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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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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还不算太热,但太阳气焰有点高张,照在皮肤上特别螫人,才显得难耐,因此,尽管政府试图大力推广响应环保、不开冷气,但实际上每家每户未必受得了,还是到处有冷气。人总是这样,明知道会之后要承受苦果,却还是忍不住。
李沐看着只有填上不到二十个的志愿表,沉吟许久,按不下那个送出键。
尴尬的分数,不能说考得不好,毕竟也是全国几百名内的成绩,可惜,这样的成绩并不足到她的目标──第一志愿,NTU的医学系。
达不到最高,剩下的,就只有二择一了,NTU的其它什么系,或者,其它学校的医学系,两个都是困难的选择,第一学府、或一直以来的目标。
当然,李沐的家庭完全站在NTU那边,沐妈更是每天不断宣扬NTU的好,从学费低廉、好找家教可以补贴生活费、宿舍便宜大不了通勤、学制短不用花那么多钱,一直到可以早点出来赚钱养家还贷款。
呵,钱,都是钱。李沐不住嘲讽地想,她已经学乖,不去顶撞,却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不憧憬NTU,毕竟校园很大很漂亮,来自各方的各种人,或者有人能把她救出现在的深渊吧?但,要读什么系呢?以沐妈的想法看来,大概脱不了电机电子,顶多能容忍化工吧,可是李沐对那些可一点兴趣也没有,加上已经热门好些年了,人才差不多饱和,她早就觉得这些系没什么好发展的。
僵了很久,李沐还是坚持要医学系,可最大的不利点是医学系要上读七年,她又只能上私立的。
从放榜开始,到志愿表送出的倒数几天,李家呈现大乱,因为李沐的指考分数是李家那一区出现过最高的成绩,去申请奖学金的时候,里长伯听说了,力挺李沐前进医学系,将来回报乡亲,肩上那一拍拍得李沐想到就心有余悸;连左右街坊都加入讨论的行列,赞成反对刚好参半,完全没个结论。
事情在最后出现转机。
李沐还在计算机前苦恼时,沐爸当兵时候的好朋友,一位姓高的伯伯刚好打电话,说要来拜访。
话说这位高伯伯,虽说是沐爸的同期,两个人好死不死一起分去了海军陆战队,运同命不同,人家高伯伯当完兵,进了间计算机公司,沐爸在中船敲钉子、回家翘二郎腿的时候,高伯伯不分日夜加班,结婚后更是一路拼到现在当副总,不像沐爸严重滞销,年届而立才相亲娶了沐妈。
沐爸沐妈现在是忙得不得了,几百年没打扫过的家里要弄出体面的样子,不是普通的「容易」,只见沐爸先开了客厅冷气,接着左手拿海绵、右手拿稳洁,冲进浴室里对着陈年污垢猛擦,沐妈左手畚箕、右手扫把对着客厅猛扫,连沐弟都难得一趟下海,对着客厅东移西移,把桌上的从过年放到现在的年糕跟补品罐丢到房间柜子里。
真是一阵鸡飞狗跳。李沐因为选填志愿的人生大事暂时豁免,又因为计算机在客厅,不得不搅和在忙碌中心,对此她颇感无奈,只能埋头又写起两校优劣比较表,可才清闲没多久,沐妈就吼起来:「李沐妳长多大了!也不会过来帮忙!」李沐只得叹口气,从计算机椅上起身帮忙移桌椅,沐妈还在骂:「写志愿了不起啊!叫妳填台大又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哪!」
电话响,只见沐爸从浴室冲出来,豪气干云地丢了稳洁、一把抓起电话,随即宣告,高伯伯到了,要下去接他。
沐爸一走,李沐更忙了,要把摆设移得不成样子的客厅回归整洁,还要替沐爸收拾烂摊子,全是劳力活,没两分钟忙得额头滴汗,「不会去换个衣服啊?邋里邋塌的,妳好意思见人家啊!不要丢我们的脸!」沐妈又喊着。
李沐有点不满,没有表现,晃着头,随口应声便进房里去换衣服。她原本那一身,虽说是白色汗衫但至少没汗渍,这么热的天气穿着高中的蓝色运动短裤,也很正常,本不该被说得那样难听,只是沐妈嘴向来特别坏,也就见怪不怪。
总算是折腾了好一阵,门铃响,李沐忙去应门。
一打开,沐爸先走进来,后头高伯伯笑呵呵地看着李沐,说:「李沐长这么大啦。」
对这个高伯伯,李沐还算是挺尊敬的,便回:「高伯伯好,请进。」直到高伯伯进来,李沐才发现,好几年没见过的高家的阿姨跟姐姐也跟着来了。不知道是沐爸听浑还是高伯伯忘记说,这哪是高伯伯来拜访,根本是李高两家大会师。
「阿姨好。」
「李沐变漂亮了,上次来还是小女孩呢!」高阿姨一面走进来,呵呵地称赞。高家的姐姐倒没说话,看了李沐一眼,有点讶异似地,微笑了笑以示礼貌。
李沐有点惊艳又有点疑惑,高家的姐姐国中就很清秀,长大更好看了,但上回见到这个姊姊,还不是这个淡漠的样,怎么人大了架子也大了?
