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流金》李沐

1、第一章

　　年正风华，人不轻狂枉少年。

　　李默平静异常地替自己的忙乱追寻，下了这样一个总结。

　　那一年，她才十五岁。
　　向来不是太特殊的学生，或者以一般国中生来说，她是怪了点，但肯定没到众人关注的境界。一百六十公分，以国三大致已经发育完全的女生身高而论，不高，唯一值得说嘴的，只有成绩，但也只是全校前十名，不到传奇。

　　老师不在的一堂体育课，不意外，快届退休、一头地中海的体育老师只有测体适能的时候出现，平常总躲在离篮球场不远的树林里的小凉亭下，抽烟；于是，树荫下，一群小女生躲着艳阳，乘凉读书、间或聊个几句，八卦一下谁和谁的私情、谁又甩了谁。
　　李默并不在其中。
　　而她也不打算上球场打球，那些青春的热汗就给愿意的人去挥洒，她只是走过一栋教学大楼，绕到后方的广场，静静地站在水泥地上，任午后的阳光懒散地洒在她太过规矩的学生头上，一身桃红色的运动服有点泛橙，这天气不算暖和，阳光还太过微弱，不够抵挡寒意。
　　她看着围栏外的世界。
　　那国中，在一个偏乡下的城市，格局有些奇怪，建在山坡地上，篮球场是让三大栋教学大楼围起来的，越过一栋，往上爬便是操场，一旁围栏外，是陡峭的下坡，荒芜之致，坡下却建了另一个社区，附近人叫它「蓝色国宅」，逃学的学生总在那里被抓到。

　　突然，一只手在李默面前摇晃，她蓦然惊觉，全身一震。
　　「又跑来这里了喔。」徐冠宇咬着饮料上的吸管，含含糊糊地说，像是经历了剧烈的运动，脸颊红红的，短短的发梢还有要滴下来的汗水。
　　在她眼中徐冠宇一直是个可爱的小男生，虽然都国三了，也比她高，但那张过头的娃娃脸和温和的个性，让人很难把他当一般的国中男生看待，况且徐冠宇最爱赖在她桌上，闹呀闹的想抢先问问题，那个模样就像邻家来要糖吃的小孩子。
　　呵，能够这样过日子的人真好，总说人笨点会快乐点的。她在心里头无奈地嘲讽，仍望着外头，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我在想，如果从这里翻出去，会不会痛快点。」徐冠宇听到，夸张地朝她一大拜，「老公──对不起，一定是人家没有伺候好您，人家一定会检讨的！」他以为李默在开玩笑，要跟风逃学去了，就跟着开玩笑。
　　「别闹了，走，回教室吧。」
　　李默转过身，走在前头。
　　「喔，哇啊，下节是美术，完蛋了我麻辣还没写完！」

　　国三了，到处都是考试的气息，明明班上没有、也不会有，却硬被老师群逼得紧张，教育部规定要有的艺能课，比如家政、比如美劳，全部私下变成所谓正课；新来的数学老师兼任美术老师，李默非常看不起这种制度，不信一个师大数学系毕业的老师能有多大艺术天分。

　　「好啦，麻辣拿出来，昨天说要写第一章练习，排长过来给我检查，再检查下去。」那个数学老师是个好好先生，还是该说，因为是班导师的男朋友，才不敢随便凶学生。
　　全班兵荒马乱地──或者，该用李默的说法，鸡飞狗跳地──翻开参考书，借故聊几句的也东躲西藏，不少同学秉持「投降输一半」的原则，不用人家检查就自己站到后面去，可以少罚站两分钟。
　　李默仍低头雕着黑纸上的老虎，纹路越画越细，她便越低头，完全置身事外。

