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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午夜,风清,月圆,星光璀耀,照着远方的重重山影。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还四季不饮酒,空负人间好时节。

      我悠然地坐在竹林雅苑的塌上,火炉正滋滋作响。我将烫好的野鹿肉放在炉上,沉醉于肉香之中。

      忽然一道身影蒙然晃过,在这静寂时分,我赫然抬起双眸,只见眼前站着一个身形挺拔,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过分妖冶的嘴唇。

      这里从来没有外人踏足过,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才出现,应该是个绝顶高手。

      “听闻从来没有你杀不掉的人。”

      我漫不经心地吃了口肉,“是啊,我接过的任务,从未失手。”

      “这儿有五千两银子,帮我杀掉一个人。”声线很低,在午夜时分显得有些诡异。

      说完,空中迅速飞来一金袋,我出手接住,细细地掂量掂量,份量不轻。

      “要我杀掉谁?”

      我魅然笑着,语气透着自信与嘲弄,有的时候太容易做到的事,总会生出无端的自信。

      “霜度。”冷森的语气如同墨团在宣纸铺开一样,晕染出隐隐的杀气。

      “可是玉岫山庄少主霜度公子?”我开始正色起来。

      “是。”那人惜字如金。

      “我要一万两。”

      那人沉默了,似乎是在犹豫。

      “宣平王夜临寒舍,恐怕是派出去的暗卫无一得手吧。”

      那人诧异两秒,却又很快淡然下来,语气嘲讽,“你口口声声说要一万两,总要有让我相信你的本事。”

      我继续吃肉,“那便请回吧,既然宣平王毫无诚意,小女子我就不冒这个险了。”

      那人不再犹豫,又朝我抛来一个钱袋。

      装银两的是以金子打造的钱袋,上面还缀着南海产的鲛珠,加起来恐怕远不止一万两银子。

      这次任务薪酬比以往都要高,在这四分五裂的天下,一两银子可以维持一个普通家庭的一个月的开支,更别说一万两银子了。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我很需要这笔钱

      我是个江湖杀手,无组织无背景,只靠接单谋生。

      之所以选择干这行,最初只觉得来钱快罢了。

      人为生存总会想尽办法去寻找活下去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只不过,做杀手这条路,更血腥。

      若问我是否良心不安,起初会,而后不过觉得人各有命,只不过对方的命要被我杀掉。

      我混迹江湖多年,并非全靠有多高强的武功,其中少不了审时度势。

      江湖除了打打杀杀,也要讲究人情世故。

      那人给我一张霜度的丹青画像,我仔细端详着画像上人的眉眼。

      画像上的男子样貌风神秀逸,眉如远山,眼眸深邃清雅,鼻梁骨很挺,唇角若有若无勾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可我却透过那双眸子,仿佛看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与坚毅。

      传闻霜度公子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如今透过这丹青画像看,甚是惊为天人,然有人说,世间从未有画师画出他一二分的气质来,要么有神无形,要么形似神不似,不知真人又是如何。

      不过能让宣平王出赏金一万两银子,可想而知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可是我得吃江湖这碗饭,再难拿下的任务,我都接。

      “目前得知,他在杞安。”说完,那人就悄无声息地隐身离去了。

      我沉思片刻,杞安,那地方凶险异常。

      看来这次任务果真不简单。

      玉岫山庄的少主霜度,我是听说过他的,传闻此人待人接物有条不紊,遇到再难缠的流氓,都能不动声色反击回去,不论身份高低的人,只要听到他的名讳,脸色都会变得恭恭敬敬起来。此人讲究做事体面,从不脏了自己的手。

      我虽没见过他,但从传闻里也猜测得出,此人工于心计,对大局有着极其细致入微的算计。

      既然接下了这个任务,人再难杀,我也得出手。

      想不了太多,揣好金银细软后,又简单地收拾一下,待到清晨准备出发。

      “姑娘,这次任务,几时回来?”

