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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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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棠台上的舞姬不是人。
是一群被做成海棠花的美人皮,出场时舞动如同真舞姬似的,栩栩如生。
但若细细观察,便发现,这些海棠美人正是由暖棠台中央穿着亚麻袈裟的高僧操控。
美人的眼珠是海棠的茎,牙齿被磨成色泽光润的珍珠,点缀在花蕊中心
高僧操纵的手法很灵巧,那些海棠美人在他手中被赋予生命,翩翩起舞,恍如误入凡间的精魅。
此刻风和日暄,瓦蓝的天空下,暖棠台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四周的花瓣随着鼓音乐律节奏,层层叠叠绽开,如烟霞吐雾。
高僧的舞姿轻盈不失刚健,七朵海棠美人随之不断变换舞步,她们仿佛在高僧手中有了生命,有了神佛才有的虔诚与悲悯。
舞毕,高僧双手合十,目视苍天,七朵海棠美人紧列其后,他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保平安。
此情此景我只觉得可笑,高僧祈求神佛庇护世人,可祭品又是取自世人。
菩萨保佑的从来就不是黎民百姓,而是那些背景极大的世家王侯。
黎民百姓不过是他们的祭品。
人皮海棠的制作过程相当复杂,必须得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才能办到,对刀工极其考究。
边缘不可参差不齐,也不可出现破损褶皱,讲究天衣无缝。
这些海棠美人,均是用芳龄少女的皮制作。
少女的皮肤细腻滑嫩,张弛有度。
先用牛乳花瓣沐浴七天,再用一种从西域进贡特殊药膏涂抹少女全身,待药膏沁入筋骨,少女便会陷入到迷离的梦境里,让她们快快乐乐地死去。
然后皮肉开始逐渐分层,等再过七天,皮下的血肉就会化作一摊水从七窍流出,一张完整的人皮便制作出来了。
“虚伪。”
乐闵皱了皱眉,明显对此情景感到厌恶。
我观察他的神色,轻嗤,“这是黎北一带的祭舞,黎北人最喜用活人做祭品来求福,到黎北最后一代王,他极其厌恶这种民风,下令禁止,岂料遭到附属部落反对,联合讨伐黎北,黎北亡了之后,中原王朝又灭掉黎北附属部落,从此祭舞彻底消失,可是这样的权力游戏从未变过,下位者永远都是任人宰割。”
他摩挲着茶杯,目光游弋到我脸庞,“你的过往很残酷?”
我匆匆撇开他的目光,笑意冷淡,“人间残酷的不是一死了之,而是生不如死,大人身居高位,自然见不得位卑者怎么连苟活的资格都是奢侈。”
我并不是向他自揭伤疤,对于高高在上惯了的意清宫主而言,我的过往不过是为他徒增乐趣的消遣罢了。
“可你曾经也是公主,据我所知,你的皇兄给你留了不少钱财,即使亡国,也足够保你余生衣食无忧了,你又何必把自己弄得低贱如蝼蚁?”他有些不解。
“我虽是一国公主,可看到自己的子民被敌国屠杀,所剩无几的百姓苦苦挣扎在生存线上,我怎么忍心自己避世山林、独享财富?”
“大人,你见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么?我见过。”
忆到深处,我的语气不由颤动起来,“我们茹氏盛世受百姓庇护,乱世怎敢独自苟活?”