　　突然一个黑影挡了光，黑纸上的白老虎不见了，她有点不满，都告诉排长没买自修了，不用检查，抬起头，发现数学老师站在她桌边，有点尴尬地拿着那本麻辣讲义。
　　「做什么？」她没好脸色地说。
　　「李默，我知道妳没有买，可是现在在上数学妳还是先不要作美劳，这本给妳。」老师放了在她白老虎的上面，略显小心地解释。
　　虽说那老师卑微得有点好笑，但她还是没打算给面子，「你都把美劳课变数学课，我就把数学课变美劳课，我数学每次段考都一百分了你还想怎样。」随即拨开那本参考书，毫不客气。
　　「唔…这个还是给妳，妳有空还是可以写。」老师迟疑了会，走回台前继续解题。

　　她瞥了一眼，发现那本书竟然还是有解答的教师版，可惜她自己是个做事会做绝的人，没那么容易改变，不像班上十几个小女生容易收买。
　　况且那个数学老师，不怎么有实力。
　　李默抬起头来，又看到黑板上头的笨蛋算式，无奈地叹气，受不了似地说：「老师，为什么你就是不画辅助线呢？一条线画在AD上，马上就解出来了，设东设西的，等你解完我整大题都写完了。喔，还有你第三个等号写错了。」
　　老师一愣，往黑板上一直对，「嗯？哪里？」
　　「正负号请对好啊先生，三分之一加四分之一怎么可能变十二分之一啊？」
　　于是老师只得尴尬地修正算式，但不晓得是老师的坚持还是自以为是的权威，这个老师一直非常执着于自己的计算方法，从来不采用李默的解法，即使那比较快。为此，她颇不满，一个老师不能从善如流，还不如她去试听顺便踢馆遇到的那几个补习班老师，一旦发现她的解法就像挖到宝一样，能够求自身的进步。
　　唉、自己蠢，又没有容人的度量。她讽刺，又低下头专注于手工艺，等着下课会找她求救、要她教老师刚刚教的题目的许多同学。

　　雕着雕着，两节课也就过去，她漠然收拾书包，随口道了几声再见。
　　「老公，妳饿不饿？」
　　李默闻言一抖，徐冠宇闹她的声音真是越来越娇滴了。他又凑过来，手上拿着面包：「来，前一节下课才去福利社买的，新鲜的、香喷喷的喔！嘴巴张开，啊──」说着就掰了一块放在她嘴前，一直朝她塞过去。李默本来要躲，一面回他：「福利社的面包什么时候买都一样好不好，唔……」到要下腰了，才无奈张开嘴，看徐冠宇喜孜孜地喂她。
　　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啊！徐冠宇你好阴险，抢我老公！」才道完别，已经走到门口的孟寒江刚好折回来，揣着李默的手在怀里，笑闹说：「差点忘了问，妳今天也会来图书馆吧？一起走一起走。」
　　「嗯。」李默微笑点头，没有多做什么响应。
　　徐冠宇倒是斗志高昂，直嚷着：「我今天，一定、一定会赢过妳们的！」说罢还像个热血青年，握拳宣示起来。
　　时间真是晚了，寒假早也放过，时序却还在初春，第八节课后，早就傍晚，斜斜的昏黄灯光照在教室里头，令她有已届沉暮的错觉，但还不是回家的时候。

