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谁》镜言笙

2、第 2 章

　　第二日,令允如约而至。
　　景白一见到他便有些胃疼，勉强算客气地招呼道：“令允兄怎么来得这般早？且先在这里坐一坐，待我将这铺子关了。”
　　令允剑眉一挑，好似有些惊讶道：“景兄为何要关这铺子？”
　　“这不是答应了你制酒么？”景白叹了一口气，“走罢，我带令允兄去后院。”
　　景老板也算是君子么？令允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说什么，跟着景白去了后院。
　　待令允进了后院的拱垂门，才惊觉里头别有洞天。
　　阴间的夜是永恒的，鬼域的黑夜绵延千里，唯有鬼司掌管的冥灯星星点点，连结成片。
　　令允本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他本也不是个向往光与火的人。
　　可当他见到景白后院一片清明，周遭草木葱笼，更有活水自高处泻下，泠泠作响，曲曲折折绕过院子里一座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打造的木桥时，还是微微一怔。
　　见他这副模样，景白颇为自得。
　　这可是他亲手搭起来的院落，照着他原先住的那处一砖一瓦仔仔细细复刻来的。
　　说起来，有许久未曾回去了，景白突然想起他来鬼域之前住的地方，真怀念那个小院啊。
　　可惜那里人太多了，聒噪。
　　“你过来。”景白带他踏上木桥，一座精致典雅的小木亭便显露了出来。
　　令允只是怔了一瞬，此时已然恢复了常态，那张贵公子模样骄矜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从容的笑意，他跟着景白进了亭子。
　　这典雅的亭子里摆了一张不怎么着调的石桌以及一堆散乱的浆果。
　　令允看了景白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此果长在黄泉边，忘川口，是制酒的原料，”景白向他解释道，“取此果浆酿酒，可使成酒凉澈甘醇。只是这果子娇贵得很，寻常捣药出汁的法子取不来新鲜的果浆……”
　　他说到此处忽顿了顿，转而意味深长地看了令允一眼：“要取浆，须得不假他物，揉它三个时辰。”
　　令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景白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白净细腻，十成十的书生气。
　　嗯，还挺好看的。
　　然后他又静静地看了景白一眼。
　　你当我信吗？
　　景白心虚地将脸别了过去，暗搓搓地转移话题道：“令允兄可看见这石桌上的小孔了？”
　　令允从善如流地接了他的话：“这小孔如何？”
　　“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何在这亭子里摆一张极为突兀的石桌，”景白笑着说，“令允兄不若将这浆果料理了，我再来给你瞧瞧这桌子的玄机。”
　　景白料想令允不会轻易答应，正寻思着要如何同他周旋。
　　谁想令允淡淡地说了声好，旋即挽起了袖子坐到石桌边，拿起那靛蓝色的果子，轻轻地笑了笑：“竟是忘忧果么？景兄好大的能耐。”
　　“令允兄竟然识得此果。”景白感到有些稀奇，鬼域的禁果，活人是如何得知的？
　　“只是曾在派内的藏书阁里了解过一些鬼域的风物罢了。”令允同他解释道。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他：“能引黄泉水，又敢采摘鬼域禁果，景兄同鬼司是什么关系？”
　　听到此处，景白垂下头低低地笑出声：“我若是说我与他是那种关系……你信吗？”
　　令允抬眼看了看他这副模样。
　　啊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倘若有第三个人在场，见到景白这般样子，十有八九会臆想出一出旖旎香艳的断袖大戏来。
　　那鬼域里的鬼司大人行事诡谲莫测，可是坊间传言他容貌极为出众，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摄人心魂。
　　但是令允的听后十分镇定，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枚浆果，一边淡定地说：“我不信。”
　　“唉，”景白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令允，想要捉弄你一次为何就这样难。”
　　用“捉弄”一词，景白已然默认了他的猜测。他想起景白方才开玩笑时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分明一副不通人事还非要打脸充胖子的样子。
　　“浪荡，但是……过分生硬了。”令允毫不留情地拆了他的台。
　　景白：“……”
　　好家伙，这人到底还给不给人留面子了！
　　“鬼司行踪不定，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且不说他喜好如何，单从他生性多疑这一点就能联想他与景兄这般在鬼域里颇为显眼的人不会有太多来往。”眼看这货要炸毛，令允寻思着适可而止，于是一本正经同他解释。
　　“我显眼么？”
　　“敢在鬼域里卖酒的活人只你一个，可不是显眼。”
　　“……你继续说。”
　　“何况鬼司这样的身份，你接近非但没有什么利处，反而会身陷杀戮害了自己，景兄是聪明人，聪明人是趋利避害的，我说的对么？”
　　六界之中，鬼司掌管阴间鬼域，虽说是一界之主，但鬼域不是那么好管的。单从鬼司准许宗门正派弟子缉拿恶鬼来看，其间杀伐仇怨盘根错节，是块棘手之地。
　　那么鬼司身处其间，结仇的结仇，暗算的暗算，那样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舒坦。
　　景白没有说话。
　　令允接着道：“那些流言是假的，对么？虽然不知景兄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今日见你擅破鬼域的界戒律，我猜是你传出去的，为的是方便取黄泉水和忘忧果。”
　　他用“取”而非“偷”，已然是很给景白面子了。
　　然而景白恬不知耻，看了他许久才道：“令允兄总说我是聪明人，依我看，你才是真的心思缜密。”
　　果不出所料，令允心下了然。
　　那些流言是他自己瞎编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