“岚胥灭国前,发生过一场史无前例的饥荒。”
有史官记载,“一年无雨,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
文字字字泣血,噬人肺腑,是经历过那段战乱的人辗转难眠的痛。
发生那场饥荒时,皇兄茶不思饭不想,日理万机,不仅奔波于全国各地灾区,还要应付大暨国来犯。
可惜,岚胥国最终是亡在自己人手里。
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遂为所劫,而抢掠无遗矣。
在饥荒灾年,有早早屯粮的小户,也有不甘饿死、铤而走险的流氓。那会儿离京城较远的村野时常发生抢粮食杀人的事,渐渐的,那些流氓组成一支队伍,开始有组织有秩序地反叛。
由于大暨几次正面攻打岚胥国都无结果,于是他们有人勾结上岚胥国内的叛军,在里应外合之下,皇兄心力交瘁,终于在大厦将倾之中灭亡。
“那笔钱财,只能暂时解决他们一年的生计。”我拣了块糕点吃,甜丝丝的沁入口齿间,让我此时此刻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他沉默半晌,手中的细竹叶碧玉缓缓撩过我的衣袖,露出被裹着白布的手臂,却一言不发。
我故作轻松,“小伤……”
他示意我别出声,目光越过我的头顶,不知在瞧什么,我也随着他的目光转身望去,只见隔岸的画舫上,珠帘翠幕间,红檀木雕漆桌边,坐着一位气质卓绝的男子,身着浅蓝色金绣袍,头戴玉冠,腰间别着对阴阳鱼玉佩。
虽看不清样貌,但从举止来看,地位应该不低。
画舫的另一头,李瑞带着几个心腹过来,坐在那位公子的左边,脸上的皱纹笑得像一夜绽开的海棠,由于隔得太远,听不清两人在交谈着什么。
“诶,听说李瑞这次邀请霜度公子来参宴,目的是为了将自己女儿嫁给他。”
“我就说怎么霜度公子咋破天荒来赴宴,原来是看美人,传闻李小姐生得国色天香……”
楼下对面的包厢里传来几个帮派弟子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李瑞身体快不行了,两个儿子不成气候,暗地里为争权夺利不少给对方下套子,不得已,只能想办法攀附霜度公子这棵大树。”
“听说那李小姐还是个病怏怏的美人,终日只能泡在药罐子里,这嫁过去恐怕霜度公子得成鳏夫。”
“这有啥,霜度公子有权有势,大把的美女往他身上扑,再娶不是什么难事。”
“你这说的也对哦,这升官发财死老婆,不就是顶级男人向往的嘛……”
“嗤——”
众人反应不及,一柄雪光精亮的刀横空劈来,方才正在高谈阔论的两个帮派弟子瞬间毙命,血溅三尺高,直撒粉墙。
其余帮派弟子作战斗架势,纷纷堵着中间的白衣刀客。
“不好意思,有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的,闲吵,现在安静多了,你们继续。”
“慢!”
说着他准备回旁边的包厢,却被那帮弟子拦住,为首的长老怒喝,“你好大的胆子,敢杀我手下的人。”
“哦,你又算老几,我就是杀了又如何?”
“你……”长老被气得胡须直颤,朝身后的弟子下令道,“杀了他。”
现场被一片杀机包裹,台上的高僧对眼前的变故深感惶恐,连海棠美人来不及收走,自个儿落荒而逃。
李瑞的大公子李瑕在后面叫道:“大师,你别走啊,这里还得麻烦你。”
高僧边跑边回道:“施主,自渡者天助,人不自渡天难护,每个人命中该有的劫,需自己化解,贫僧爱莫能助。”
我差点笑出声,敢情佛陀也感化不了耍刀弄剑的人。
很快那些弟子各执利剑,变换阵型,霎时间,杀气满天,利剑如蛟龙般飞腾,锐气凛凛,烟云狂风,一场角逐猎杀正在展开。
这阵法我在古籍里见过,是风后握奇阵。
原是古时用于战场,却被后世武学家学以致用,就用到江湖门派上来了。
牙旗、游队列其左右。偏将军居垒门内,禁出入,察奸诈。垒外有游军,定两端。前有冲,后有轴,四隅有辅,以备非常。
天地为乾坤,风云为巽坎,龙虎为震兑,鸟蛇为离艮。
天地风云为四正,龙虎鸟蛇为四奇,乾坤巽坎为阖门,震兑离艮为开门。
他们是东哿国的煞钧帮。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白衣刀客。
白衣刀客与我也算老相识。
他跟我一样,无组织背景,偶尔还得跟我抢生意。
抢生意的缘由也是跟我接了同样的任务。
照往常对他的了解,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应该也是来杀掉霜度公子的。
但让我匪夷所思的是,他为何要节外生枝杀掉煞钧帮两个弟子?