      兰婆婆每天睡得很早,她的房间与我隔了条碎石子路,老人家岁数大了,有时接到不好惹的单子,少不得刀光剑影,于是我与她的生活彻底隔绝开。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我负伤归来的思念。

      人总要有念想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杀手无情,可兰婆婆却是我心中所剩不多的情。

      我留了两千两银子给她,“若任务失败,你不得寻我下落,留着这些银子,好好过余生。”

      这话我曾经说过无数回,可今天说起来,却有了种不可名状的哀伤。

      将情绪掩饰下去,取下挂墙上的剑,头也不回地往杞安方向去了。

      杞安,并非一座城名,而是八百里云乌山一带,这里又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城,因地势险恶,是相邻三国无法管辖之地,曾经三国都想将此占为己有,可征战几年,却耗费国库,索性都纷纷撤军,造成诸国江湖商贩通缉犯聚集于此,成就如今鱼龙混杂之地。

      这里无道德无律法,强者便是规则,弱者只能俯首称臣。

      人是有野心的,当你是强者,你便想成为更强者,权力、金钱滋生的欲望,便会去掠夺更多的资源。

      至此,这儿从起初一盘散沙逐渐形成了以几个强者为首的几大门派,地盘也分得错落有致。

      想想不过五六百年,云乌山脉被人发觉,从混乱不堪局面逐渐变成当下如此和谐的杞安。

      有人的地方,注定就有争斗,也注定会有人因命运被分成三六九等。

      如尘道,连接杞安几座城的路。

      三百多年前,前朝高僧前往别国讲法,路过杞安时,被眼前雄崎险幽的山路挡住去路,于是便在此地打坐修炼,将二十年的身家全然用在开山修路上,最终命名“如尘道”

      窗外尘尘事,窗中梦梦身。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可世间纷繁之事,非勘破几句禅语便能改变,沉迷如何,看破又如何,劝得了自己,劝不了芸芸众生,若止步不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而且并非所有人都如高僧那般无尘世纷扰的后顾之忧,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忘却俗世隐居山林。

