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旷野》西城兰江

2、抵达 隔着几秒的

　　每当剩下我一人回忆着从前，
　　每当情不自禁的泪挡住我视线，
　　你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
　　当我捧着爱和全部的思念。
　　------------ 「那一天」

　　9月西北，秋夜的天空深邃湛蓝，昏黄的圆月悬在戈壁的远山之上，澄净的没有一丝遮拦。Z41的列车，已经在河西走廊上奔驰了近5个小时，耳机里循环的那首歌播放了67遍，不远处的张掖，城市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这已经是楚昕第十年踏上这趟列车，她想这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手机屏幕一亮“到了吗？”
　　接近9点半，聂渊的微信总是掐着点。
　　“快到了，有一点延误。”
　　“好，到酒店联系。”
　　楚昕发了一个亲吻的表情。这是她与聂渊之间的默契，每年的9月中，她都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他从不陪，也从不过多追问，即使他们心知肚明这一趟旅程的终点。
　　“楚昕，今年是最后一次了吧。”
　　原本以为暂停的对话，又一次亮起了屏幕，楚昕划开对话框，仿佛空气停滞了几秒，
　　“对，最后一次了。”

　　Z41列车如约而至，初秋的西北腹地，夜晚已经透凉。楚昕裹了裹身上的披肩，开始给租车公司打电话。她预约了一亮黑色Jeep，这几天都将在张掖自驾。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带着标准的甘肃口音让她去站前广场取车，楚昕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清冷的车站。
　　站前广场的巨型照明灯下，租车行的小哥正和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子争论着什么，楚昕还没有走到，就听到两人争执的声音。
　　一个年轻却低沉的声音略杂着点愠气，“我昨天上午10点就已经电话确认过时间，17号晚上9点半也就是现在，在张掖站站前广场取车。车型跟我预定的一样，就是一辆黑色Jeep，但现在你们却告知我信息有误，那请问该如何解决？”有条不紊的言论，说明他是个逻辑条理非常清晰的人。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别人，这快成了楚昕的职业病。
　　租车行的小哥明显被这段时间信息准确的发言怼的无法辩解，他仔细翻看了一遍手里的订单记录，嘴里嘟囔着“奇了怪了，是不是信息交接忘记写了…”眼看着脸色已涨的有些微红。楚昕听出了是刚刚跟她电话确认地点的那个声音，大概率觉得此事也跟她有关，为了不被临时撂在大晚上的冷风里，她拖着行李箱凑到了跟前，“小哥你好，我过来取车，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意思，租车行这边可能信息有点不对称，我也是这个点取这辆车，但他刚才说今天晚上预约的就只有这一量。”双肩包的男子转过身，跟凑过来的楚昕做起了解释，确实是张年轻的面孔，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广场照明灯的直射下，甚至看得清面颊上的小雀斑，浓密的剑眉里透着这个年纪应有的傲气，一双不算大的眼睛单眼皮却目光笃定，偏薄的嘴唇有一点点泛干，大概是大西北的天气有点干燥缺水，但依然挡不住年轻且充斥着荷尔蒙气息的帅气。
　　楚昕盯着这张突然转身的脸，仿佛心脏跳停了两拍。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看了一遍，瞬间竟然有种泪水上翻的错觉，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向她剧烈袭来的耳鸣中被吞没，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再一次陷入了那场已困扰她十年的梦魇。
　　“姐，姐，你咋了？”租车行的小哥在楚昕眼前，挥了挥手里的登记表，眼前的两个大男孩明显是被楚昕刚刚的表情惊到了，还在争执的局面瞬间变得无措了起来。
　　“姐，不好意思啊，刚刚查了查可能确实是漏了量车，要不咱先来后到，您再等等我从市里给您再调量车来。”车行小哥一脸尴尬，抱歉的赔着不是，楚昕有点回过神来，刚想回复他，身边背着双肩包的男子抢先道，“算了，还是我再等等吧，大晚上的一个女生不太安全。”男子说完又望了眼楚昕，“你先开走吧，我等他们调车。”言语笃定，充满了安全感。
　　楚昕还在刚刚的那几秒余震里，虽然回过了神，但还是没能平复情绪，她突然一手抓住了男子的手臂，有点局促甚至惊恐的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在寻找比对无数个相似的痕迹，直到泪水婆娑的蒙住了她的眼睛，在西北秋夜的凉风中簌簌的滑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男子似乎被这眼前的一幕突然怔到了，他看着这位突然在他面前落泪的女子，双腿正逐渐失去支撑的仿佛就要瘫坐在地，瞬间一把大力地扶正了她的身子，“你没事吧？”低音的关切里，是一个陌生人最大的善意。
　　楚昕闭上眼，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她捋了捋在风中散落的头发，轻声问了句，“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即使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此刻已悸动的快要炸掉的心脏没有办法让她用理智按捺自己，她又追问了一遍，“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非常不礼貌，但我还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女子神情惊慌却夹杂着看不透的期待，男子正了正自己肩上的背包，歪头一笑，“我叫邝野，但我们，应该并不相识。”
　　邝野，陌生的姓氏，陌生的名字，确实不是她在梦中追逐了十年的那个人。又怎么会是那个人呢？楚昕微微的摇着头，冷冷一笑，仿佛在自嘲刚刚丧失理智的那几秒。怎么会是那个人呢，就算这世上有长得再相似的面孔，离开的他，也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楚昕拭了拭面颊的泪痕，局促又有些懊恼的道歉，“没事，先来后到吧，我跟小哥再等等，你先来的，你先走。”楚昕拖着箱子转身向一旁的空地走去，她背过身坐在行李箱上，让眼里噙着的泪水又打转了一会儿，她不想让任何人看穿她内心的脆弱，即使是面对几分钟前才刚刚邂逅的陌生人。
　　隔着几秒的停顿，楚昕的目光仿佛陷进了张掖深邃的秋夜里，她突然觉得一阵沁入的冰凉，仿佛从上到下浇得她一阵微颤。十年如一日的来到这里，每年9月的这一趟Z41，仿佛都是一次记忆的撕扯，关于一段青春的时光里她再也寻不到的那个人…
　　突然，她感到眼前被一阵车灯的远光晃了晃眼，沉浸的思绪瞬间被打断。眼前一辆黑色Jeep慢慢摇下车窗，男子略显俏皮的探出头，眼角含笑，
　　“嗨，我叫邝野，今年25岁，是个媒体工作者。要是信得过的话，我先顺你去市区吧。”
　　声音低沉却笃定，年轻的自信里裹挟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沉迷。