　　李默异常喜欢待在一般同侪并不喜欢的学校。
　　理由很好笑却也很现实，在学校里头，她是王。所有的老师、处室的主任、乃至于正副校长，都只会对背景特别强或者成绩优秀的学生有好脸色，这点她从国小就领悟，被人轻视、有冤不得伸，百口莫辩的情况，她经历过不少，毕竟这是个升学导向的社会，所以她更学会，让自己一直在前面，不论是学校里的谁都要宠她、让着她。
　　学校里的。
　　她根本不怕老师，因为在老师们的观念里，成绩好从来就跟「好学生」画上等号，何况学校里头开了两个特殊班，一个舞蹈一个管乐，哪个班里的小孩不是金砖银砖堆起来的？全校前十名里难得出一个普通班的学生，班导师将这视为自己的功劳，也就待她像宝，连带数学老师都不敢对她多说什么；哪怕她怎么不尊师重道，没有多少人在乎，也没有人会纠正，大家只会希望她的成绩能更加好，替学校制造好名声；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个管不得的人，也乐得轻松，她带头呛老师，不是做坏，就只是呛老师，讲道理的。
　　她还记得二年级的公民老师，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永远一身中山装、不教课，就放些佛教歌曲叫他们发愿，说念书是为自己、叫小爱，人要有大爱。据说这老师在这学校好些年了，一直都是这副德性，管不了也改不掉，才被调来教比较无关紧要的公民与道德。李默哪管这些，教育部都不管学生的权益、不让辞退这种老师了，她看了看全班平均不到三十分的公民成绩，在某次老师播着「说话要说好话、发愿要发好愿」的录音带，要他们闭眼发愿二十分钟时，总算站起来说话。
　　老师，进度已经来不及了，你可不可以先教课？她说。那公民老师还是说发愿，她用全班惨不忍睹的成绩顶撞他，老师却又拿爱的那一套挂在嘴边，于是她忍不住咄咄逼人：老师，你如果爱我们呢，就不要让我们连公民都学不好，以后考试考不好人生毁在这上面，怨你一辈子，这才叫爱，叫替我们着想。
　　让她这么一顶，那老师先是愕住，怔了一会，妥协地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我也不能说什么……大家打开课本，翻到第五章。

　　此后那本空白白摆了三分之一个学期的公民课本终于有存在的价值，虽然那老师也并不专业，只是念念课文，好歹也进步了。而李默几乎是一战成名，学校都搞不定的老师，让她说到不得不教课，班上便也没人敢嫌她阻碍上课进行。
　　班上许多同学还必须请教她功课，也因此大致待她是好的；不可否认，嫉妒眼红的人肯定是有的，可惜学校老师的教学技巧伟大到大家不得不低头，她又教得简单轻松，有点被簇拥着，看她不顺眼的也就没敢来动她。班上一些人，男女都有、都称她作老公、否则就是老爷，虽说不是特别喜欢，李默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就由着人叫了。
　　从日常吃饭到点心，东一句老公西一句老爷地喊，老是有人喂，先是排斥了会，但李默对同学原本不大上心，也随和惯了，懒得再去抵抗。或者那些同学不是谄媚、而是真心亲近她吧？她有时这么想，却无法觉得人性这样简单。

　　孟寒江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走出校门，徐冠宇、许凛、吴俊豪这几个跟她比较要好的同学在旁边，嘻嘻哈哈地，也才让这种像监狱的学校生活有点乐趣。
　　放学之后，他们会到区行政中心里新开的图书馆去。
　　说是图书馆、但藏书很少，在七楼占了半层楼而已，另外半层是K书中心，总是人多、也不自由，因此他们会到十楼，有报章杂志阅览室，可以吃东西可以聊天，更重要的是、有育乐室，里头有球桌、提供桌球用具的租借。
　　李默本身是个五体不勤的人，唯一擅长的只有需要极短爆发力或者领悟力的运动，桌球便恰好是这一项，至少对比较熟的几个人，还没怎么输过。