      我既是做了杀人的行当,断然不可隐居。

      江湖恩怨是复杂的,并非我不争不抢就能独善其身,只要踏入江湖,便不可能完全做到闲云野鹤。

      行了半天路,终于来到通往杞安的城门,“皓月城”。

      城墙匾额是用金子打造成,字体飘逸隽雅,与远山黛影遥相呼应。

      进城门,两旁均是青铜筑成的狮子,狮子口中衔着枚银珠,相传大暨国皇帝派兵讨伐这里,铜狮立马吐出银珠,银珠落地,即可产生烽火,快速通知城主进行防御。

      那时双方僵持半年,大暨国皇帝宇文箴刚灭掉前朝,内政还不稳,索性退军。

      其余两国也出军征讨此地,却因对地形不熟而溃不成军,很快无人敢再收复这里。

      因此杞安一带成了强者天堂,各国朝廷通缉犯、江湖走私贩纷纷躲到这里,可于普通人而言,是人间炼狱。

      尤其是女子。

      与京都的青楼不同,这儿的青楼全看城主品性,若讲风雅,表面也算和谐,可若蛮野,那么这些女子便会被赤裸裸地拉到大街上进行凌虐。

      皓月城的城主李瑞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徒。

      六年前,李瑞被大暨国朝廷通缉,无处可去之时,便逃到杞安。

      依着在江湖鸡鸣狗盗的行径,深得前城主赏识,一度成为心腹,恰巧前城主的儿子死在抵御大暨军的战乱中,前城主死后,便将城主之位传给他了。

      李瑞没当上城主之前,时常任由手下掳走良家女子,玩腻之后,便卖至青楼,再收取一笔银子,那些女子的命运也便如同这些银两,几经辗转,也不知会流向何处。

      皓月城最大的客栈便是城西的万霜楼,传闻这幕后老板身份极其神秘,开业数年,从未见过真人露面。

      哪怕多次有人上来挑衅,终究没占到半分便宜,甚至李瑞上门来,也不见老板半个影子,这事成了皓月城的奇谈,诸多人都在猜测此人是何方神圣,连恶名在外的李瑞也吃瘪。

      进来万霜楼,里面一派祥瑞热闹,桌椅均是由檀木所制,满场熏香,碗碟也是上等的冰纹青瓷,酒香醇正,各地菜系集齐一堂,味道也不失正宗,这便是万霜楼多年不倒的原因,让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能在这感受到故乡的情结。

      “请问客官吃点什么?”

      店小二很热情,即使刚上完一桌菜,腿脚也不闲着,见到我,非常恭敬地上来询问。

      我扫视周围几眼,取出一两银子,“来间房。”

      “客官,现在单人房得涨到三两银子了?”店小二面露为难。

      我微微讶然,曾经住这不过一两银子,现如今却要三两,看来隐居太久,外面的行情不可同日而语。

      我又取出二两银子过去,店小二笑呵呵接过,“客官您这边请。”

      我跟着他上到三楼,迎面而来的是清雅淡然的茉莉香,楼层雕满了百花,花蕊心却是薰香袅袅。

      绕过几道弯,终于来到里边的厢房,我观四处无人,转身嘱咐,“等会上几道你们店招牌菜。”

      “好嘞。”

      等店小二离开,进去厢房,将佩剑挂好,推好木雕窗,这个角度正好能一览无余地环视皓月城整个街道。

      此时斜阳余晖正渐渐退去,阴凉的暮风开始席卷而来,街边商铺纷纷关门,行人形色慌张赶路,仿佛被什么驱赶似的,脸上均是慌张与恐惧。

      这便是弱者在杞安得遵守的规则,也许在别处称王称霸,来这便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不得不低头。

      当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不远的前方金漆雕龙的屋顶时,我看到有一抹紫色身影正背对斜阳,看不清模样,内里穿着白纹长衫,外面披着紫色大氅,鬓发随风浅舞。

      他似乎在打量我。

      我的心隐约感觉不安,于是关上窗,正巧这时店小二端上菜进来了,笑吟吟介绍道:“客官,这六道菜是我们店近段时日卖得最好的,这是酒馥鹅脯、桃花蜜丸、珍珠合蒸、仙醉蟹粉夹、月水焗鸭、还有胭脂扣肉,请慢用。”

      店小二出门去了。

      我到桌旁坐下,望向被关上的门,心中多了几分了然。

      杞安,我不是第一次来了。

      约莫刚入杀手这行吧,来杞安执行任务,我都会经过万霜楼,不知为何,这里很让我感到放松,是我杀人之前唯一的慰藉。

      或许我并不知道我是否能活到明天,索性在那之前,多尝尝世间佳肴,即使因任务失败死去,那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至少我记住了世间的一样味道。

      但是,我现在却在这人间至味里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菜有毒。

      店小二来的时候我开始怀疑,于是做好对方偷袭我拧断对方脖子的准备。

      但他并没有,所以排除下毒的人是店小二。

      这时门外有细微的脚步挪过,虽然刻意屏住了呼吸,却还是被我捕捉到那丝微乎其微的杀意。

      这是群训练有素的杀手。

      我纹丝不动地坐着,暗暗感受那股杀意去向,眼看着离我越来越近,我摁捺手中的筷子,只等他们破门而入时,予以反击。

      此时楼下开始笙歌鼎沸,丝竹绕梁,击鼓传花,吟诗作对,行酒猜拳,外面的喧嚣衬得我房内不是一般的死寂。

      “你们动作利索点,这次任务不许失败。”

      说着,一股力推开门,我见势飞出筷子,再施以内力,一掌将桌上的残羹剩饭击出去,满天饭菜叶子打在那些杀手的脸上,趁混乱功夫,我拾起剑跳窗逃走。

      谁料,窗外又埋伏着另一批杀手,原先在高台吹拉弹唱的伶人纷纷亮出手中的暗器来。

      我才明白,这是一场针对我设下天罗地网的暗杀。

      江湖上,朋友不一定了解你,但你的仇人一定比你更了解你。

      比如我来杞安执行任务,会先到万霜楼,这是没人知道的秘密,可是谁又知道呢?