很快,煞钧帮弟子运剑迎向白衣刀客,空气里尽是剑穿风声的响动,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个顶尖刀客,应付在他之下的杀手,赢了可以说轻轻松松,但若要应付一群,就要吃力许多,若能以一敌百,冲出重围去,这样的高手我们能称他是神。
很幸运,白衣刀客属于后者,要不然也不会自信地拒绝一切势力抛出的诱饵。
我与他在江湖相逢过数十回,多少了解点他的刀法路数。
只见他握刀的手青筋暴涨,似乎要冲破皮肤,能清晰地看到血流加快,旁人以为他的动作在手臂上,实则是他的腿在蓄力。
世人只道无人能在白衣刀客的卷潮刀法下挺过五招。
他自信,近乎自负,刀快,腿法更快。
所以他向来不屑于一开始向别人展示祖传刀法,喜欢亮他的腿法。
可他的腿法比不上他的刀法致命,所以江湖也就记得他的刀,他不喜欢这样,一直想打破人们的狭隘认知,却一直没有成功过。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故事吧,我想其中缘由也是这样。白衣刀客就是这样一个人,孤单,酗酒,朋友多,仇家更多。
煞钧帮弟子渐渐逼到他的面前,他还是没有动作。
等数十柄剑要刺向他,原本稳如泰山站着的人稍稍有了点动作。
足尖轻点,身影如风,身随心动,双腿迅猛刚劲,将身前刺向他的剑踹开,很快密不透风的阵法出现一个豁口,他身形又如白鹤展翅,稳当当停在大长老剑身。
“真没意思。”他眼中的蔑视不做假,神态慵懒。
那长老怒了,下令身后所有弟子跟着一起上。
“所有人都听着,此人是江湖人送外号‘白衣鬼手’练驰,给我杀无赦。”
“什么?他就是当年那个从大暨京城地牢出逃的死士?”
“听说他的命在天机阁可得值三万两黄金。”
“我们一起上,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怎么能抵挡得过千军万马……”
场面乱作一团,碰撞声不绝,那道白衣身影征战在团团包围圈里,手中的刀法利落快猛,所劈之处,血溅三尺高。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白光骤冷,刀似乎化成万柄刀,连绵起伏的刀影如同狂潮拍石,刀刀人头落地。
我的目光越过尸骨成山的暖棠台,紧盯着对面画舫上的蓝衣公子。
霜度公子确实如世人所说的那般纤尘不染、清高绝尘,对外面的杀戮熟视无睹,很悠闲地抓了把鱼饲料投喂河里的鱼。
今天的阳光比以往灿烂,晃得我不由眯起眼。
现在可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手中的剑太久没饮血了,如今正是大开杀戒的时候。
霜度公子似乎感知到了我的杀意,云淡风轻般抬起眼眸,眸光如同寒雾里的刺,朝我猝不及防地袭来。
流光瞬间,暖柔的笑容代替原先的阴沉。
我也朝他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在我拔剑准备朝对方刺去时,乐闵又猛地将我拽住,我脾气上来,“松手。”
乐闵神色凝重,“他不是霜度。”
“什么?”我错愕不已。
“嗞~”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琴声,曲调低怨幽冷,藏着无限杀意。
记忆深处似乎有根线在牵着我往琴声传来的方向看,一个容貌绝媚昳丽的男子正坐小轩窗边,他眉眼如画,额头间是团璀璨夺目的火焰纹,皮肤如晚春的樱,唇角抿着一条凛冽的线,正冷冷地扫视周围。
真正看清这张脸时,久违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我,心被无形地禁锢住,浑身冷得厉害。
“你认得他?”乐闵显然察觉到我的慌乱,随意瞥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个男人身前是一架仅剩一半弦的琴,骨骼分明的手指轻拨,诡异而凄怨的琴声从空中楼阁层层叠叠抚下,每抚一个调,就会有一个人七窍流血。