　　「来了呀，自己写吧。」
　　阅览室和康乐室是需要登记使用的，据说上头打算调查使用度以决定此次兴建这些区室是否成功。像他们每天都大票人进去，早和管理员阿姨熟了。
　　「我今天也跟同学去图书馆念书，」在逃生梯间里，李默接起电话，语气不耐：「家里就很吵啊！你们整天在那边吵吵吵，我就念不下去，你不要只会骂我！」啪地，掀盖式手机阖上的声响，只是有些大声。她又走回阅览室，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半晌不说话。
　　「怎么了？又来了喔？」孟寒江原本坐在一边玩手机，看到情况，问了两句。李默苦笑，没有说话。
　　「对啦对啦妳都跟我们这些猪朋狗友混啦。」许凛说，尖锐的话语却用平静异常的态度说出口，「至少我妈不会这样。」
　　许凛是知道李默家庭状况的人，也因此，这番话特别让李默不舒服，气氛便僵起来，孟寒江本来最能应付这种状况，可惜她跟许凛不算熟，不好跟着说，一时之间其它人都接不上话。
　　阅览室的门突然打开，刚才去上洗手间的人回来了。「今天吃什么吃什么？」毫无知觉地打破僵局，吴俊豪大考前了仍是那副没头没脑的样子，唯一关心事项就是民以食为天。
　　气氛是硬拉回来了，机灵如孟寒江都不禁嘘口气，大叹傻人有傻福。吴俊豪满头雾水，也不管这么多，就嚷着晚餐时间到了他好饿。可是，还能吃什么呢，也不过就是泡面、干面一类的，他们一群学生家里环境都不大好，餐费有限，尤其李默又想存些钱下来，日子更加艰困了，原本学校便当就五十块钱，扣掉想存的，每餐能花的算起来顶多三十块，没什么好选择。
　　晚餐时间他们会各自分散，但有默契地把食物带回来；李默自己几乎每天都是泡面，特别折去超市买那种便宜几块钱的，回来用饮水机泡，顾阅览室的阿姨总要担心地念上两句，都成习惯了。
　　今天是鸭肉冬粉，听着挺丰盛的，里面哪有块鸭肉的踪影？说穿了就只有调味料跟冬粉，尤其冬粉泡的时间需要拿捏，泡久了会太烂、没泡开不是普通的难吃，李默踩过很多地雷、早就身经百战，极熟练。
　　冲了热水，她小心翼翼地端回去，唯恐附近出没的死小孩过来撞一下。
　　「少吃这个啊，不健康，你们年轻人还在发育要吃营养点，泡面对身体不好啦。」经过柜台，阿姨总要念上几句才安心，变成每天的例行公事。
　　「知道了。」李默也装乖地回应，从没放在心上。
　　她默默走回去，到了门口，听到那阿姨突然喊一声：「对了，妳是叫李默对吧？」李默有点窘迫，人在门口不回也不是、不赶快进去很危险，随口应了声：「嗯，对。」
　　「妳前天申请的那张会员证弄好了。」
　　「喔。」她还是先开门进去放好冬粉，看下手表，才走向柜台。

　　阿姨从抽屉里翻出张，黄色底、有护贝的卡片，交给她。
　　那就是会员证，淡黄色粉彩纸上面印了点个人资料，右上角贴着她的证件照，没什么特别出彩的设计。李默握着那张卡，难得地露出真正欢喜的笑。
　　「以后就是压这张卡，就可以进去计算机室用计算机。」阿姨指着离柜台不远，玻璃墙围起来的隔间，里面一群小鬼头玩世纪帝国杀得不亦乐乎。
　　李默点点头：「谢谢。」

　　她等这个等很久了，在家里给与三电封锁──电视、计算机、电话之后，她总算又能和外面的世界取得联系。瞧，不是我不想，我也尽了力。她暗想，对曾说过她的世界太小的人。
　　「喔，妳的会员证也来了，一起打世纪帝国？」许凛手上提着传统那种红白色透明塑料袋，看起来是去中心对面的面店买的。
　　「不要了，我不会玩。」
　　「他教妳啊，」许凛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去、稳当稳当地吃干面打游戏的吴俊豪，笑得嘲讽：「连他都可以教妳，呵。」
　　李默真有点受不了，这个人一面把自己当朋友，一面又猛踹人家弱点，到底想怎么样。她烦说：「我对游戏没有兴趣，我只是小说没打完，又用不到计算机。」然后瞥见柜台的电子钟，愣一下就急忙忙跑回阅览室。
　　「讲话讲一讲干嘛跑掉？」许凛跟进来，冷冷地说。
　　「我的冬粉要烂了。」
　　「喔，」许凛又像闪过什么念头，笑说：「说到小说，我可以介绍妳几个写小说认识的朋友，不过年纪都比较大。」
　　又来了，什么都想抢优越感。李默吸了口满口冬粉，不置可否地应了句：「嗯。」

　　那一天，刘慕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
　　直到若干年后，李默宁可当时吴俊豪不要告诉她办会员证就有免费网咖用、宁可永远不办那张会员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