      我来不及想太多,杀手越来越多,应付起来,愈发吃力。

      “听闻江湖的冷玉枫香是出了名的狠辣,今日一见,本公子倒觉得这么个闭月羞花的美人,若这么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楼台上站着一个青衣男人,身形中等,面容苍白,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中举着杯盏,置身事外似的瞧着楼下一切,居高临下的模样,似乎对取走她的性命志在必得。

      这人我认得,是李瑞的二公子李還。

      “朋友若是请我来欣赏你的训练成果,在下才疏学浅,恐怕指点不了什么。”我撑着刚刚被暗箭射中的肩膀,笑意清雅。

      李還饮了杯酒,“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何有那么多无缘无故,就如你无缘无故闯进我的地盘,而我无缘无故要杀你?”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与最亲近的好友聊天。

      “你与我有仇?”

      “没有。”

      “那为何要杀我?”

      “也许,我就是不爽我的地盘会有江湖杀手混进来,还有你知道你的命在天机阁值多少钱?”

      天机阁,是由专门发布追杀令的势力,等级按武功高低排名,至于如何登上天机阁,全凭各方势力给的银两。

      能上天机阁追杀令的人,都是难缠的硬骨头。

      在江湖,人若要特立独行,必然会树大招风,若没有过人的本事,早就被敲骨吸髓。

      “或许,我可以为你做事。”

      江湖并不是凭借武功高强就行,今天万霜楼来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我身陷困境,若要活下去,不得硬碰硬。

      他停顿片刻,笑道:“山川灵秀之气,钟于奇男子者多,自古女子身居闺阁,钟于涂脂抹粉,我手下这么多死士,哪个不是江湖绝顶高手,我需要你做什么?”

      “自古及今,奇男子与奇女子,虽皆天地英灵之气所钟,奇处各有不同:奇男子重忠、孝二字,做一番掀天播地的事业,名贯古今。奇女子重节、义二字,完一生冰清玉洁的坚贞,名重史册。这天下,女子也在默默付出。”

      我攥紧了手心,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是你背叛过神梦会,我又如何相信你?况且你又在追杀令上,我又如何敢用你?”

      听到神梦会,我心头一紧。

      “江湖传闻冷玉枫香不仅靠武功取胜,耍嘴皮子功夫也是一流。”男人慵懒地摆摆手,语气有些可惜,“都动手吧,天机阁一经放出,必须赶尽杀绝,莫怪我与你无冤无仇,实在是你的命太值钱了,他们给你的性命标价可是五万两黄金,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我艹你奶奶个XX~”

      咒骂中,我飞出几枚银花弹直击高台上的男人,旁边的杀手连忙上前护驾,很快空中猛地绽放浓烈的熏烟,呛得所有死士咳嗽不止。

      我瞅准时机,猛地踩踏脚下一块青砖,一溜烟滑了下去,身随心动,快速逃离现场。

      “李公子连自己地盘格局都不了解,还是多练练吧。”

      仇人是了解你,但我若完全不准备后手,不了解所处环境,恐怕刚刚是插翅难逃。

      我之所以了解这个密道,也是牵扯到一段不太愉快的前尘往事。

      逝去的那些往事,就如同梦境一场,我不想为赋新词强说愁,毕竟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

      我踉踉跄跄地从密道爬出来,已到了皓月城西边的赁居之地,这儿聚集着来自各国流民,还有着热闹的夜市。

      周围摆着各国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各国商贩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叫卖着。

