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旷野》西城兰江

3、墓地 楚昕将手里

　　你是我最耀眼的梦
　　明亮我黑暗的夜空
　　那是宿命也是爱情
　　是我一次一次心动
　　------------ 「爱最闪耀」

　　清晨时分，在张掖宾馆的大床上一夜辗转，楚昕终究还是败给了常年的失眠。因为工作性质原因，她需要频繁出差，每一次黑白颠倒的流转，陌生酒店的房间早已令她失去了酣睡整夜的自由。超负荷的工作麻痹着她偶尔两极游走的情绪，巨大的疲倦如潮水般席卷，唯有体能的透支才能让她回归暂时的平静。十年来，仿佛成了生活的常态。
　　手机屏幕一亮，才刚过7点，聂渊的视频call便打过来了。糟糕，昨晚忘记回消息了，楚昕支棱着起身，捋了捋散落的长发，接通了视频。
　　“对不起，昨晚有点延误，回酒店晚了就洗洗睡了。”还没等电话那头的男人质问，楚昕就挤着笑脸有点小歉意的赔了个不是。她知道聂渊昨晚一定等她到很晚，又怕她被电话吵醒后再难入眠，才会一大清早兴师问罪。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叹了口气，顿了两秒，晨起还略显沙哑的嗓音，低沉中透着平和，“还顺利吗。”
　　楚昕知道这并不是一个问句，毕竟每年一次的固定行程，她已经往来了十次。“挺好的，就是有点冷。”
　　“看天气预报，张掖这两天降温，出门记得多穿一点。”视频那头的男人扶了扶黑框眼镜，显然他昨晚也没有睡好，即使隔着透光的镜片，依然可见满眼的疲倦。
　　“明天就回杭州。想你了。”楚昕算了算，这次出差从上海到张掖，已经离开家整整两周了。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独立的人，不擅长亲密关系的表达，不在意人际关系的亲疏，信奉来来往往都是无可强求的自由，却唯独在面对聂渊时，内心多了一份柔软与依赖。也许是因为年少时的相遇，18岁到32岁，他们相伴成长，直到走进彼此的生命。如果人生海海是一副错综的拼图，那他们都已是彼此世界里不可或缺的那一块。
　　“明天去接你。”聂渊总是话不多，一如他沉稳的性格。作为实践派，永远干得多，说得少。无论是一丝不苟的对待自己的事业，还是全心全意的守护自己的爱情。
　　“聂渊，谢谢你。”楚昕微微的笑着，却有种欲泪的冲动。她深知聂渊此刻内心的矛盾，也熟谙他从来看破不说破的尊重。作为被爱的更多的那一方，她一直心存感恩。
　　“好好去跟他告个别。”
　　“嗯，最后一次了。”

　　蒙蒙亮的清晨，多云的阴天加深了一点氛围的渲染。楚昕在抵达张掖的前一天，就提前预订了一束新鲜的鸢尾，从酒店大堂取完花，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还不到8点。昨天预约的租车要10点才来，她裹了裹身上的披肩，捧着鸢尾招手拦下了一辆等候在酒店门口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龙首山公墓。”
　　目的地距离酒店尚有15公里的路程，楚昕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捧花，凑近想要闻一闻。蓝紫的花瓣绽放正盛，这种花在西北戈壁并不常见，却是她每年都要带去龙首山的礼物。
　　大概是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缘故，早晨的公墓空旷无人，一排排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安静平躺，周围静的仿佛只剩下了楚昕略显突兀的脚步声。她径直走到北边区域的第13排，这是一片朝南的矮山，再往外围几公里便是茫茫的戈壁荒滩，大西北的风常年往这里粗粝的吹，毫无遮挡，又充满了野性与自由。
　　楚昕将手里的鸢尾轻轻一吻，蹲下身放在了眼前的墓碑旁。这是她每年一次的仪式，也是她第十年来看望自己不曾忘记的爱人。
　　“我来了，教练。”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摸过墓碑上的每一个字，祁连，1988-2011。

