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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千里自此共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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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崖看着那个一丈多高的土崖:“咱们得上去,不能放走祁奴。扶我起来。”
石羽不想扶他,可自己又不能不让他去。
高崖好容易在石羽的搀扶下站稳了。
高崖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因失血和疼痛而导致的颤抖,拿出他最大的勇气,道:“翼霄,若我能回去,你可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一字一句的真挚,石羽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是听了他的声音而会意,而是直接读懂了他的眼神,沉沉的,像温暖的水,跌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石羽忽然抱住他,不顾一切地亲吻他,就像梦一样。
远方有火雷爆炸的声音响起,在空寂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在杳无人迹的蛮荒之中,这些声音像贴地的闷雷滚滚而来,又像是上古神祇驾驶着战车辘辘而过。
这个吻如此生涩且急切,混杂着血,土,汗水,泪水,颤抖着,简直要哭出来。
高崖加深这个吻。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但过去的千百年里没有人在这杳无人烟的大漠中说出“一辈子”这句话,在之后的岁月里,也不会再有人在这里相拥而吻,抵死缠绵。
石羽又将高崖推倒在了地上,此时热烈的温存更衬得即将到来的分离令人难以忍受,他想和高崖一同消失在这个夜里。
“师哥,我受不了了,咱们走吧,咱们回篁山。咱们往南,走雍南关以南,绕过雍州就往北走,从岭南走到江南,再往北就能回篁山,我再也受不了了……”
石羽的手抚开高崖的额发,摸着高崖脸庞的轮廓。他的声音像是哀求,又像是崩溃前的最后一句哭喊。
高崖知道石羽只是在发泄,他们都不可能抛下这一切离开。
高崖揽着他,尽数接受那些倾泄而来的情绪,他手指在黑暗里抚过石羽的鬓角,那些碎发如此柔软。
“好。”高崖温柔地答应着,“咱们走,咱们上去。”
崖上的土太松,凭轻功跳不上去,高崖蹲下,示意石羽踩自己的肩膀。
石羽无奈,踩稳他肩膀,高崖定一定神,咬着牙站起来。
石羽爬上去,割断死马的缰绳和皮带,系在一起,使尽全身力气,硬是将高崖拉了上来。
远处传来人声,石羽听出是谷东书。谷东书在汇合处等了许久,于是找来。石羽叫他们过来,牵过一匹马。
高崖忍着痛,扶着石羽的手上马。石羽实在不想他走,却又无可奈何,高崖是交辕城举事的领头,他只有杀了祁奴,四城举事才算成功。
石羽拽住他的衣襟,让他伏下身来,恨恨地在他耳边道:
“你此去一定回来!你若不回来,我守着你的骨头过一辈子!”
高崖道:“好。”
然后他亲吻了石羽。
谷东书站得近,一阵狂咳,回头看其他人。好在其他人站得远,天又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也不觉得有异。
毕竟同袍情谊,生死之交,又是师兄弟,也不过分嘛。
分别过后,石羽一行人跟交辕城的汉人多牵了几匹马,趁夜色回到重南城大营。
帐中的将领一见石羽回来,齐齐起身下拜:“主帅!”
“众将平身。”石羽道。“诸位有劳。”
末了,他冲着邓荻抱拳,邓荻回以颔首。
简单交待了战况,石羽一边换下脏兮兮的外衫,一边问:“谢太守和沈相国现在何处?”
“回玉门关了,安主事也跟着去了。”
石羽叫来杨启,附耳交待几句,杨启领命走了。
已经过了丑时,可是所有人都没走。迤阴和交辕城都已经光复,汉军主帅也已经脱险,可是这还不算赢,只有等高崖带回了祁奴的项上人头,这场战役才算最终胜利。
这一夜,所有人都无心睡眠。
石帐外有喧闹的声音,无数关外的归客此时涌进玉门关,有人策马直奔自己阔别十年的家,有人则在四下探问自己家人的下落。
“壮士,你可知道十年前奉义城米铺姓刘的一家人现在何处么?”
……
“有没有人认识钧田城的王家??”
……
在这片激动不安的问询中,郑英也在四下奔走,逢人就问:“谁听说奉义城有个女娃娃,叫林风的?”
她抓住了朴飏问。
朴飏哽住了:“娘,你不认得我啦?”
郑英在暗夜中仔细分辨她的脸庞:“风儿,我都不认得你了……”
“娘,我找了你十年了。”朴飏说。
“哎,娘回来了。”郑英抹着眼泪,可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夜,欢呼与叹息并起。
大营中。
谷东书能看出石羽的不安,羽坐下的时间统共连一刻钟都不到,剩下的时间都在来回踱步。他心思都放在帐外那片暗夜中,他想听到高崖的马蹄声,他可以拿一切去换。
侍从端上宵夜,石羽摆摆手,让撤下去,他没有胃口。
但石羽又想起什么,又让侍者把宵夜放在桌子上,吩咐左右:“把决大夫请来。”
谷东书倒是饿了,拿了一个馍馍吃。他感到很可惜,安远此刻不在。
石羽坐下,想看几张军报,但是心却摁不住。
忽然,案几上茶杯里荡起了一圈细细的波纹。
石羽霍然而起,远方有马蹄声近了。几百骑人马,踏破夜的寂静,朝重南大营而来。不多时,一人掀开帐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大踏步进来。
高崖和夹杂着沙尘与血腥气的凛凛夜风一同进帐,半身浴血,一双眼眸里像坠入了星辰。
“末将高崖,已将祁奴斩于马下!”
不等高崖下拜,石羽马上上前扶住他双臂,道:“高将军免礼。”
高崖本来执意要拜,可察觉到石羽握他双臂的手捏得死紧,最终没有跪下。
众人击掌相贺:“云飞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在一派胜利的喜悦中,石羽道:“诸将今夜辛苦!现在大功告成,早些回去歇息吧!”
终于散帐。
石羽扶着高崖坐下。他大腿上还用革带扎着,鲜血沾湿了马靴的靴筒,又干涸,布料都黏在伤口上。决明赶快剪开高崖的衣裳,清理伤口。
“严重吗?”石羽问决明。
“伤口比较深,失血有些厉害。”
高崖的脸明显苍白了很多,他安慰石羽:“养几天就好,不妨事。”
石羽心里难受得很,刚才若不是自己拦着,高崖再行个军礼单膝下跪,这伤口就又要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