      今晚有不少人,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穿过冗杂纷繁的夜市,趁四下无人之际,一跃墙头,又利落地跳下。

      拐到了一处草药堂,里面坐着的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叟,正在前台拣药。

      这老叟与我算是故人了。

      他原是靠近杞安北边夜發国的太医,因卷入后宫滴血认亲事件中被皇上问斩,我念他曾为我兄长治过病,犯险将他从牢里救出,带到杞安后,这些年就在这夜市做点中药营生买卖。

      “有止血药么?”我咬紧牙关,血在汩汩流着。

      老叟忙站起来,“有。”

      说着给我抓了几副药,我应声谢过。准备付银两时,那老叟瞅四周无人,压低嗓音道:“冷姑娘,最近杞安来了不少大暨国朝堂的人,说是龙魂墨玉在杞安出世了,恐怕免不了腥风血雨。”

      龙魂墨玉,乃天下至尊宝物,谁得到它,便唯尔独尊。

      传闻大暨开国皇帝慕容昉怕江山易主,为寻龙魂墨玉下落动用三千死士,然寻玉未果,只能悻悻而归,可如今,龙魂墨玉出世,慕容昉又怎会无动于衷。

      “郑伯,你也多保重。”

      我往前方人烟稀少的高墙过去,眼观六路,见四下无人,运气轻功,直接翻过高墙里的榆树上。

      “老板,最近这批货可都是上等,您瞧瞧。”

      浓墨重彩的夜,几点灯火在前方摇摇欲坠,一批不到十岁,生得柔美的小女孩被蒙住眼睛,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一个满口黄牙,脸庞锃黑的汉子正对一个身着黑色斗篷人谄媚地笑着。

      我蹑手蹑脚地靠在的榆树枝干上,借繁茂的枝叶遮挡住身形,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

      “上批货城主很满意,就是可惜啊。”黑衣人的语气透着惋惜。

      这世道对女子的命运就是这样残酷,生在贫苦人家,美貌着实是灾难。

      因杞安不受皇帝管控,这儿的富商城主玩的花样也比在外多,其中就有从各国各地乡下买一些穷人家的儿女,被带到此地,按姿色分三六九等,容貌上等会被培养杞安纸醉金迷之地的艺伎,起初卖艺不卖身,待身价上涨,待价而沽;容貌次等会按特殊癖好的客人打造成“玉皿”,拱其把玩;然容貌最次等,下场也是最悲惨,不仅得忍受万人欺辱,还有干不完的杂活,承受主家怒火,得病更是一卷草席扔乱葬岗。

      “城主近日身体不得行了,吃了不少续元神丹,上批货已经用完了,这不得赶紧续上。”

      我心中微震,难道……

      “这上批货,记得处理干净。”

      黑衣人掏出一袋银元,商贩接过之后,又用丝绸手绢擦擦手,漫不经心地朝旁边的马车示意,那商贩看懂了意思,立马过去,笑口常开,“大人您放心,小的一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黑衣人身后那些暗卫将这些小女孩连拖带拽地赶上另一驾马车,一行人哭萋萋的,随着马车越走越远,这条巷子也终于恢复平静。

      我身上有伤,此时去追他们若被发现无异于送死,只能包扎好伤口后,翻身下来,径直朝赁居之地奔去。

      “客官,住宿么?”

      我抽剑刺去,剑直指他的咽喉,“说,你们抓一批小女孩到底是做什么?”

