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人》桐三溪

3、离开 山上埋葬着

　　符舒的脸有些发烫，他侧着头，让脸贴在桌子上，平日里正常的桌子在此刻变得格外冰凉。
　　看着符舒不停换着姿势，沈以也知道他不舒服，看了眼讲台上的李梅后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真不去医务室？我觉得你要难受死了。”
　　“不想去。”符舒伸手捂了捂脸，觉得温度越来越高了，心里莫名有些沮丧，“不想自己呆在那。”
　　“我陪你去。”沈以伸手摸了摸符舒的额头，“别烧傻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符舒还是同意了。
　　于是，沈以向李梅说明情况后就把符舒带去了医务室吊点滴。
　　“你这个毛毛，烧得脸通红，怎么不早点来？”医生说得飞快，普通话里还带着口音，但是符舒还是听清楚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医生也没要他回答的意思，说完他之后就转移了目标，对着坐在旁边的沈以说：“还有你，这个天气衣服穿这么少，是觉得自己身体好，没得事吗？”
　　“我告诉你，该多穿点衣服就不要少穿，冷到了难受是自己的事，没有人替你难受的。”
　　“……”符舒默默看了眼在旁边挨说的沈以，第一次有些不太好意思面对他。
　　“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说完后，在医生还没说话之前沈以直接借口上楼拿作业逃走了。
　　符舒：“……”
　　说好陪我呢。
　　看着关上的门，符舒心里堵得慌，拿出手机就要给方源发消息。
　　“你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沈以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说完又在符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走了。
　　看着手机上刚打开的微信，符舒撇了撇嘴，转而跳转到了微信小游戏的画面。
　　“小毛毛耍手机，不怕我告诉老师啊？”
　　符舒抬头看了眼给他挂药水的医生，答道：“我不怕老师。”
　　医生听到他这样说，没忍住笑了几声，夸道：“厉害。”
　　符舒：“……”
　　不知为何，符舒总觉得这医生在讽刺他。
　　微信小游戏上面没什么好玩的，多的是单机智障小游戏，符舒左手挂着点滴，单手也不太方便操作，于是开始在游戏里各种花式送死。
　　玩了一会，符舒就腻了，他关掉手机，百无聊赖地盯着医务室门口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才盯了一分钟沈以就来了，带着两本大书来了。
　　“有一本是你的。”沈以把书放在桌子上，在符舒对面坐下。
　　符舒一时语塞，举起扎着针的右手给他看，“都这样了，还要写作业？”
　　沈以笑了几声，“我怕你无聊带下来的。”
　　“……”符舒都不需要打开看里面的内容，那个封面一看就知道那是数学练习册。
　　符舒迟疑了一下，“你无聊的时候看数学题？”
　　沈以：“……”
　　他忘记眼前这位同学是个不爱学习的。
　　“拿远点，看着头痛。”符舒把书推远了一些，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这还不如智障小游戏。”
　　“那你想干什么？”沈以停下笔，抬头看他，认真地发问。
　　“不知道。”符舒闭了下眼睛，诚实地说：“不知道能和你干什么。”
　　“……”沈以垂下眼帘，几秒后又看向符舒，放低声音询问道：“那我去喊方源下来？”
　　他说的很慢，听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使人心软，符舒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人家沈以借他校服，给他拿作业，陪他打针，他居然还嫌弃人家。
　　啧过一声后，符舒回答道：“不用了。他还要好好学习呢，他上次还被他妈说了。”
　　沈以看着他笑了几声。
　　符舒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
　　“我觉得你没那么讨厌我。”
　　突然，沈以开了口。
　　“啊？！”符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等他反驳，沈以开始列出自己的证据，“你要是讨厌我，就不会穿我的校服。你要是讨厌我，也不同意我在这陪你。”
　　沈以顿了一下后笑了，接着说：“应该会让方源下来，然后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符舒没说话。
　　“你诚实一点。”沈以问：“你是不是不讨厌我？”
　　还是没有等符舒回答，沈以再次提问：“符舒，我们和好么？”
　　符舒也不是扭捏的性格，答应道：“可以。”
　　见符舒答应得痛快，沈以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开心里还掺着点难过，“多久了？”
　　符舒在心里数了数，说：“大概十年了吧。”
　　两个人不对付大概从小学就开始了，持续到高中，差不多是十年左右。
　　说实话，符舒对沈以是真的没那么讨厌，但又说不上喜欢。
　　沈以在他的亲疏远近关系里处在一个特别又尴尬的地方，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
　　只知道，看到沈以的时候，他偶尔会有点不开心。
　　这种不开心有点虚假，不太真实。
　　这么多年，这种感觉依旧存在。
　　看见符舒出神的表情，沈以就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以前的事，也不出声去吵他，只是往符舒身边走近了一些给他挡住风。
　　符舒回过神来，侧头看他，说：“已经不冷了。”
　　沈以笑了，温柔地说：“没事。”
　　符舒苦笑着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符舒不去看他，目光望着前方，深呼出一口气后状似豁达地回答道：“以后就没人给我挡风了。”
　　沈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片刻后扯了扯嘴角，却什么也没说。
　　沈以脸上被符舒弄上去的水已经干了，雪水流过的地方像极了泪痕。
　　风实在是很大，哪怕是在伞底下，在沈以给他挡住的情况下，符舒依旧能够感觉到脸被风迎面来了一拳。
　　就算风这样大，沈以的伞依旧撑得很稳。
　　“我要走了。”符舒抬手看了眼手表，“再晚一些，阿姨他们就要来了。”
　　沈以依旧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答应：“好。”
　　说完，符舒就一个人顶着风雪往下山的石阶走去。
　　他来的时候好歹抱了一束花，现在花留下了，瘦高的背影就越发显得单薄。
　　雪落在肩膀上，落在头上，渐渐润湿了布料和发丝。
　　雪下得真大啊。
　　斜斜地坠下来，一点一点染白世界。
　　沈以定定地站在石阶上，看着他颀长的背影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彻底消失。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符舒就是冬天，从此就记住了这个人。
　　雪景里的懵懂，恰好得格外不真实，他那个时候看过的童话不多，但一瞬间就找到了可以形容的人。
　　小王子。
　　那个时候的沈以还幼稚，不懂童话的内涵，只知道小王子是那个童话里的最美好的人。
　　现在让他来形容，他还是愿意用小王子来形容符舒。
　　符舒走了，他也该离开了。
　　轿车被符舒停在山脚，拍掉身上的雪之后符舒才坐进车里。
　　符舒把胳膊架在方向盘上，眼睛深深地压在小臂上。
　　车门没关，风灌进车里。
　　真冷啊，冷得生疼。
　　眼泪慢慢打湿衣袖，车内外却没有任何声音，漫无边际地寂静让内心的悲恸不断放大。
　　他有些不讲理地开始怨沈以了。
　　明明知道他会难过，为什么还要让他一个人走，为什么不陪他一起。
　　符舒记不得自己趴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离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冷冽的气息笼罩着整座山，远远地落在后面，目送着他离开。
　　每年都有人来这座山，每年都是相同的人，有时少几个，偶尔多几个。
　　山上埋葬着他们想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