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谁》镜言笙

1、第 1 章 不

　　不知从何时起，黄泉边的转生街上多了一个小酒铺。铺子里没有别的伙计，店老板一个人打点生意，将酒卖给过路的鬼魂。
　　阴间哪有什么生意可做？转生街上亡魂穿流不息，大部分急急忙忙赶着过奈何桥投胎，不愿分出一眼来看看这个小酒铺。
　　嗯，尽管店老板是个年轻俊秀看起来很养眼的公子。
　　又不知从何时起，转生街上多了一个怪人。那人在黄泉边上来来回回地走，有时会在小酒铺前停留。有许多人人鬼鬼注意到他,却没有一个与他搭话。
　　阴间并非不热闹，转生街只是鬼域的一部分。鬼域里还住着鬼差和不投胎的鬼魂。当然，还有通过各路门道来此处办事的活人——这得多亏了这任鬼司大人仁慈不排外。正经来办事的活人，像宗门正派过来缉拿厉鬼的弟子，鬼门关就不拦，阴司也不妨碍。反正鬼司大人乐见其成——喏，厉鬼少了，城中秩序稳定，这下看谁还敢说鬼域是群魔乱舞的下下界！
　　这也是为什么景白的酒铺能稳稳当当开下去。
　　“公子不防进来买些酒喝，歇歇脚。”当某日转生街上那个来来回回走的怪人路过酒铺第七遍时，景白叫住了他。
　　那人仍是要走，没有回头：“来的匆忙，没带银两。”
　　“无妨，这一角算我赠与公子的。”景白朝他喊。
　　那人立马又折了回来：“谢老板好意。”
　　景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是鬼域的人么？都说鬼域之人多圆滑机巧，这厚脸皮的仁兄恐怕也不是个善茬。
　　“我见公子日日在转生街上徘徊，可是要寻什么人……嗯？”景白正要打探这人来意，在看清他的脸后，忽然愣了一下。
　　这厚脸皮着实生了张好脸，浑然一副世家公子那般矜贵俊美的模样。
　　这样的人出来溜街身上会没有银两?景白不信。
　　“嗯，确是来寻人。”那人好像没有察觉景白的异样，“我名令允,是长泽剑派的门生，不知老板可曾见过我派剑仙？”
　　长泽剑仙是宗门之中名望极高，难逢对手的武林前辈。而当今长泽剑派能于厉鬼横生的乱世中繁荣兴旺，从众门派中脱颖而出，也少不了剑仙中流砥柱的作用。只是早些年这位剑仙归隐山林不再问世事，如今只剩下民间关于他的传说。
　　景白一挑眉，来鬼域找剑仙？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令允一眼：“剑仙之名如雷贯耳，只是我无缘得见，不知公子可否对其样貌描述一二，兴许……”
　　“罢了，剑仙深居简出，其本貌少有人知晓。莫说是你，就连我们这样的外围弟子，也未曾见过。”令允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是在下为难老板了。”
　　“无事，喝酒,”景白给他倒了酒来，“那公子要如何寻他？”
　　“老板应该听说过‘雁归剑’。此剑乃是剑仙前辈贴身之物，剑鞘上有上古神工打造的描金九道饕餮纹，非鬼域失传秘术不可仿制。以此纹识前辈即可。”令允凑近酒缸边嗅了嗅：“好香的酒。”
　　“过奖，鄙人自酿的。”景白笑着看令允将酒碗凑到唇边，补充了一句：“用这黄泉的水。”
　　令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景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反应。
　　谁料令允只是轻轻笑了笑，仰头将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竟不知阴间有如此好酒。”
　　景白也跟着笑：“也算是酒逢知己啊，这位壮士……呃，公子，我敬你一杯。”
　　两人客套了一番后来了兴致，竟就这样喝了半日的酒。
　　好在两个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到最后谁也没能灌醉谁。否则在这川流不息的转生街上，两个俊秀公子发了酒疯，那场景……着实太伤眼了。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令允突然问景白：“敢用黄泉水酿酒，莫非景兄便是这鬼域的鬼司大人？”
　　景白笑了，却不接他的话，反问他：“喝了这许多黄泉水酿还能神智清明地同我说话，莫非令允兄便是那千杯不倒的长泽剑仙？”
　　众所周知，鬼司同那剑仙，乃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令允看着他，突然语意不明地对景白道：“我若是剑仙，景兄是鬼司么？”
　　景白回敬他：“我若是鬼司，令允兄是剑仙么？”
　　两人对视一眼，转而哈哈大笑。
　　“景兄，你这酿酒的本事外传么？”
　　“你想学？”
　　“嗯。”
　　“把你喝酒的银子还上，我就教你。”
　　景白依旧笑着看令允，仿佛方才那个认账不让人的不是他。
　　而令允在他的注视下，丝毫不慌乱地放下酒碗。
　　景白心道不妙。
　　果不其然，令允毫不犹豫地将一袋份量不轻的银两掷到桌上：“一言为定。”
　　看着景白吃瘪的样子，令允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好。他起身离开酒铺：“今日已然不早，明日再来拜会，还请景兄说到做到。”
　　这个人！景白几乎要被他气笑了。本想让他难堪，结果……
　　长成这副模样，身上怎可能会少了银两！
　　酿酒的方子给他倒是无妨，景白只是气不过在这场不动声色的交锋里，屡屡被他占了便宜。
　　这人好不要脸，景白心想。
　　好个无理取闹的景老板。离了酒铺，令允冷冷一笑。
　　长泽剑派弟子？
　　黄泉酒铺老板？
　　我信你才有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