沐妈先声夺人,在人家高家讲话前就说了:「不好意思啦!家里乱,让你们过来不好意思啦!」
「不会不会,看起来很整齐啊。」高阿姨客套地回说,李沐却在心里想:在你们来的前一刻才收,当然看不出来。
「你们家苡容也长大了,变美女了!留长头发真好看!从小就白白净净的,我就说她长大一定很漂亮!不像我们家李沐,邋邋塌塌,真的是……」
高阿姨又回,「不会啦!我刚刚看你们家阿沐,也长大啦,长得很好看,不要这样说啦。」
李沐看看情况,沐爸在叙旧、沐妈客套个没完、沐弟抢走了计算机,唯一可能和她讲话的高苡容又在旁边应酬式地点头,她只有坐在一边尴尬陪笑兼受嫌弃的份,就关了计算机抓了刚刚的纸,认本份地走回房间想完成刚刚的优劣分析。
学费,台大胜、住宿费,台大胜、修业年限,台大胜、名气,差不多、意愿,TU远胜……
坐在床上,她列着列着,很快感到厌烦。
自己的人生,自己都掌握不得,再怎么列,李沐都觉得意愿这一项,是该远远凌驾于其它的,又怎么比较呢?她摇摇头,丢着纸笔往后一躺,吁了口气。
「怎么叹气了?」
这一声把李沐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坐起身猛地往外看,才发现是高苡容对她说的话;虽说高家这个姐姐小时候待她很好,这么多年没看到难免有点陌生,李沐也认不出声音来。
「喔,没什么。」
一会儿,李沐看她待在门口,很礼貌地没进来,又拍拍床上补了句:「可以进来没关系,坐这里。」高苡容便走进来,颇似好奇地看了看床上的纸,李沐也不大在意,就让她看着。
「嗯……台大医检跟TU的医科?喔,又到了这个时候呢──妳对医学很有兴趣吗?两个志愿都是相关的,」高苡容沉吟一会儿,又说:「在苦恼吗?也许我可以提供点意见。」
「喔,谢谢。」李沐不置可否地笑笑回答,不推辞也不打算把困难说出来。她总觉得,这是她家的问题,既然不是一般选志愿的迷惘,说出来又有谁能帮忙?难道跟高家讨钱花吗?况且高家知道她国三的事,肯定……也对她改观过了。
「嗯。」高苡容应了声,又轻声说:「我问这个,会冒犯妳吗?抱歉,我没有要冒犯妳隐私的意思。」
「不是,」李沐忙解释说:「我只是很烦,不是这个问题。」
「那我们换个话题,我补充一句好了,」高苡容顿了顿,看着李沐浅浅鞠躬说:「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李沐完全愣住,不知该做何反应,隔了两秒才打算跳下床回礼。
「开玩笑的,」高苡容笑了开,把因鞠躬而掉下的鬓发拂回耳际,李沐这时才发现,原来只是逗她的。「我想,这么多年没见有点生疏,妳话也变少了,就……热一下气氛 !」说着高苡容便笑了,李沐也跟着笑开来。
好个开玩笑,差点李沐就要把高苡容界定为高副总的女儿而非以前的高姐姐了。
「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面妳国小,才这么高,」高苡容比了个肩际不到的位置,又看看李沐,说:「现在应该是比我高了?」
「喔,是啊。」
「妳的话变少了呢,不熟的关系?还记得我名字吧?」
「记得,」李沐直觉想到九年前,高苡容第一次介绍自己的那串话,印象犹深,随口就说出来:「高苡容,苡是草字头加上以前的以,容貌的容,草字头在第一个字不是第二个,就记花容月貌所以容没有草字……」
话还没说完,高苡容已经微微拍起手来,待李沐说完,便笑说:「好厉害,国中那套说词我自己都快忘光了!」
「印象深刻,就记得。」
「那,是妳心情不好?」高苡容先是脱口而出,随即惊觉似地没问下去,大概是怕李沐又想到志愿的事心烦,「讲讲妳高中过得怎么样吧?」
李沐想了想,不觉得有什么好说嘴的,「我的话,很普通。」
