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9、第九乐章 旧日之火

　　和梅雨季节分开后，胡暑寒悠哉地回了宿舍。

　　一进门，就看见乔艾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重编他那首曲子。
　　乔艾没听见他进门，胡暑寒就偷偷凑近了看。

　　他不是没看过乔艾mix，但每次都能感受到星辰光大佬的神奇。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乔艾以后要是不做mix，去打电竞估计也能打出成绩来。
　　就他这个mix速度，胡暑寒连新建的页面是干嘛的都没看清，乔艾就已经操作完翻页了！
　　这个动态视力、手速和操作精度，那些打电竞的都得羡慕死吧！

　　直到乔艾播放了几遍，摘下耳机准备先合成这一段的时候，胡暑寒才拍了拍他的椅子：“哎，乔儿乔儿，能不能让我听听？”

　　“嗯？”乔艾余光一扫，“回来啦？行，等我渲染。”

　　胡暑寒嘿嘿地笑，一屁股坐在上床的台阶上，“这歌录的咋样？今天我唱的可爽了，有没有觉得我的高音有进步？”
　　“今天的吗？”乔艾靠着椅背思考片刻，“嗯……感觉你穿上衣服了。”
　　“？”什么新鲜的比喻，胡暑寒瞬间迷惑。

　　“以前你是不穿衣服去炸战壕，今天你穿了件衬衣。”乔艾如是形容，“虽然炸完了还是一身血没什么区别，但是好歹你知道疼了，挺好。”

　　胡暑寒努力尝试理解，“……我就当你是在说我进步了。”
　　“哎，梅雨大佬只教了我一点点就能让你听出来不一样，可见大佬还是厉害啊。”

　　“梅雨教你？”乔艾盯着渲染进度条，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是啊。”胡暑寒倚着栏杆，漫不经心地：“以前教我唱歌的人虽然知道高音怎么唱，但是因为他自己唱不上去，没有实际体验，所以有些细节他不算精通。”
　　“梅雨就不一样了，他甚至能唱女高音的调，听他讲怎么唱高音，确实跟我之前学到的纸面功夫不一样。”

　　剩一点儿就渲染完了。乔艾“嗯嗯”了几声，“那好事儿，这一阵跟着梅雨好好学学。”
　　“哎，渲染好了，你听听吧。就渲染了一段儿。”

　　胡暑寒满怀期待地接过了耳机。
　　“……”

　　乔艾瞅了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觉得自己唱得不好听？”
　　“怎么可能，我选了唱得最满意的一版干音发给你的。”
　　胡暑寒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嘶，就是感觉我俩声音在打架。乔儿啊，能再放几遍吗？”

　　乔艾于是选中了循环播放。

　　胡暑寒靠在栏杆上闭着眼，食指跟着节拍敲着耳机，哒、哒、哒……
　　“这里。”
　　乔艾立刻敲下暂停。
　　“这里……这一句，把我的声音放小20%，然后混响稍微调高一点儿，调成差不多能融入背景音那种。”胡暑寒边想边说。

　　乔艾于是快速截取胡暑寒的声音，降了音量，点出混响效果参数拉高，然后重新渲染。
　　整个过程不超过10秒。

　　渲染开始读条了，乔艾才问：“为什么要这么调？不会让你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吗？”
　　胡暑寒理直气壮：“这样好听呀。”
　　乔艾：“……”行吧。

　　渲染完以后，乔艾又给胡暑寒听了一次。
　　这回胡暑寒一边听一边抖腿，“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后面要是遇见我的声音和梅雨的声音在打架，也是这么处理哈！”

　　“声音在打架……算了，你在这坐会儿，我再调两段给你听一下。”
　　乔艾戴上耳机，叹道：“我可听不出来你俩啥时候声音在打架，先按感觉调，你听听对不对哈。”

　　……

　　4个小时之后，胡暑寒终于摁着乔艾混完了曲子。
　　他脱了外套爬上床咸鱼瘫，脸埋进枕头里：“我天，太不容易了，总算完事儿了。”

　　乔艾一手捏着后颈，前后左右地活动颈椎，“这就不行啦？曲子还有5分钟渲染完，你还得整体听一遍呢。”
　　“行，弄完发给我吧。”胡暑寒声音闷闷的。

　　“乔儿啊，我算发现了，让你去mix合唱曲是真的难为你了。你说你mix技术这么好，怎么就听不懂曲儿呢？我俩声音在打架哎！那么明显，你怎么听不出来啊？”

