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流金》李沐

3、第二章

　　「帮我？」
　　高苡容点头，笑里带着光采，「我现在住在TU的附近，妳来跟我住，就不必住宿费了，再加上我常下厨，不必外食，生活费应该也大幅下降，又不必通勤，省下交通费，算起来，每个月至少比读台大少个六七千块。」
　　李沐眼睛突然亮起来，攥紧双手，看来很是激动，高苡容以为她必会开心，让自己去跟沐爸沐妈沟通，但李沐并没有，而是思索后又问：「高姐姐，妳的住所是租的吗？我还是不可以免费去那里住，而且念医的生活作息不太正常，可能会吵到妳……」
　　「嗯？妳不知道我也是TU的学生吗？我爸妈特别在附近买了房子，」她原本以为要给李沐做心理辅导了，没想到李沐担心的比她想得容易，心上一块大石头放下来了，回说：「其实，我们全家今天过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个。」
　　「咦？我不知道妳是TU的学生，没有听说，我还在想不知道妳大学读哪里。」
　　「我是喔，还是妳将来学姐，怕妳会因为我的校系而不说志愿的事，没在问的时候解释医学这个系，哼哼哼，还不说声学姐好？」高苡容先是假装得意地抬高下巴，又自己忍不住失笑。「而且这次是，我父母要移民去加拿大了，其它亲戚都在南部，怕我在台北念书没人照应，想到妳应该也升大学，依妳的成绩一定可以留在台北，才过来拜访的。」说到这里，她脸上挂起歉意的笑容，接着说：「抱歉呢，这种有目的的拜访。」
　　李沐忙解释，「不会……可是为什么，突然要去加拿大呢？不是一直都待在台北的吗？」
　　「说来有点复杂，总之，我爸被公司另一派的人架空，离开了公司，想离开台湾这个地方重新开始，加拿大移民的条件比较松，生活环境又好，就决定去那里。」
　　「喔。那妳读完书也要去加拿大吗？」
　　高苡容显然没想到未有此一问，愣了下，「还不确定呢。」
　　「喔。」
　　「嗯，那妳要来和我住吗？」高苡容问。
　　李沐还没回答，客厅就有达达达的拖鞋声过来，沐妈边走边大喊：「李沐啊，妳既然爱读就去读TU啦，高伯伯说房子要让妳住，而且人家苡容是妳学姐捏，刚好有伴！」嗓门大得估计连马路上的人都听到了。李沐对此有点窘迫，高苡容却对这巧合会心一笑，不必出去说服家长了，高伯伯在分析利害关系和说服群众这方面毕竟是老手。
　　事情有个定论之后，高苡容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便站起身来，向正在对李沐重新洗脑兼说服的沐妈和默不作声的李沐道别说：「阿姨，还有小沐，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家有点事情要去一趟加拿大，飞机大概在五点，可能要先离开了。」
　　沐妈的注意力当然马上转移回来，客套地说：「啊改天还要来坐嘿！好久没看到妳了，优秀，人又漂亮，要是妳是我女儿多好。」
　　李沐在心里回道：妳以为这样的女儿妳养得出来啊？被妳辣手摧花早就死了。高苡容不好说话，尴尬地笑了笑，见李沐脸色不大好看，就轻轻拍她肩膀说：「那我走啰，『学妹』！什么时候要报到再通知我一声，对了，」想到什么似的拿出一张名片给李沐，「上面有我的手机，走啰！阿姨再见。」便到客厅和也在道别的高家两老会合。
　　高苡容翩然走了，沐妈沐爸在门口送客，李沐呆呆地看着那张名片，上面有各色小书堆的图案和边框，框里有高苡容的照片，应该是生活照上截下来的，笑得很甜、很好看，光采照人，正中央写了高苡容的名字和连络资料，看来这个学姐在学校里待得很好、很吃得开，上面一大堆的名号头衔。
　　IFMSA亚太区XXX
　　TU医学系系学会XXX
　　FMS-T学术部XXX　　高苡容

　　沐妈很快又达达达走回来，嚷着：「啊苡容给妳那张是什么？」说着就一把拿走李沐手上的东西，看了看后扁扁嘴丢回给她，用台语说：「哄！当个学生这么夸张！家里有钱就不一样，有需要吗？」
　　李沐不作声，以免踩了地雷；她也觉得，大学生发名片夸张了点，但还是对自家老妈人前人后说词不一感到鄙夷。就会在人前说好话、想从别人那里获得好处，这种贪便宜的个性真可耻，她想。
　　沐妈念着念着，又跑回李沐的志愿话题，开始针对选TU进行疲劳轰炸，要李沐赶快去送志愿表省得网络阻塞，可李沐这下却犹豫起来，是她要跟这个很久不见的姐姐去住，不是沐妈，她难免有些东西是想保留隐私的，如果只是同学，那谁也不会去犯着谁，可是如果是住在别人家，又是高家的姐姐，只怕……她得要慎防高苡容看到她的计算机屏幕，如此一来，动画没得看、电影看不得，连小说都不必写了，还要担心家里放的一些书，没带去怕给沐妈看到，大事不妙，带去了要是给高苡容看到，可尴尬了，接下来七年都不好过，还兼失去一个好姐姐，更甚者，家丑外扬这种事恐怕连环效应无穷，都能想见她被沐妈哭着大骂出家门的影像。
　　「我叫妳赶快去送志愿表没听到吗？」沐妈喊到后来简直是用吼的，又骂：「妳不是整天说要念医学系？去填啊！一把懒骨头整天坐在这边，把我当耳边风啊？」
　　李沐随口应了声：「等一下。」沐妈哪里知道李沐还在踌躇斟酌，更大发雷霆了，哇啦哇啦骂了一大堆，直到李沐总算下定决心、去从沐弟手上抢过鼠标，上网登录了志愿。她想，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生活更加胆战心惊又不开心，撕破脸反而好，无牵无挂，反正原本就没人喜欢她。

