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翼霄

76、回首故人千里【二】

　　想要回重南城，就得穿越战场。石羽知道高崖就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中，虽然也很想去寻他，但现在不是时候。
　　此时石羽却忽听得一阵叫喊：“翼霄——”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石羽立刻拉马回缰，喊一声：“师哥——我在这——”
　　他终于在纷纷乱军中看见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在跃跃火光中半身都是血污。
　　高崖也看见他了。
　　不料就在这时，两人中间落了个东西。
　　是个火雷。
　　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他听见高崖焦急得几乎变了声的声音：“快躲！”
　　一声巨响在两人中间炸开。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石羽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只能一夹马腹，让前蹄高高扬起，勉强为他挡住了爆炸。
　　而他和这匹马直接被抛到了身后的乱石坡上。
　　万幸他的手脚都还在，没有被炸得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什么大伤，但头晕眼花，趴在原地半天起不来，伸手摸时，那匹马的肚腹被炸烂了，内脏流了一地。
　　他爬起来，举目四望，不知是因为太昏暗还是被刚才的强光闪了眼睛，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不行，自己得先藏起来，否则随便路过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结果了。石羽想。
　　这地方说是乱石堆，但也有比马车还大的石头，似乎能躲一躲。他摸索着在乱石堆里走着，在大石一侧蹲下来。
　　他感觉鼻子底下有热热的东西，一抹，不知是马血还是自己的鼻血。
　　身旁还有人，石羽猜测是逃兵也躲在这里，他久在沙场，也见怪不怪了。
　　石羽本想等自己的视觉和听觉恢复一些再走，哪知刚刚能听见一些声音，就听到“祁奴”二字，是匈奴语。
　　石羽瞬间僵住，冷汗淋漓。
　　周遭太暗了，这些人显然以为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没有过多在意。自己如果方才出了声，估计现在已经命丧黄泉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自己就在鬼门关横冲直撞了两趟。石羽此时居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莫不是自己爹在地下托了关系，才保住了自己的这条命？
　　但很快，石羽发现，这些人居然是祁奴的亲卫。
　　石羽学过匈奴语，听得懂他们的对话，有一个声音不无尊敬地称另一人为“单于大人”。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自己能在这里杀了祁奴单于，那这场战争就可以结束了。石羽的刀在爆炸时丢了，但靴筒里还塞着把短刀。
　　但是不行。
　　对方大概七八人左右。若在平时未尝不可一试，但现在他大伤初愈，没法杀了祁奴然后全身而退，更遑论方才那颗火雷炸得自己现在五脏六腑就像移了位一样难受。
　　那几人似乎打算走了。石羽尽量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头往后挪，不想却脚下一空。
　　这个地方怪石林立，地上有许多裂隙，就像地下的峡谷。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退到了一个裂隙边。天太黑不能视物，就这样踏空了。
　　石羽心里一紧，双臂去攀崖边，崖边全是土，土块在脱落。
　　他本想呼救，可想到那些匈奴人尚未走远，便将呼救声死死卡在喉间。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总算卡在崖边没有掉下去，现下的处境却也麻烦。
　　天已经全黑，悬空的脚下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高。石羽不清楚这里的地势，脚下可能几尺就是地面，也有可能有十几丈高，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想使轻功跃上去，可脚下一蹬，崖边的土就簌簌往下落，根本无处借力。他扒在崖边，没力气爬上去，左肩上已经愈合的箭伤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得上去，迤阴城和交辕快要归汉了，他马上就能见到高崖了。
　　就差一步。
　　但那土块却实在太松，终于还是跟着石羽一起往下坠落。
　　石羽心想完了，此番听天由命。
　　但此时有一只手，如钢箍一般死死抓住他手腕，将他吊在悬崖边。
　　在簌簌落下的土沫子里，石羽辨认了半天，才道：“师哥？”
　　来者正是高崖。
　　“找到你了。”高崖道。
　　石羽心中升腾起一股欣喜，但马上说：
　　“师哥，先别管我，刚才跑的那几个人就是祁奴，你快追！”
　　高崖不说话，石羽还要开口，却发现了不对劲。若是平常，凭高崖的力气，两个石羽也拉上去了，但现在高崖只是死死地拽着石羽，伏在崖边，喘得很厉害。
　　石羽察觉到，自己被高崖拽着的那只胳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了。
　　月光总算清晰了一些，石羽看见，那是高崖手臂上的鲜血，顺着他的手，像一条细小的黑色溪流蜿蜒而下，流到自己胳膊上，顺着袖口，流进衣服里。
　　“师哥，你松手！”石羽喊。
　　高崖好像听不见一样，开始发力，要把石羽拽上去。那血流得更厉害，有爆炸的火光一瞬间照亮这里，石羽看见了。
　　他看见高崖因为用力而咬牙切齿的脸，以及他被火雷炸伤的胳膊。那鲜血是一条线，朝自己的心脏方向流去，将他们两人连在一处。
　　“下面不深的，师哥，你放手吧。”石羽道。
　　照这种伤势，高崖如果再牵拉伤口，失血只会更多。高崖咬牙切齿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像是安慰他。
　　下一刻，高崖一探身，跟着石羽一同坠下土崖。

　　天可怜见，这地方不高，只有一丈多。高崖将石羽护在怀里，两人翻翻滚滚，终于停下。
　　石羽没有受伤。可高崖却躺在地上不动了。
　　石羽将他翻过来，在黑暗里摸索他的脸：“师哥？”
　　高崖没有声音。
　　石羽摸索他身上，黑暗中察觉他左大腿血流如注，连衣裳都湿透了，于是忙摘下革带扎住他的腿，又拽下衣带紧紧缠住他胳膊上的伤口。
　　做完这些，高崖仍旧不醒，石羽越来越急，忍不住趴在高崖身上放声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石羽觉得有一只手虚虚地抚上了自己后颈。
　　他哭得满脸泪水，吸着鼻子抬起头，此时月上中天，月光洒在这个土崖下，躺在地上的人睁开了眼，抬手要摸他的脸。
　　“骗你的，我……没事。”高崖断断续续低声说。
　　高崖在爆炸时身前也没有遮挡，只来得及抄起地上的一面盾牌挡了一下，炸开的铁屑比刀子还快，溅到了大腿，伤口很深，胳膊上的伤跟这一比，都算是轻伤。
　　怎么可能没事？
　　高崖的手指轻轻拭着石羽脸上的泪：“别哭了，脸花得我都认不出你了。”
　　石羽说不出话来，高崖如果真的有了好歹，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