      杞安的店老板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即使我的剑直逼他的咽喉,他也是一贯老油条做派,“我们这些都是做小本生意,有的时候为了活下去,手上沾几条人命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我杀掉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问不出我想要的答案,懒得再耗下去,索性手腕一抬,直接抹了对方的脖子。

      原本此事与我无关,可我讨厌这个店老板。

      离城南郊外五六公里之地,是处乱葬岗,我将租赁店老板的尸体一截截砍断,随手喂给那些饥肠辘辘的秃鹫。

      我并非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人,这世道,隐藏不见的腌臜之事并不会有所减少,我不是救世主,拯救不了他们。

      做杀手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却不能决定一群人活下去的命运。

      身体的伤痛让我有了片刻清醒,可随之而来的是身心俱疲。

      “你这样子,我倒是头次见。”

      身后传来一个冷然如玉的声音,浅紫色的衣摆飘到跟前。

      “乐大人不在意清宫呆着,竟有闲心来这乱葬岗?”我忍不住出言讽刺。

      “我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

      “你。”

      我袖子里疾风掠过,一柄精亮的匕首如流星般刺向他。

      一道紫蓝色的光倏地朝我击来,迅猛异常,我来不及闪躲,手腕猛地被攥住,只见眼前人逼近我,森冷的眸光是彻骨的寒,“别在我面前耍那些不入流的花招。”

      他抓着我受伤的手腕,一股钻心的痛席卷而来,我只能示弱,“你,弄疼我了。”

      他的目光瞥到我绑着白布的手,劲道放缓了不少,而我趁此时机,反手点住了他的穴。

      眼前人穿着一席紫蓝色披风,里面是月白色纹锦衫,脸庞如精雕玉琢似的,眉眼透着与尘世隔绝的淡漠,唇角若有若无的勾着抹邪气。

      我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在万霜楼,我看到你了,就等你出现,大人,这是江湖,不是你那遗世独立的意清宫,心软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下次若再遇到,你最好杀了我。”

      他于我也算有恩,即使当初我一直在骗他,所以我现在不会对他下手。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乱葬岗,一路快奔回皓月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打听打听关于霜度公子的消息。

      现已是午夜过后,江湖百晓生便会现身卖情报。

      但百晓生的情报不是用银两就能买到,若要得到一个消息,便得用自己的秘密交换,这是杞安的规矩。

      “姑娘,规矩你该知道吧?”百晓生是个青衣白面书生,说话不徐不急。

      “我想知道,霜度公子在哪儿?”

      见四处无人,他便开启江湖黑话模式,“紫凤傍身否?”

      我点点头。

      百晓生呵呵一笑,又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明日午时暖棠台。”

      暖棠台是李瑞花重金打造的高台,形似海棠花,四级如春,取“暖棠台”雅称。

      堂堂玉岫山庄的少主怎么会与李瑞这样的小人扯上关系?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如今既然得知霜度的下落,那么明日我定当取他性命。

      夜色沉酣,我也乏了,江湖就是这样,随时得紧崩着神经,也许下一秒就会死得不知不觉。

      我毕竟上了天机阁追杀令,皓月城的客栈我是去不得了,但有个地方我或许还能将就一下。

      没有人知道夜市的格局是以五行八卦排布,正面为夜市,反面则是宗祠。

      想从夜市进去庭院,必须按照方位行走。

      夜市东门为为震宫,三碧禄存木星,木克土,需注意脚底的泥,若配金,还可压制桃木袭击。

      我严格默记方位口诀,一个转身,人已进到庭院来,里面静谧异常,小轩窗里飘出几点萤火虫,房间里透着被岁月晕染过的灰尘,庭院里已长满杂草,多年没人踏足,这儿几乎快被遗忘了。

      我拨开门帘,点上蜡烛,只见堂里立满排位,这些排位被蒙上厚厚的灰土,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谁啊?谁在这儿?”