　　从龙首山公墓出来，楚昕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软。她立在原地，微微仰望着大西北深远的晴空，手指若有似无的遮挡着阳光的方向，却依然不自觉的感受到两行热泪从脸颊悄然滑落。没有去擦拭，任凭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释然，她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出口，让自己从这场心魔的迷宫里走出来。
　　微闭双眼，感受着张掖的风自北而南的吹，她知道那是远处祁连山的方向，跟她念念不忘的人，有着一样宽厚温润的名字。那是一阵秋风的低诉，也是耳畔的告解，自面颊亲吻而过，又最终消散于虚无…
　　“滴…！”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突然打破了龙首山四周的肃静，不远处一辆高速奔驰的黑色Jeep从左侧山道急转直下。一个刹车急踩，还没等楚昕回过神，就已经停在了距离不到一米的位置。
　　贴了反光膜的车窗簌簌落下，驾驶座上的人手肘撑着车门探出半个身，即使一副黑色雷鹏遮面，依然挡不住年轻人英气十足的样子。迎着阳光的方向，楚昕有一丝晃眼，但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是他？楚昕内心一紧，瞬间便是一阵莫名的酥麻感通遍全身。她不禁左手捂着胸口，急促的心跳让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某种致幻的错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又是他？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肤色，连偏薄的嘴唇都有着跟记忆中的那个人极其相似的弧线，却又在不经意的嘴角上扬间，透着一股25岁大男孩的野性与不羁。
　　他真的像极了祁连！
　　昨晚是在张掖车站，楚昕还能怀疑是夜色暗沉模糊了自己的判断，而今天，在明晃晃的晴空之下，眼前的男子正与自己四目相对，她绝不可能认错自己魂牵梦绕了十年的人！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不过就是长相相似的人罢了…
　　短短几秒，两极游走的情绪让楚昕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迟疑，还没等她从凌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年轻的大男孩俨然已安耐不住内心的情绪。
　　“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轻扬的语调里夹杂着疑惑与惊喜，甚至还藏掖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说实话，昨天晚上他破天荒的失了眠，本以为是换了地方不适应，睁眼到天明都没能进入平日里秒睡的状态。直到此刻，正在眼前，当昨晚那位一看见他便满眼含泪的女子再次毫无征兆的闯入他的世界，邝野心中一噔，似乎找到了自己辗转一夜的答案…

　　黑色Jeep一路向西飞驰在213省道上，楚昕跟昨晚一样的姿势，倚靠着副驾驶的座位，头顶的天窗外，张掖湛蓝的天空一览无余。今天，是可以看到七彩丹霞的好天气。
　　趁着红绿灯的间隙，邝野随机切了一首歌。
　　Let me go
　　I don’t wanna be your hero
　　I don’t wanna be a big man
　　Just wanna fight with everyone else
　　Your masquerade
　　I don’t wanna be a part of your parade
　　Everyone deserves a chance to
　　Walk with everyone else
　　While holding down
　　A job to keep my girl around
　　…

