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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江南梦里,一声长叹 ...

  •   清早,都护府堂下。
      昨日还是大太阳,夜里却开始下雨。
      幽幽天光,雨湿青砖,砖上雨碎如青瓷上的冰裂纹。
      那高高的檐溜挂着一串串雨珠。这座都护府伫立在此处已近百年。当这里褪去人声,古朴又悠长的岁月就会漫上来,合着雨声,淅淅沥沥将一切都埋没。
      有人披着青衫立在堂前,檐下青砖上的水洼倒影着他模糊的身影。帘外雨潺潺,那水汽也清幽幽的,四下无人,只有雨声。
      所以他那张年轻又惆怅的面孔,在岁月的味道里,显眼得像一沓坠落在青石上的素绢。
      沈子昂知道谢文川在等什么,他在等一封遥远的战报,从关外重南城寄来的战报。
      沈子昂走上前去,站在谢文川身后。
      谢文川听到有脚步声,他知道是沈子昂。他与沈子昂相伴多年,早就将这声音谙熟于心。
      沈子昂深吸了一口这濛濛的水汽,他袖中拢着一柄短刀。自战事吃紧,安远就经常跟着他们。谢文川对此并不在意,可沈子昂知道这是为什么。
      人就在身后,却良久没有声音,谢文川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沈子昂的眼睛在这样的阴天下显得很深,那样深幽幽的,倒让谢文川想起后院那口古井了。
      “文川,不若来下盘棋吧。”沈子昂道。
      谢文川欣然,两人来到书房,在窗前坐下。
      一案,一棋秤,楚河汉界,两个人,一帘大雨。
      沈子昂看谢文川,谢文川还披着那青衫,发丝在肩头有些散乱,仿佛沾着雾气。
      谢文川下棋下不过沈子昂。照理说按这种输法,旁人早就不再跟沈子昂下了,但谢文川照下不误,只是每次输了都笑道:“可惜,可惜!”
      又到他落子,沈子昂拿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落子。
      谢文川轻轻“咦”了一声,抬眼疑惑地看他。沈子昂这一子落得不太高明。
      但谢文川不多想,继续埋头下棋。沈子昂目光又落回他身上,眼帘低低地,像在看着什么极复杂纠结的事物。
      雨依旧下,雨湿窗棂,他透过灰蒙蒙的天看远方,战争快要结束了,今年雍州雨水充足,来年会有好收成。雍州已有初定的迹象,一切都在向着光明前行。谢文川静静坐在这样的年华中,他会是太平年的好官,是那个笑吟吟在田垄上看千里沃野的人。
      他会儿孙绕膝,加官进爵,千秋之后,雍州百姓还会在年节祭他。
      沈子昂无端生出一阵惆怅,一种久违的情感涌上他眼眶,袖中的短刀很硌人。
      就在这样的大雨中,忽然有一只鸽子穿透雨幕,扑棱棱地落在窗沿。
      谢文川很疑惑,这种天气,为何要驱使信鸽送信?
      沈子昂没有动,谢文川起身捉住那只鸽子,拆下爪上的信。
      谢文川立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仿佛过了一甲子那么久,久到谢文川终于转身看沈子昂,肩上青衫委地。
      谢文川背着天光,面色惨白,甚至瞳孔都有些涣散,道了句:“子昂?”
      沈子昂知道,谢文川办事仔细,他一定是将信上的内容和自己的回忆细细对了一遍。
      沈子昂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你待怎样?”沈子昂问。“信上是不是说我叛国叛家,心思歹毒,杀人如麻?”
      谢文川不说话。
      沈子昂面上忽然浮现了一种近乎玩味的笑容,他道:“真的,文川,这是真的。”
      谢文川还处在脑子空白手足无措的状态,沈子昂的笑容很陌生,他不常笑的。他没来由生出一些恼怒,拎起沈子昂的领子,道:“跟我说实话!!”
      沈子昂还坐着,任由他这么拎着自己,不喜,不怒,也不回应。

      就在这时,窗外翻进来一人,湿淋淋的,那人见此状,将沈子昂一推,将谢文川护在自己身后,腰刀出鞘三寸:“谢大人小心!此人阴谋败露,主帅派我先来,轻骑营随后就到!”
      这人是朴飏。
      谢文川不顾阻拦,推开朴飏,上前给了沈子昂一脚:“说话!”
      谢文川不是习武之人,这一脚有些狼狈,他自己也摔在了地上。沈子昂也摔在地上,束发的玉簪坠在青砖地上断为两截,头发散了。
      “是啊,是我干的!你们所感到的所有蹊跷的事情都是我暗中谋算的!雍州主帅换了一任又一任,亏你们这么多人,竟都蒙在鼓里!”
      在沈子昂的大笑中,马蹄踏碎大雨,杨启带着轻骑破雨而来,将都护府团团围住。
      沈子昂起身,道:“成王败寇,我沈子昂愿赌服输。”
      “只是还有一事,文川,我最后想告诉你。”
      朴飏拦不住谢文川。
      谢文川刚一走到沈子昂面前,沈子昂忽地从袖中翻出一口刀来,挟持住后者,对轻骑营道:“给我一匹马,让我出城。”
      刀刃在谢文川脖子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朴飏给轻骑营领队使个眼色,后者让人去牵马。沈子昂挟持着谢文川走到庭院中,大雨瞬间泼湿了两人。
      “告诉你,我不是什么长安人,我生于江南,是江南百年望族之后。十年前李陵之祸时,我爹曾和李家家臣有联络,也被牵连了。”沈子昂在谢文川耳边说,声音合着雨水,一片潮湿。
      “我恨呐。可你偏偏是刘奕的侄子!”
      尽管刀刃比在他脖子上,可是谢文川还是转头了,伤口于是划得更大,血蜿蜒成红线,融在水里。
      只消一眼,沈子昂的心里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悔意。
      罢了,罢了。
      沈子昂狠狠把谢文川往外一推,就把短刀往自己脖子上刺去。
      谢文川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回身狠狠扯住他衣袖,周围轻骑一拥而上,把沈子昂按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子昂刺耳的大笑穿透雨幕和围得水泄不通的轻骑兵,刺伤谢文川的耳朵。
      谢文川跌坐在地。
      堂前,匆匆赶来的安远看着这一幕,百忧交心,唯余一声长叹。

      雨虽然小了些,但还在下。安远恍恍惚惚回了自己都护府的房间,就那么坐着。
      他坐了好久好久。
      安远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和沈子昂,算是同乡。
      是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起过的同乡,尽管相交已经将近十年了。
      尽管江南旧人已经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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