      很沧桑的声音,仿佛穿过岁月史书,如实回荡在耳边。

      我泪眼汪汪,回眸,月色如练,旧梦仍载往事痕。

      “是我,茹曦。”我哽着喉咙说道。

      “公主,你还活着。”眼前的老妇人混浊的眼睛闪着不可置信,干瘪的唇角耷拉着,如同破败不堪的秋叶,“那年城破,上万岚胥国子民成了祭品,茹氏一族皇子均被斩杀,而公主则自我了断……”

      她说不下去,可我当然懂。

      那年国破,岚胥皇族女眷为不受敌国侮辱,纷纷以匕首自我了断,而皇子征战被俘,为大暨国斩杀。

      但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着,为那些死去的冤魂复仇。

      “公主,慕容昉近年一直在寻找龙魂墨玉的下落,我们不能被他先寻到。”

      “龙魂墨玉不是他想找就能找到。”我说,“龙魂墨玉,凤魄紫璋,这是一对,若要先找到龙魂墨玉,就得先持有凤魄紫璋,否则,龙魂墨玉不会认主,而关于这个秘密,江湖无人知晓。”

      “余姑,这次来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我郑重说道,“那年国破,皇兄将岚胥国的凤魄紫璋交付与我,待日后寻到龙魂墨玉,再厉兵秣马,方才我为打探霜度公子的下落,将这个秘密交给了百晓生,如今我不放心凤魄紫璋在我身上,还请您替我保管。”

      余姑作势跪下,“公主,这万万不可,老身年岁已高,实在有心无力。”

      我扶住她,“余姑,凤魄紫璋如今放这儿才最安全,有人花重金雇我杀掉玉岫山庄少主,杞安江湖杀手众多,我并不放心将此物带在身边,只有这儿最安全。”

      “这些年,我为养活自己跟岚胥为数不多的子民,不得不做杀手,大暨国追杀他们得紧,我们只能找一处隐秘山谷避难,我平日不与住他们一块儿,这些年倒也安然无恙,余姑,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带你回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余姑摇摇头,目视四周,轻言笑道:“我不会走,他们还在这儿,我的澈儿在这里太孤单了,我想好好陪着他们。”

      我无法劝动这位丧夫丧子的迟暮老人,当年她也是岚胥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婚后与夫君琴瑟和谐,在民间算一段佳话。

      到暮年却得忍受亲人死去的痛苦,只能将凤魄紫璋放到她的手里,“余姑,我先在此休息,午时我就去暖棠台。”

      “公主,你这次来杞安,我有必要和你讲清楚杞安最近状况。”余姑收起凤魄紫璋,神色恢复到往昔果敢之态,“约莫两年前,杞安又换了一拨新的势力,另外四座城的城主也早就换了人,但一直查不出是谁,也无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我顿觉奇异,“想必是行事低调。”

      “最近皓月城城主快不行了,他手下两大势力为争夺城主之位正斗得水深火热。”

      “江湖传霜度公子冰清玉洁,如高山白雪,又怎会与李瑞之流来往?”我说出方才一直疑惑的事。

      “都是行走江湖的,哪有什么高洁雅士。”余姑讽笑两声,“他如今啊,可是李瑞的座上宾,冰清玉洁不过是仰慕他人的赞美,真正死在他手里的,没人见过罢了,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你若真与他碰上,小心他手中的冰线,那根线,曾经将一个江湖刀客的脉管崩裂过,死时不见血。”

      对于霜度公子,我行走江湖多年,除了知道他是玉岫山庄少主,其余评价不过出自他人之口,每个人评价不一。

      可那又如何,我只能让自己冷静,杀人之前若不能稳定内心,再厉害的高手,也会折在自己手里。

      有的时候,我不仅要盯紧猎物,也要盯紧背后向我捅刀的组织杀手。

      自从我出世,江湖各门派对我虎视眈眈,因为我没有组织没有靠山,我就不用给他们交税,这样一来,组织背后的势力捞不到油水,只能除掉我。

      江湖不仅是杀人不见血的阴暗,也是人情世故,利益牵扯的俗世,我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就会得到无休止的猎杀。