　　每年这个时候来张掖，都会恰逢一段难得的平静。刚刚送走暑期的喧闹，距离十一黄金周还有一段距离，这座神秘的西域之城一如它千年来淡然的姿态，粗犷却不锋利，稳重却温厚有力。
　　黑色Jeep从张掖站左拐驶向路灯昏黄的213省道，来往的车辆不多，公路两旁是灯火稀疏的村落，冷风吹过，在张掖的秋夜里更显清冷。
　　“你要去哪里？”停滞的空气里，邝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张掖宾馆。或者开进市里，随便哪里放我下来就行。”手肘撑着副驾的车窗，楚昕用手指顶了顶太阳穴的位置，从外地结束拍摄她就直接来了这里，2天都在路上，此刻确实有点累了。
　　邝野顺手关上了窗户，打开了空调暖风，“看你穿得有点少，西北这个季节挺冷了。”
　　“从上海出差过来，没时间多带衣服，确实有一点。”楚昕没有扭头，但身边这个刚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男子，却莫名的让她感到心安。
　　“你是西北人？”缓了几秒，楚昕扭头望了望邝野的侧脸，年轻的面庞颌骨分明、山根挺括，即使透着一股傲劲儿，却依然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熟悉感。
　　“小时候来过。”邝野目光直视前方，并没有想继续回答的意思，楚昕也觉得自己今晚已不适合再过多失礼，毕竟还有二十分钟，他们就要各自回归陌生的平行世界。
　　等红绿灯的间隙，邝野打开了车里的广播，fm的音乐调频里，总有一首适合夜晚的歌。Eason的嗓音充满了成年人的故事感，一首「好久不见」竟莫名的与这个夜晚相似。楚昕头倚着车背，鼻尖一酸，眼中的泪再次不受控制的翻了上来。她轻闭上眼，没有去擦，也不想藏匿自己，就像是一期一会的约定，她来到这里大概就是为了与自己和解…。

　　邝野停下车，身旁的女子还没有从困倦的睡意中醒来。他觉得这个夜晚有点莫名，有点诡异，异地他乡，深夜车站，见到他就开始流泪的陌生女人，无论哪一点都让他充满了好奇。他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侧身从车后座取过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浅描的双眉有点天生的疏离感，略施淡妆的脸颊上，浅藏着流过的泪痕，口红的痕迹已经快擦拭没了，不能算漂亮，却有一种成熟女人的耐看气质。只是，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感觉在梦里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对不起，我睡着了。”侧身一滑，楚昕倏地醒了，“这是…张掖宾馆？”
　　车子停靠在酒店大堂前的车位上，一阵歉意用上心头，她也不知道身边的男子已在这里等了她多长时间。“实在是太抱歉了，要不留一个联系方式吧，在张掖的话，我请你吃个饭。”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毕竟这一晚她都在冒然的打搅别人。她有点不敢看邝野的眼睛，也许是怕自己的唐突给对方带来尴尬，没想到竟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先下车吧，毕竟都住在一家宾馆的话，能遇上的机会还很多。”眼前的男人歪头一笑，自信的嘴角一挑，竟然有点狡黠的小滑头。
　　“吃饭先欠着，或者，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邝野清澈的眼神，一如他25岁大男孩应有的透亮，勇敢直接毫不掩饰，无论是因为对眼前这个女子的好奇，还是因为某种诡异的征服感。楚昕不经意的抬眼便撞进了这深邃的眼眸里，她全身上下酥麻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却仿佛钉在了原地。这种感觉，这双熟悉的眼睛，十年前她也曾炙热的贪恋过。
　　“怎么了？好歹搭车一场，你叫什么名字？”邝野用手晃了晃楚昕的眼睛，打断了她沉迷的错觉，“哦，对不起，刚刚就应该自我介绍的，我叫楚昕。”
　　“楚…昕…”邝野眼神带笑，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思是，初升的太阳吗？”
　　“没错，但太阳早下山了，该回家了年轻人。”楚昕微微一笑，下车径直向酒店大堂去了。
　　“楚昕…有点意思。”邝野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拎上她刚刚散落在副驾驶座上的外套，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水味还略有残留。他凑近在鼻尖，嘴角狡黠一扬，CHANEL的蔚蓝？偏爱用男香的女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