　　送完志愿表，就没有能做的事了，接下来的日子，只有无尽的等待，李沐着实过了很长一段颓废的日子。
　　那段时间里，高中的同学有时候想找她出去玩，沐妈觉得她不事生产，没资格拿沐爸沐妈赚的钱出去玩，李沐也只能回绝；李沐想一想，决定去打工，沐爸沐妈又自我感觉顶良好，觉得我又不少供妳吃、供妳穿，妳能去打什么工，讲了老半天，所有李沐赚的都要上交国库，李沐虽然不愿意，还是答应了。
　　可是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做什么？原本李沐想找个课辅或者解题之类的工作，问了几间补习班，都只缺打电话的工读生，也将就着去。

　　没去工作的天，李沐会在家里睡到近中午，省得早上沐爸沐妈还没去上班，会唠叨个没完，然后晚上她会看些闲书到很晚，偶尔有什么灵感，才又写些什么。
　　打工的制度是，一天三个班，有排到的才要去，李沐算是资浅，班排得少，她又不大擅长与人交谈，业绩在一整批工读生中算是倒数，才相隔一个礼拜就被外派出去，要在街头穿着补习班的背心，拿着表格去求路过的学生留数据。
　　外派的人得分小队，每队有不同的小队长，是补习班的正职人员，可说是小队长，却不必冲锋陷阵，每天只负责点这些小萝卜头的名，盯着他们没有偷溜偷懒，顶多偶尔用公费买点饮料请客，看谁的业绩少就训话一顿，平时都待在阴凉的地方，悠哉得很。
　　福利还可以，但工作可不大行，每天想到要出门上班，李沐就感觉心口压了万斤的石头。打工的时间一定挑在正中午，因为那些学生才会出来游荡，李沐却得顶着赤艳艳的日头在台北车站的新光三越附近绕，腆着脸皮去纠缠那些国中生，一个班美其名工作三小时，其实连点名加检讨，有时候拖到四个多小时，才只赚三百块钱。工作没一个礼拜，李沐整个人就黑了好几个色阶，上衫遮不到的地方，天天都晒到红肿脱皮，稍微擦到就痛，但业绩也没有因此好转，同小队的几个女生老去缠着整票的男同学撒娇，一要就是一大笔数据，可李沐总不想亲近人群，只找落单的学生，每天只有被小队长训话的份。
　　沐妈不知道李沐的状况，想到自己女儿每天出门工作，总算有点满意，直到八月中旬领薪水，李沐只领到三千多块，沐妈还以为李沐藏私房钱，才发现情况好像不大对，又要开学，就让她辞了这份工作，回归学生本分。

　　这一折腾，李沐身体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中暑过几次、又加上感冒，李沐整个人都瘦了，还不是健康的那种精瘦干练，是气色不好的消瘦，沐爸沐妈不太在意，李沐自己习惯成自然，也就没人管。

　　待到放榜的时候，李家两老都去上班了，沐弟也出门不在，剩李沐一个人守在计算机前面，跟怎么样都登不进去的放榜网页奋战。突然电话大响，李沐干脆连开十个分页，赌赌看十倍的成功机率，就放下手边事情去接电话。
　　「喂？你好。」李家对接电话的最重大要求就是一定要语气礼貌地说你好。
　　「喂？你好，请问李沐在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高苡容的声音，李沐不知怎地一瞬间神经都绷起来。
　　「我就是。」
　　「喔，小沐，我是高苡容，妳今天放榜对不对？结果怎么样呢？」
　　李沐感到有点窘迫，「呃……我登不进去。所以也不知道。」
　　那头高苡容笑得清朗，说：「我当年也是这样，急死了，可是妳应该很有把握吧？毕竟高了去年录取分数二十分。」
　　「不算有把握，怕意外。」
　　「我知道了，」高苡容顿了一顿，李沐还在疑惑时，她又说：「如果妳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妳查，我这里网络速度比较快，直接找TU的医学系有没有妳就知道了。」
　　李沐想想，有点不大乐意自己不是第一个知道自己榜单的人，但她转头看计算机屏幕，发现十个分页已经全数阵亡，还是决定妥协。「嗯，谢谢。」
　　「嗯。」
　　高苡容刚应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喀拉喀拉、很快的键盘敲打声，李沐等在电话这端揣测不安，一手捏着衣角摆弄，才没几秒钟，高苡容已经给出解答。
　　「妳的准考证应该是21002开头的吧？不用担心，上榜了。」
　　「嗯，谢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轻笑，李沐更加莫名其妙了，怎么这个姐姐老爱打哑谜，要说话都只开个头就没了？
　　「亲爱的『小学妹』，欢迎来TU这个大家庭，祝妳大学七年愉快！」高苡容听起来心情颇好，连电话这头的李沐都难得地笑了。「谢谢，我也这么希望。」
　　「对了，我现在方便过去吗？」
　　「现在？」
　　「嗯，我有找到一些助学金补助的信息，想拿给妳，」高苡容说到一半又突然停顿：「抱歉，不方便吗？还是妳过来我这？」
　　「倒不是……」李沐想了想，沐爸沐妈五点才回家，目的应该是出去打球，六点回来，那还有四个小时，就答应：「那妳知道怎么上来我家吗？」
　　「呃，妳也知道我是路痴嘛……还好妳家在高速公路出口不远，我勉强认得，那这样好了，我到了，再打给妳。」
　　「好。」李沐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