剑,急忙退后,我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对付这霸道凌厉的招数有些力不从心。

      我很早就想杀了他,等这天也等得很久了。

      所以我怎么会认输呢?大不了两败俱伤。

      我挥剑既出,剑芒如雪,回刺过去,他斜过脸,颈几乎贴着剑刃过去,剑挥了个空,他的腕绕过我拿剑的手,意欲擒住我的臂膀。

      我微抖过剑,剑腾空,迅速换左手拿剑,右手则变幻掌法与他较量着。

      翻云覆雨间,我与他也较量了上百回合,每每击我要害时,都被我奇迹般躲了过去,而我要刺他要害时,也会被他的掌势所化解。

      “好,打得好。”

      旁边榆钱树上,坐着个嗑瓜子的少年,正兴致盎然地看戏。

      烈王看到这少年,脸色晦暗不明,收起刚才致命的杀招,“冷姑娘,本王的话,还请你多考虑考虑,毕竟人在江湖走,没有势力保护,可谓寸步难行,而且本王的耐心有限,若是哪天恼了,想收拾你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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