　　“正常来说我其实能听懂，只是我灵感用在别的地儿了。”
　　乔艾盯着进度条，头也不回：“你继续努力，争取以后唱歌自带混响，这样就不用为mix头疼了。”

　　胡暑寒哼哼唧唧地回了个什么，乔艾没听清楚。
　　等他把曲子发给胡暑寒，抬头一看，胡暑寒已经倒头直接睡着了。

　　###

　　周一乔艾满课，胡暑寒半天课。
　　周二正好反过来，胡暑寒满课，乔艾半天。

　　曲子发给胡暑寒以后，星期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反正第二天中午乔艾下课，一刷余声回响，发现那俩人的合唱曲已经发布出去半天了。
　　PV应该是直接借用了原曲的，还挺好看。
　　既然歌都发出去了，那他的任务应该也算圆满结束。

　　乔艾关掉余声回响，给林长慕发消息：“中午一起去食堂么？正好下午可以一起出发。”

　　林长慕没回。
　　乔艾也不急着催，慢腾腾地逛悠着往餐厅走。

　　等他走到餐厅门口，林长慕才终于回复他：“行，你在哪个食堂？”
　　乔艾四下打量了一下，“离小操场第二近的那个。”
　　林长慕：“……”
　　林长慕发来一段语音：“门口有两个小卖部，其中一个还卖水果，是那个吗？”
　　呃，是他之前没说明白？乔艾也语音回复：“嗯嗯，就那个。”
　　林长慕打字：“好。”

　　中午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打饭的队排了老长。
　　乔艾进食堂后，想象了一下林长慕那些各种花样的强迫症，决定不去惹他。
　　先找个地方坐下占位，等林长慕来了让他自己去点餐。
　　免得自己买土豆买成生姜，被他数落一顿。

　　乔艾坐着等了一会儿，队伍越来越长。他摸出手机想打发时间，发现林长慕又给他发了一堆消息。

　　林长慕：“对了，你擦防晒了没？带校园卡了没？带电车卡了没？带学生卡了没？”

　　林长慕：“算了，防晒我带一瓶，电车卡我可以借你，学生卡和校园卡你自己解决。”

　　林长慕：“舍友给我带了西瓜，是一种很甜的水果，你吃吗？”

　　林长慕：“算了，食堂那应该有卖的，我不带了哦。”

　　林长慕：“找不着皮筋儿了。麻烦了，我想想办法。”

　　乔艾心道：这人话好多。
　　算了，谁让他是林长慕呢，忍着吧。

　　乔艾按住语音回复他：“长慕啊，快来，排队的人可多了。你再不来，你喜欢吃的可能就没了。我可没去排队买饭，我在这占座呢。”
　　林长慕这次回得快：“我很快就来。”

　　乔艾又等了十来分钟，直到队伍都排到食堂门外了，林长慕才终于进了食堂。

　　这人今天又换了衣服，头上别了个黑色带小亮片的发卡，穿了件白色长袖大衬衫，衣服角角上还垂着两个布条，大衬衫的胸口画着一只猫猫。他用不知道哪儿找来的一根米色布条绑了头发，还背了个黑灰色小书包，书包带松得老长。

　　乔艾见林长慕东张西望找不到自己，就冲他招了招手。
　　林长慕这才挤过人群，坐他边上。

　　“待会儿陪我去买个皮筋儿，我受不了了，头发老往下掉。”林长慕颇有些抓耳挠腮。
　　他熟练地把书包转到身前，然后埋头开始翻包。

　　乔艾瞥了一眼林长慕那个毛茸茸没怎么梳理的小辫子，“其实这样也不错。”
　　林长慕抬头，“真的？”
　　乔艾诚心道：“有种传说中狗尾巴草的原始美。”
　　“……滚蛋吧你。”

　　林长慕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埋头接着翻包，然后把一瓶什么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防晒霜，牌子是室友推荐的，你赶紧擦，我去买饭。”
　　然后，他就放下包，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乔艾目送他上楼，又把目光投向眼前这瓶包装得粉嫩又可爱的白色液体：“……”