是葵梦引,此曲极其怪异,曲调可使习武之人血脉逆行,若处于运功时,身体无法承受两股力,就会脉喷而亡。
这支曲还催动了我体内被压制多年的蛊毒发作,此刻,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剜着,疼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了?”乐闵脸上闪现过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收剑回鞘,避开他的目光,“没事。”
“乐宫主,既然叛徒找到了,还请交给我们。”
这时两个青衣人从天而降,挡在我们面前,声量不怒自威,做派颇为秉公执法。
一个戴着面具,腕卷双圈钩,一个裹着玄色头巾,手执银幡。
乐闵的目光依旧宁静幽深,径直朝他们走去,“那么请你们回去禀告,我乐闵想做什么,老东西也无权染指。”
“你……”
其中手执银幡的青衣人目露愤意,银幡挥过,银铃乍响,只见空中几道银灰符文划过,银幡顷刻之间化作白刃直直朝我们削过来。
乐闵身子侧开,又一道白刃削来,退至桌角,几招下来,只是防守,并不回击。
“我还以为乐宫主的身手是有多了不得,原来不过尔尔,连我一招都不想接……”
青衣人没有得意太久,乐闵手中的碧玉竹叶电光火石间刺穿进他的咽喉。
那手执银幡的青衣人瞳孔里满是愕然,不敢相信乐闵就在神不知鬼不觉里出手了
更可怖的是,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头已被一片小小的竹叶削断,等人头落地,他感觉自己还没真正断气。
乐闵睥睨着他,语气戏谑,“这世上质疑我实力的人,最后都死了,你该幸运,遇到我如此宽仁诚厚的一面,没有他们死得痛苦。”
另一个手拿铁钩的人被眼前的惨状震得连话也说不出口,见到乐闵这可怖的神情,不由连连后退,最终撒腿就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幽灵在追。
“你杀了神梦会的人,嬿姬不会放过你的,我不想你因为我受连累,你……”
“没有什么连不连累。”他略带杀意地瞥了那个弹琴的男子一眼,“你是本宫的人,若本宫连自己人都保护不好,怎能统领意清宫。”
“可是……”
可我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将我横空抱起,眼前男人的模样变得清晰又模糊。
“本宫说过,意清宫的叛徒要怎样处置也是本宫说得算。”他目视前方,“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处置琴苒的?”
我当然记得。
那年我被神梦会最大执权者嬿姬派去意清宫监视乐闵。
为嬿姬大人办完事回到意清宫,就看到他是如何审讯奸细的,场面血腥残忍,至今想起都觉得毛骨悚然。
琴苒是我从街边带回来的孤儿,起初瞧她衣不蔽体,差点被几个醉汉侵犯,于是带她回意清宫,这也是经过乐闵的同意。
我念她身世凄惨,吩咐她在我后院做些洒扫,平日里安分守己,没有任何逾矩,除此之外,对她就没有别的印象。
当得知琴苒是大暨摄政王派来的奸细,而乐闵并不知道我是嬿姬派来的时候,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悲。
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忠心难以两全。
乐闵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琴苒正眼不看,而是望向风尘仆仆归来的我,笑容冷魅,“曦儿,这丫头跟你多久了?”
“两年了。”
我刚应付完嬿姬,身心俱疲,回话有些心不在焉。
“两年了么?”他像在感叹,亦或回味,“两年前你刚来意清宫吧?”