「嗯?普通是指…?」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搭车,六点半到校,然后五点放学,不是在学校念书就是回家念书,两点睡觉,没了。」李沐数数似地说完,面无表情。高苡容看她说起高中生活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大概地猜想她高中可能过得不大好,要不就是很制式乏趣,便想给她讲些有趣的。
「妳都念书到好晚呢,睡得好少,真认真!我高中的时候,晚上会和同学在学校自习,下课的时候,我们会手牵手去逛操场、看星星,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悠闲、很怀念。」高苡容一脸的笑,见李沐开始有兴趣的样子,又接着说下去:「离开学校以后就更疯狂了,我们会骑车去饶河夜市吃东西,明明就晚上十点了,饶河夜市还是很热闹,喔,当然,我是给同学载的,我的平衡感……很惨。」
「我知道,妳说过,还有方向感也是。」李沐默默地替她补这么一句,完全没忘记以前玩游戏总是由当时才小四的自己替她走出迷宫。
「方向感的话我现在有进步,台北市信义区的路都记得了!」
「嗯。」李沐应一声,又不接话了。
高苡容不住想,这小孩子以前话很多的,很活泼很开朗,第一次到高家就差点把她给闹疯,东蹦西跳的,怎么长大了变成这副阴沉沉的样?是了,李沐做过那样的事,怎么能算过得好呢?怎么可能……不阴沉呢?
气氛又停滞,但高苡容总算是打定主意要帮李沐分析志愿的事,毕竟这事关李沐一辈子的生活,不能不慎重,也不能只受其它人左右,她虽不相信李沐会没主见,却更不相信沐爸沐妈不会有意见。「小沐,」高苡容维持原本的语气,轻唤了声,「如果接下来我想问的会冒犯妳,要说喔。」
「嗯。」李沐点点头。
「那两个志愿,妳有偏好哪一个吗?」
李沐沉默一会,抬头看高苡容说:「是妳先问的,我没有要反抗什么喔。如果可以只由我选择,我当然会选医科。」眼神炯炯,很是志向坚定。
高苡容在话里听出旁的意思,顺着话问:「但是……?」
「但是私立,又要读七年,学费和宿舍都太贵了,我爸妈不同意。」
高苡容听到这话,大概心里有谱,就问:「也就是说,如果读TU的生活费和住宿费,能比台大来得少,叔叔阿姨就会同意了吗?」
李沐病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习惯性地揉着自己几丝浏海,思考了一会,才说:「应该是,可是还有我不能提早出来赚钱供我弟念书的问题。」
「嗯,我知道了。那妳为什么会想读医科呢?」
「我想救人。」
很简短的答案,让高苡容很是讶异,李沐自己既然过得不好,怎么会想去救人?医科这条路可不是好走的,难道她没有事前搜寻过信息吗?
「可是医科这条路很辛苦喔,不好走,」高苡容先是脱口而出,才补述:「我不是想劝退妳,可是,怕妳会很累。」
李沐没有直接面对她的话,「高姐姐,妳家也知道我国三做了什么事吧?」她问得隐晦,却有自信高家一定清楚,因为她曾在晚上无意间听到沐妈对着电话那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话里不断重复出现妳们家苡容就……
「嗯。」高苡容回答得尴尬迟疑,有点想避开这种、大家都会难过的话题。
李沐接着说:「那之后,我觉得,我都要死了…那我是不是做什么,都会比死要来得有价值?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忍下去,如果…如果我那么痛苦,那可不可以不要再有人痛苦了,所以我想救人……」一段话拖延跌宕,高苡容看到李沐红了眼眶,也跟着难受起来,忙换开话题,勉强露出笑容,说:「我知道了,那我看帮不帮得到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