　　白色液体包装上印着些文字。
　　幸运的是，乔艾知道这是前信息时代的通用语文字。
　　遗憾的是，乔艾完全看不懂。

　　希望林长慕没坑他，这真的是防晒霜。乔艾叹了口气，拧开了盖子。

　　……这盖子底下怎么还连着一根管子？这是干嘛的？

　　乔艾研究它的构造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盖子其实是一种小机关，只要按一下，瓶里的防晒霜就会自动从管子里冒出来。
　　太神奇了。

　　乔艾把防晒霜挤到手上。

　　防晒霜冰冰凉凉的，有点像是在零度水环境里放过几分钟的营养膏，拍在脸上湿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清甜，与以前林长慕配置的那种花香酱有点接近。

　　这东西能防晒？不是吃的？
　　乔艾半信半疑地往脸上、胳膊上涂了一层。
　　再次祈祷，希望林长慕真的没坑他……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等林长慕回来了。

　　这人不知道去几楼买的饭，乔艾等了十五六分钟，他才终于端着个超大的餐盘从楼上下来了。
　　这餐盘乔艾隐约记得，是特供的大号餐盘，能放下两人份的饭，之前他经常见学校里有情侣用。

　　嚯，还是林长慕知道怎么利用奇奇怪怪的东西。
　　之前乔艾还总觉得，情侣用的东西自己应该避个嫌，不能跟舍友什么的一起用，再方便也不行。
　　没想到林长慕比他开放多了！而且这大盘子看着就好使，走一趟就能端俩人饭！

　　“你这，你干了什么？”林长慕回来放下餐盘，对着他的脸愣住，“你用脸去接奶油了？”
　　“？”乔艾不解。
　　林长慕看了眼桌上拧歪了盖子的防晒霜，默默地把它拿了回来，拧好塞进包里。
　　“绝了。你别动，我给你擦匀乎。”他说。

　　乔艾于是非常茫然地，由着林长慕对他的脸痛下毒手花样摩擦。
　　林长慕一边擦一边念叨：“你是不是完全没对着镜子擦，就随便抹了？你看看你没擦匀的这些粉，不觉得自己像个大花猫吗？”
　　乔艾想了想，“大花猫？应该挺可爱的？”
　　林长慕：“……”
　　林长慕气得使劲儿捏了他一把。乔艾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学长，学长我错了……”

　　鸡飞狗跳的涂防晒霜环节之后，总算该吃饭了。

　　林长慕说他买了“咖喱”。

　　“咖喱？”乔艾把视线投向盘子里这浇在饭上的一滩明黄色不明液体。
　　这东西真能吃？
　　以前的人类都这么离谱吗？什么颜色的东西都敢往嘴里炫？

　　“快，来尝尝。”林长慕把餐具推给他，埋头拌自己盘里的咖喱饭。
　　“最近特别喜欢它。等回去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复刻一下这种味道。”

　　复、复刻……
　　乔艾深吸口气，学着林长慕的样子，把黄色液体、肉、蛋和饭拌在一起。
　　饭的颜色越来越糟糕，有点像是被混匀了黏糊糊的黄泥巴。

　　“……”林长慕不会是想灭他口吧？

　　乔艾有点犹豫，想问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林长慕高高兴兴地挖了一勺饭放进嘴里。
　　看来没下毒。于是他也挖起一勺尝了尝。

　　入口是一股有点辣的味道，紧接着，辣味撬开了味蕾，咸味混和着浓香的酱料裹在饱满的饭粒上，酱料口感有些沙，像是碾碎了的土豆。混在饭里咽下，有种奇异的饱腹感。

　　“味道怎么样？”林长慕咽下一口饭，问他。
　　乔艾没回答，手上又挖了一勺裹了咖喱的肉。
　　于是林长慕无声地笑了。

　　###

　　吃完饭差不多是一点半。林长慕拽着乔艾，去学校超市买了几根彩色的橡皮筋，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坐电车。

　　出了校门，路过一片最高只有6层楼高的老房区，电车车站就在那里。

　　乔艾坐车，一路上昏昏欲睡。车上很安静，只有一点发动机的嗡鸣声，再加上车体的震动，简直是催眠神曲。
　　坐他旁边的林长慕倒是显得有些无聊，本想聊点什么，不过看到乔艾那困得要睡着的架势，最后他无奈地捏着眉心，什么也没说，扭头拄着脸看窗外风景去了。