我瞬间明白,他在怀疑我,如果我反应不对,他也会毫不犹豫杀掉我。
可自己动手与宫主动手是不同的,顿时跪下,“大人,若您怀疑属下有二心,属下愿意剖心鉴忠诚。”
说完,抽出袖里的匕首直捅心窝。
一道蓝紫光扑来,打掉了我手中的匕首,猝不及防的时刻,他已在我面前蹲下,直视着我,“本宫没怀疑你,你倒是先跪着了,起来,在我面前,不需要卑躬屈膝。”
有人说,意清宫主乐闵喜怒无常,最好杀人,一旦被他怀疑上,迎接我的将是惨绝人寰的地狱。
“大人何必用那一套对我?费时又费力,还不如在这给我一个了断,对我也是解脱。”我嘲弄。
他不语,眉梢的藤萝紫纹闪着幽幽微光,墨色瞳孔迸着冷冽的光,恍若利刃出鞘。
暖棠台的混乱还在继续,白衣刀客身上满是鲜血,他们都杀红了眼。
我注意到,在暖棠台旁边富丽堂皇的金丝笼里,关着昨夜几十名女童。
“大人,我想去救那些小女孩。”我的嗓子很干,同时也存了想逃走的心思。
他上挑的唇线微冷,“你以为这些小女孩真的能离开这儿?你救了她们,又想过安排她们去哪儿?茹曦,要么不救,要么救人救到底,否则少干涉他人因果。”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闷响从地底传来,烈焰冲天直上,如一条火龙,四处乱窜。
“灭火,快灭火……”
终于有人发现着火了,都停下对白衣刀客的杀戮,忙手忙脚地去寻找水源。
摇曳的烈火里,我隐隐瞅到一张比女子还魅惑的脸庞,红衣如血,眸底残忍嗜血,浑身带着死亡的气息,他轻轻吹过掌心的金箔,金箔在空中变作点点火星,落地即燃,所过之处,均是熊熊焰火。
金丝笼被一拨来路不明的人搬走了,小女孩们往后的命运如何无人能知。
火龙紧追不舍,势必要吞噬掉一切。
乐闵抱着我冲出火焰重围,身姿轻盈如飞燕,犹如浮光掠影,踏出人间悲悯。
出来暖棠台,已是薄暮斜阳,霞光璀璨,红烬生辉。
世间万象,恍如南柯一梦。
乐闵带我来到离皓月城二十里之外的梅林。
枝头残雪,溪头红漫,百卉争妍,蝶乱蜂喧,微动涟漪,惊起水岸沙鸥。
微风拂来,蝶舞蹁跹,溪底的鱼儿悠游自在地嬉戏。
远离了那个人,我的心口不再疼了。
我看着手腕处已经淡了的红线开始加深,这是当初他给我下的同生蛊。
同生蛊,也被称作夫妻蛊,两人同生共死,白首不分离。
明明当年杏林圣手容靖晦为我逼出蛊虫了,为何蛊毒还会再次发作?
“这是那个男人给你下的同生蛊?你和他……”
在我愣神时,腕被一个宽厚的手握住,我才注意到乐闵不知何时到我身旁,眼眸停在我手腕的红血丝。
我拂上袖子,不想去回忆那段朽烂的往事,转移话题,“你说的对,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结盟宴,而是对我跟练驰设下的天罗地网。”
他放下我的手,到清溪边坐下,手中的碧玉竹叶在拨弄着溪水,发出清凉悦耳的曲调。
“呛”
碧玉竹叶吐出一截利刃,快、准、狠地叉中两条游过去的翘嘴鱼。
“大人竟也有这番闲情逸致。”
我观着那两条被穿鳃、拼死挣扎的鱼,完全没看清乐闵手中的动作。
他将鱼丢到草丛间,在溪水边拣些木柴,架火。
“幼年时期我也过过一段乞食的生活。”他将竹签穿上鱼,熟练地将鱼放在烤架上,又随手扯了把溪边的草,“这种茴香苗喜湿,溪边常能见到,可去腥增香。”
“若是大人并不想抓我回去,我还有别的事,不打扰了。”
我躬身告辞,必须打听到霜度公子的下落才行,再有乐闵脾性反复无常,我也摸不透他下一秒会不会再抓我回神梦会。
“吃点东西再走吧。”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朝我看来的目光里竟透着我不曾见过的眷念。
我看不清这个男人的心,狠的时候毫不犹豫就杀掉朝夕相处过的人,上一刻笑脸相迎,下一刻手起刀落,悄无声息要了对方的命
“还是不……”
鱼香扑鼻,我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这儿可没像皓月城那样有不少酒楼,你要找霜度的下落,补充体力最要紧。”
他递给我一串烤鱼,底下铺着的芭蕉叶正滋滋冒油。
我确实饥肠辘辘了,就毫不客气地接下,在他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可记得当时雇你杀霜度的是什么人嘛?”