　　“你也喜欢这部电影？”熟悉的曲调打断了楚昕游走的思绪，这是她最近在工作采风过程中，习惯性循环的一首歌，充满了自由的少年感，与她正在筹备的新作品不谋而合。
　　作为一名资深的综艺节目制作人，这些年为了迎合流量与资本，她推过不少出圈的下饭名场面，也曾为了争夺更多的金主投资，向自己的审美取向妥协。但自从迈入三十岁的门槛，做一档回归少年本真的慢综艺，便成了逐步萌发在她内心的一颗种子。虽然这类节目的受众并不宽泛，可预见的投资回报也将变得更慢，但任凭着跟聂渊，也是她的合伙人，软磨硬泡了小一年的执念，今年秋天，她终于将开始落地自己的计划。
　　“《Boyhood》我特别喜欢这部电影，这首《Hero》是里面的插曲。”邝野转过头，双眼毫不躲闪的直对着楚昕的目光，他笑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嘴角上扬，微露着一双虎牙，给这张英气的面庞凭添了几分少年感，“大概每个男孩心里，都有一段忘不掉又回不去的童年吧。”总是半开玩笑的语调，楚昕却很喜欢这种坦率直接的感觉，一半纯真一半成熟，大概是这个年龄的男人独有的特点。
　　“刚才忘问你了，为什么会一大早出现在龙首山这里？”邝野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内心的疑虑却还未消去，毕竟从这个女人出现在他视线的第一刻起，就不禁充满了令他想要层层剖解的好奇。
　　“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那里？”楚昕并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他一个问题。毕竟任谁都会诧异，在一座西北重镇的郊野墓园里，还能有如此巧合的偶遇。
　　“来看一位故人，她是我母亲。”邝野语态平静，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也没有透出太多情绪的波澜。楚昕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我不该问的…”一时间的无措，不知是该道歉还是安慰。
　　“没关系，我从小就跟她分开了，她也走了很多年了。”
　　邝野目不斜视，依然淡定的开着车，213省道在苍茫的戈壁荒滩间一路延展，与远方的天际汇成一个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一直以来掩藏在内心深处，极少与他人提及的往事，竟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给身边这位相识还不到24小时的女人听。也许是好奇心驱动，也许是她那种明明很疏离却莫名招人心疼的破碎感，这种矛盾中夹杂着悸动的情绪，邝野还是第一次经历。但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遮掩，无论是昨晚突然调转车头，决定载她去酒店，还是今天驱车30公里陪她去看七彩丹霞，都不曾有过一丝迟疑，就像是无比笃定自己第一眼的直觉一样。即使她都不曾完整的介绍过自己，更不曾告知他，为什么总是在望向他的时候，眼里含泪的原因。
　　楚昕内心一怔，觉得自己似乎触犯了某些不该提及的话题。车内的气氛突然有一点安静，她想掩盖自己的尴尬，快速转移了话题。“谢谢你，搭车陪我去看丹霞。”
　　“没事儿，我也很多年没来过了，正好去看看。不然你还得一个人在龙首山那个鬼地方，不知道等车到什么时候。”邝野高情商的接住了楚昕的话题，试探着想要了解她更多。
　　“你是第一次来张掖吗？”
　　“不是，我每年都来。”楚昕也不想让车内的气氛突然冷下来，慢慢打开了话匣。“我是兰大毕业的，大一就来过张掖，那时候七彩丹霞还没有这么出名。”
　　“听你口音，像是南方人，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读书？”
　　楚昕略开起了玩笑，“大概是一生不羁爱自由，为了年少的新闻理想吧。”
　　“哈哈，你也是干媒体的吗？那咱俩可算是同行。”邝野一下子找到了他们的共同点，狡黠的朝楚昕瞥了一眼。
　　“准确的说，我应该是你的前辈，毕竟比你早入行这么多年。”
　　“嗯？这么多年？”邝野转头望向楚昕，头略微一歪，一脸坏笑的样子。他虽然判断楚昕比自己年长，但并猜不出来实际的年龄差。
　　楚昕被邝野突然直线球似的目光盯得有些羞赧，习惯性的伸手想推开他侧身的脸颊，就跟习惯了聂渊坐在身旁的驾驶座一样。但刚要触上，就发现不太对，立刻尴尬的收回了手，顺势拍了拍邝野宽厚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开车，姐姐的命还挺宝贵的。”
　　“Yes madame！”邝野坏坏一笑，顺势接梗。
　　黑色Jeep在空旷的213省道上开的飞快，一如邝野此刻轻扬悸动的心情。
　　虽然刚才那只是玩笑式的轻轻一拍，却仿佛已经重重的击打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