　　电车到站后，林长慕背着书包，拽着一个脑袋埋在他肩上还在迷糊的乔艾下车，站在美术馆门口，不由得悲从中来，感到前路多艰：“乔儿啊，起来了，别睡了，进去再睡好不好？”

　　“……”
　　乔艾这才勉强站直，晃了晃脑袋，努力打起精神。
　　然后被林长慕拖进了美术馆。

　　可能因为地方偏，也可能这附近的人都对美术作品兴趣不大，总之馆里没什么人。
　　四舍五入包场了，血赚。

　　趁着林长慕盯着美术馆门口附近的一张油画出神，乔艾决定，先进美术馆里边转一圈儿，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坐下睡觉。

　　于是，乔艾顺着路往里走，四下寻找。
　　结果，一直走到了最里面，他才终于心情惆怅地承认：这偌大的美术馆，真就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丢人！

　　唉，还是回去找长慕吧。估计他还在大门口那间屋子看画呢。
　　这么想着，乔艾沮丧地拖着脚步原路返回。

　　林长慕看画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了整整一个展厅。乔艾走近他，发现他脸上的神色也不是那种看了很多画儿的满足，反而有些凝重。

　　乔艾在林长慕边上站定，压低声音问：“咋了？兴致不太高啊？”
　　“这幅画，感觉很奇怪。”林长慕小声回答，拄着下巴若有所思。
　　“？”乔艾抬头打量这画，画上线条杂乱交错，像是几何图案的堆砌。
　　他有点说不出话，“是挺怪，这也太抽象了……这画家想画啥？”

　　“我不知道。”林长慕道。
　　“哟，这世界上还有你看不懂的画？”乔艾一副震惊的样子笑道。

　　林长慕叹气：“哥啊，我不是小辰，我没有读心术，也不是画家肚子里的蛔虫，我哪能什么都看懂。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感受来解读这些作品而已。”

　　随后他略有些不解地继续说：“这幅画画的应该是一个被装在花瓶里的人，画家的本意应该是讽刺那个时代的一些人，空有像花一样美丽的皮囊，却什么事情也不会做。”
　　“但是我从这张画上没有感觉到……嗯……”

　　“没有感觉到什么？”乔艾也饶有兴趣地看向了这画。
　　“没有感觉到画家的……态度。”

　　林长慕斟酌着用词，“普遍来说，抽象画应该都多少带着讽刺意味，用色用笔都比较大胆，画家的态度应该也是非常鲜明的。”
　　“但是这张画，空有构图和构思，却感觉不到那种锋利的态度。”

　　态度？
　　“之前那些画也是，画作很好看，但总觉得少点儿灵魂。”林长慕如此说道。

　　“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讲就是……画家画画，或多或少，总会把自己的灵感留在画纸上。”
　　“厉害的画家留下的灵感多，画作也就更能引发观众共鸣，而普通的画家可能留下得就比较少。”
　　“但是再怎么少，作为一张的确有构思的画作，不应该一点儿灵感都没留下。你能感觉到不？”

　　“……”乔艾试图感受，努力了一会儿后放弃了：“我感觉不出来。”

　　林长慕这回没应声。
　　乔艾垂下眼，没看见他的神情，只看到他头上那只黑色发卡在灯光底下，小亮片一闪一闪的。

　　“唉，行了行了，里面还有几个展厅，说不定里边的画就好了。”
　　乔艾下巴抵在林长慕肩膀上，摸出手机按亮。
　　“照现在这个进度，等看完应该能有四点多。回了学校，咱们一起去吃……”

　　话音没落，林长慕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乔艾的胳膊，拉着他连续几步倒退，远离了那张画，差点把乔艾拽个跟头。
　　乔艾手忙脚乱地抓住手机不让它掉到地上，“咋了咋了？突然……”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那张画忽然“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热浪，吹得两个人刘海翻飞。

　　乔艾瞳孔一缩。

　　那火焰是鲜红色的。
　　那是林长慕用灵感才能点燃的，旧日之火的颜色。

　　而旧日之火，只燃烧在千维的魔方领域里。

　　它不存在于三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