“应该是宣平王。”我不假思索。
“宣平王早在半个多月前就暴毙了。”乐闵的语调沉冷起来,“宣平王虽未纳妾,却养了房外室安置在城郊别苑里,外室生了两个儿子,宣平王妃嫁宣平府多年未孕,直到七年前才诞下一个女儿,所以宣平王暴毙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对她的的地位极其不利。”
我被他的话炸得不知所措,如果雇我杀霜度公子的不是宣平王,那会是谁?
“他给你的赏银,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我将身上带着的金银细软递给他,他揣指间把玩着,将金丝钱袋掂量片刻,又缓缓递还给我,“这金丝袋既不是来自大暨国,也不来自其余两国。”
听闻此话,我愈是错愕,“那来自哪儿?”
“大暨的前朝北启国。”
“北启?”
“对。”乐闵水墨色的眼眸泛过点点莹光,“慕容昉的祖父慕容椎当年是北启国最大的权臣,虽说当时北启的皇帝依然是智氏皇族,但大权已在慕容家的手上,慕容椎死后,其子慕容漾不甘做权臣,于是将智氏一族尽数毒杀,篡权成为新的朝政,如今离北启灭亡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年智氏直系血脉早被斩杀干净,有旁支起兵反抗,也都被慕容漾灭得干净。”
朝代更迭没有不伴随腥风血雨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在每个王朝走向衰败时比比皆是,当朝杀尽前朝血脉更是屡见不鲜。
但无论王朝兴亡盛世,底层百姓的日子依然不会好过。
“北启国的元帝在位时,宫内的金银均用从西边的拉乾图矿挖出的,这种金银摸起来比一般的金银丝滑,一般剪子剪不断,若打造得再薄如蝉翼点,能像水一样流动。”
“可惜由于过度采挖,如今拉乾矿在大暨建立前就变成了流沙。”
夜幕降临,天是泪光点点,溪是澄如白练,烤鱼的火架渐渐熄了下去,我只觉得似乎又回到与皇兄流亡的时光。
“看来这霜度跟前朝势力有着不小的恩怨。”
繁星的光洒在溪水里,像暗处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将我束缚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任凭如何扑腾,最终难逃被吃掉的命运。
乐闵继续望着溪水,凝然不动。
我感觉有点冷,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点,由于没料到会睡野外,就没带上我的皮袄子,暮春的夜晚还是挺冷的,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忍不住往火堆边靠靠。
在困意上头的时候,乐闵将我横空抱起,我有点抵触与他靠这么近,想挣开,但他的臂膀更是紧了几分,语气也没平时强硬了,“这里睡着会着凉,你体内的蛊毒一旦因你身体受寒,发作起来痛苦万分。”
倚梅小轩在梅林深处,枝影错乱,梅香浮动在冷夜的风里,月就在头顶,照着梅林如同白昼。
小轩外是篱笆墙,庭院有张青石桌,繁茂的桃花掩映着小轩,推门而入,里面布置极其精巧别致,楼下是品茶下棋室,楼上则是居住之所。
卧房外隔着栏杆,薄纱帘子被春风吹拂着,靠墙的是一张深紫色檀木雕花床,床对面是一排黑漆木架,上面摆放历朝历代字画,案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山居望梅图。
约莫是过久了紧绷的日子,这突如其来的放松让我今日的困意比往常愈加强烈,躺在他怀里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挺温暖的怀抱,在这种温馨缱绻的气氛里,我睡得格外舒服。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股清凉的内力从我手心汇入,再流至全身筋脉,开始蛊虫躁动不安,均被那一股清流抚了下去,到最后便再无动静。
“茹曦,等我。”
颤抖的声线里尽是害怕,我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兄长还在的时候,似乎也对我说过,“茹曦,你再等等,等为兄一切准备好,我们就回岚胥,等我当上皇帝,就让你成为岚胥国最尊贵的公主。”
“皇兄,你明知道他……”
“茹曦,再等等,为兄只有你,若你也不帮我,我们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兄长的面容我几乎记不清了,可为何要再让我回忆一次?