      一个高手,再厉害也要依靠背景势力,他杀人得到的钱,不仅是自己的酬劳,也是组织提携的功劳,没有组织,个人在毫无庇护当中很难活下去。

      话本总是钟于讲那些单枪匹马行侠仗义的故事,可主角背后不也有个难以撼动的大人物?亦或者受到某个大少爷大小姐赏识,借其背景在江湖里也能得到不少帮助。

      现实不是话本,我若不想依附任何势力,就不能出错,一旦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暖棠台是李瑞骄奢淫逸之地,每到暮春时节都会在此举办个海棠花节,请诸多江湖门派过来消遣,场面无比荒淫。

      曾有文人墨客作诗,“销金窝,人似玉,红绡佳人竞笙歌,王孙日日自难禁,一曲金歌水舞去,陌上春风摇客卿。”

      想进暖棠台,除了要出五千两黄金,还得出示背后所属势力玉碟。

      先不说我没有玉碟,便是五千两黄金也不想出,如果执行任务得花掉一半赏金,终究还是心疼。

      但我还是有办法混进去。

      “师兄,你说李瑞从来不邀请我们青霄帮,这次怎么就给我们递请帖了?”

      是南塘青霄帮的弟子,南塘在大暨国东边,临海,离杞安几千里,这些人长途跋涉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觑着其中两人走散的时机,准备劫持他们。

      我折过路边的榆钱树叶,准备点住他们的穴,谁料手腕再次被攥住。

      “你混江湖混到这个地步了么?”冷沉的声音里透着股调侃,“这就是你背叛神梦会也要追求的自由?”

      “要你管。”我运劲挣扎,却挣扎不动。

      “你真认为这场海棠花节是为接待各门派准备的么?”他的眼眸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意味。

      “霜度也在,我来就是为了杀掉他。”我冷冷迎着他的目光与之对视,“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经接下了暗杀霜度的单子。”

      “愚蠢。”他神色露出几分暴怒的情绪,转而拽过我的手腕,运起轻功,我感到身体腾空而起,眨眼睛,他将我带到暖棠台一处隐秘包厢中,从此处俯瞰下去,台下一切状况尽收眼底。

      “你不抓我回去了么?”我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曾经我跟着他的时候,这人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没有人能看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想抓你回神梦会的从来不是本宫。”他悠然自得地给自己沏壶茶,“你是本宫的人,怎么处置也是本宫说得算,旁人无权插手。”

      我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怔怔地盯着他的眉眼。

      茶烟袅袅中,我才看清这男人左边眉梢有株藤萝似的细紫纹延伸到眼圈下,水墨般的眸子在这圈紫色藤萝里显得格外邪性。

      当初做他下属的那段日子,我倒不怎么注意他的容貌,不过是意清宫里有样东西让我感兴趣罢了,从始至终我都是有预谋接近他。

      “这是暖棠阁从万里雪山采来的茶叶,自带一股冰雪滋味。”他朝我递过来一只冰釉瓷杯,茶水晶莹剔透,带着一丝幽谷清香,“尝尝。”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瓷杯,却只是把玩杯身,“想不到大人也学着尘世那些自恃清高之辈附庸风雅!”

      他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独自品茗,莞尔间,又说道:“你如此向往着江湖,本宫不过是好奇,想知道这俗世与我那意清宫究竟有何不同,让你不惜代价也要背叛神梦会?”

      我认真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浅浅笑道:“那祝你玩得开心。”

      他瞅着我把玩茶杯的手,迟迟不喝,眉梢微挑,“怎么,怕我下毒?”

      我并不觉得他会费尽心机对我下毒,乐闵是虽不是好人,但处事上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也算得上是君子。

      我确实不喜欢喝茶,无论闻着多香甜,喝起来总有些苦涩的滋味在里头,我的人生苦大过甜,不值得我去忆什么苦。

      于是当面倒掉茶水。

      “我没有大人那般雅兴,俗人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并未对此恼怒,转而望向暖棠台,台上的舞姬已入场,与此同时,李瑞也进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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