我不想等谁了,等人的滋味总是绝望痛苦的,给不起的承诺,就烂在肚子里。
待我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栏杆上,几枝白梅探过头,经风吹过,花瓣落在上面,点缀着几缕清霜。
乐闵不在小轩里,我看到案上有张字条,上面写着,“意清宫有变,已回。”
他不在我倒落得自在,一个动不动就要抓你回去的人,跟在身边就时刻提心吊胆,生怕不谨慎就被带去那暗无天日的地狱。
我刚出小轩,一柄精光闪闪的刀准备架在我脖子上,我抢先出手,紧扣住对方手腕,运劲点穴,对方筋骨酥软,很快刀落在地上。
“怎么是你?”
对方比我还讶异,又凄凄自嘲,“我曾经笑过你走江湖畏手畏脚,如今我明白,你那是识时务,个人本事再大,也难敌一群人。”
是白衣刀客,他浑身是血,空气里弥散着血腥味,身上好几处剑伤,难怪刚才力道不及平时,原来是伤得这样重。
“你也接了杀霜度公子的任务?”我存了试探的心,若我当时贸然行动,是否也如同白衣刀客的下场一样?
他喘着粗气靠在梅树下,费力扯下身上的衣服给自己包扎,“呵,我是被老东西耍了。”
我更为惊讶,老东西?难道雇我跟他的并非同一个人?
“李瑞给我出五千两银子去杀霜度,谁想到是这老东西设的圈套,是来对付我的。”他愤恨地说,“怎么,老东西还雇了你?”
我摇摇头,“雇我杀霜度的人跟大暨前朝北启国有关。”
“那这霜度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为何李瑞跟前朝势力都要杀他?”白衣刀客不解了。
我也理不懂其中的头绪,可已经接下了单子,除了退回,便只能是硬着头皮完成任务。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何要对东哿国煞钧帮那两弟子动手?”这是我最难以理解的点,按理他杀霜度,没必要打草惊蛇才对。
“我不想听他们讲侮辱小韵的话。”
我呆住,白衣刀客杀人如麻,从不怜香惜玉,怎的突然对一个闺阁少女动真情了?
这难道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真实写照么?
不过也情有可原,那李小姐体态娇弱,生得貌若天仙,白衣刀客在刀山火海舔血惯了,碰到像李小姐蕙质兰心的美人,心中就起了绵绵情意,这也无可厚非。
他继续讲着,“老东西愿意将小韵许配给我的条件是先杀掉霜度,但我从不知道,那场海棠花节,目的竟是要小韵跟霜度结亲。”
我终于理清了情况,敢情是李瑞担心自己闺女跟流浪江湖的杀手在一起,为了断掉女儿的痴心,便联合众江湖势力杀掉他。
我将身上仅有的半瓶药给他,“你先养好伤口吧。”
我并非圣母心发作,而是他也算替我探明了陷阱,也算为我挡了大灾。
他并没有接,自顾自地缠好胳膊。
真是好心没好报,但我还是将药瓶放在他跟前,“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也算欠你一个人情,这瓶药先给你用着。”
“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仰头望向被风抖落的梅花,伸手,花瓣落他手心,眼眸的光轻颤。
“什么事?”
他从袖里取出一块手帕,轻咳几声,“把这个还给她,告诉她,以后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不要随意搭救。”
手帕是上好的鱼牙绸制成,抚之如浮云流水,细腻滑溜,上面绣物如同描绘上去一样,旁边还提了两句诗,“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这次任务我就不跟你抢了。”他又说,“霜度公子在江湖上除了他的画像,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的尊容,昨日在暖棠台看到的那人,并不是真正的他,那人我认得,是玉岫山庄的管事秋桦,当天易容成他的模样,但我能肯定,霜度公子绝对在场,我在江湖遇到秋桦,总能感觉到身旁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雪香,或许他们两个没有分开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早年我没少去探查他的底细,都是以不详告终。”
“按你这样讲的话,他为什么会应李瑞的邀约呢?”我疑惑地问。
白衣刀客事不关己,“那便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江湖不是传,霜度公子行事向来不问缘由么?”
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这霜度公子名震江湖多年,却无人见过他的模样,若真长得同画像那样,应该有见过他的人才对,连白衣刀客都不清楚的模样,难道说,那画像上的人其实并不是他?
昨天来暖棠台的除了各国帮派弟子,连他也在,如此看来,这场海棠花节李瑞不仅想拉拢江湖势力,更想攀附上权贵。
可如果李瑞对各方势力平衡得不好,两个儿子武功平平,内部争斗互不相让,其他势力早就对皓月城虎视眈眈了,一旦碰上外敌强攻,很快又要变天。
再有龙魂墨玉出现在杞安的消息已传遍各国,这些势力肯定都是奔着龙魂墨玉来的。
李瑞肯定也想过争上一争,但因为自己时日无多,再也没有年轻叱咤江湖的魄力,两个儿子又难以独当一面,跟着争龙魂墨玉只会被灭得更快。
所以在日薄西山的时光里,他只能多拉拢几拨势力,也是多几张守住皓月城的底牌。
李瑞这出算盘打得甚妙,将女儿嫁给霜度,就算再坏的结局,皓月城变天,终能保住李家最终不被灭门。
不愧是从底层摸爬打滚上来的老狐狸,连后路都算得这么仔细。
或许是没算到女儿对白衣刀客动了心,为了不让计划失败,便对白衣刀客布下天罗地网。
可是,霜度为何会同意与他结亲?
回到正题上,雇我杀霜度的人真跟北启国有关系吗?那霜度跟北启国又有什么牵扯?
想来想去也没任何头绪,不如再回趟皓月城,看看能否从李小姐那儿打探点什么出来。
又行了半晌路,经过离皓月城十公里之外的山峦,看到一座历经三百多年风霜的寺庙。
庙宇庄严肃穆,佛印金身,隐于翠峦流云里,玉石台阶拾级而上,两旁参天古木浓郁繁茂,台阶顶端,中央设有狻猊香坛,两边为貔貅红烛,紫烟袅袅,钟声绵远悠长,回荡在山峦间,飘渺且不真实。
心在这个时刻刺痛了下,身体开始多了股清凉的内力,渐渐地,心口那抹痛变得没有那么剧烈,我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血丝,已没有昨日深。
难道是乐闵?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不容我细想,此时风里带来丝丝奇异的香,此香混着龙涎与苏合,辛辣浓郁,清悠威严。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我至死都忘不了这个味道。
这是那个人最爱调制的薰香。
与他多久没再见面,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知道他野心不小,来杞安当是为龙魂墨玉而来,他不是一直都想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么?
“王爷,那批少女该如何处置?”
宝马香车渐渐驶到寺庙前的玉石台阶下,绰绰绢丝帘里,一双修长的手正不紧不慢地匀制熏香,微风袭过,露出苍白的皮肤,指尖拂过鎏金兽,不急不徐道,“先送浣春坊教习半年。”
“是。”属下不敢再问,低眉顺眼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