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乐章 失者 ...
-
与林长慕分开后,乔艾独自上楼,懒洋洋地在宿舍的椅子上瘫了一会儿,又爬到了床上。
他仰躺着,目光投向头顶白色的天花板,脑袋里仍然回响着林长慕的那句话。
——“可能是因为,这回是跟你一块儿走的吧。”
乔艾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长慕听了这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阿乔,你丢掉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想起来的。”
他们肩并肩地站在宿舍楼下。风吹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林长慕两鬓的发轻飘飘的。
他的声音,连同某些说不清的心情和期许,也一起融在了春日的艳阳和暖风里。
乔艾不理解。
林长慕又在说这种话了。
先前在基地里的时候,林长慕也经常对他说:我会帮你找回你丢的东西。
可他丢了什么呢?那东西为什么不能丢呢?
###
乔艾又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单的褶皱上,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之前他们经历的那些事。
那是一个发生在末日降临的时代的故事,是一个无关乎“浪漫”、无关于“感情”,只与“活下去”有关的故事。
他们的基地名为“不死鸟”。
这个名字,是他们的旧友白海心起的。
十年前,“不死鸟”基地是他们组织唯一的安全屋。
他们的组织名为“自由组”,成员一共十位。
“自由组”与北方的“中心组”是敌对关系,不死不休。
五年前,自由组战胜,成员存活四个。
中心组战败,全员覆没。
从那以后,他们四个成了这世界上最后的人类。
战后AI划区,他们的基地被划分到A区,而中心组的老基地被划到了S区。
林长慕在3楼25层的露天天台上,倚着栏杆,往S区的远处眺望着灰色天空。
“阿乔。”他忽然开口说,“如果……如果还有未来,有人要书写我们这段历史。”
“我们的基地分到A区,中心组老基地分到S区,那我们之间的那场战争,是不是可以简称为AS战争?”
乔艾思考了一下,“应该可以吧。”
啪嗒。
下雨了。稀拉拉的雨水从头顶坠落下来。
“你说,为什么会有战争呢?”林长慕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响着。
“因为理念不合,因为‘差异’。消灭其中一方,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
乔艾抬头望了望天。头顶的云层是灰色的,雨应该不会下太大,不需要高防酸的隔雨膜。
“为什么理念不合,就一定要你死我活呢?”
乔艾在窗边的储物柜里,取了一把普通的伞出来。“理念不合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和他们互相踩了对方的底线。”
他张开伞,透明的隔雨膜在伞尖处展开。
林长慕哼道:“可你天天踩我底线,我也没想消灭你。为什么不能同理到他们身上?”
隔雨膜遮在了林长慕头上。乔艾举着伞接近过来,站在他身边,熟络地开玩笑道:“这可不能同理。这说明你只爱我,你心里有我,我是你的独一无二。”
“……”林长慕没出声。
“怎么忽然问这些,又想念以前认识的中心组的朋友了?”乔艾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想那些了,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缅怀过去。”
“我们现在都活着,这就已经是万幸了。以后啊,日子一定会变好的。”
林长慕静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岔开话题道:“小舞醒了没?”
“还没。不过小辰说已经好多了,再过几天应该能醒。”
“是吗,那太好啦。”
“等小舞醒了,一起出去玩吧。”
“嗯。”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
啪嗒。
雨越下越大。阴黑色的城市在灰茫的天空下,笼在濛濛的雨雾里。
这雨要是再大,乔艾总觉得这把简单的伞可能防不住酸。于是他拽了拽林长慕的衣袖。“长慕啊,要不我们进屋去?”
“阿乔。”
“怎么了?”乔艾随口问。
林长慕侧了侧头,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朦胧的水雾。
“我只爱你。”他一字一顿道:“我心里有你,你是我的独一无二。”
乔艾愣住了。
雨声在机械与吊锁、高楼与流水线之间,哗啦啦地回响着。
###
自己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乔艾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从那之后,他和林长慕一起搬到了C区去,还成了邻居。
林长慕经常帮他做饭,他也会帮林长慕打扫卫生。有时候,他们还会留宿对方家里。
搬家以后,林长慕就很少来A区基地了。
乔艾并不意外。
哪怕是他这种粗神经的人,偶尔来到基地,都总会觉得白海心还在图书角读书,老大还在楼上练准星,小黯还在音乐室里弹琴。
——总觉得,他们十个老朋友还能完完整整地聚在一起。
有了这样的错觉,再在空荡荡的基地里待得时间稍微久一点,就会觉得胸口一阵窒息压抑。
所以,回基地还不如一直待在有人的地方,没事儿还能和熟悉的人互相拌嘴。
听到对方的回答,自己的心脏也就跟着活过来了。
乔艾记得那段时间,他除了执行任务,就是陪着林长慕到处去看风景。
林长慕的灵感是“过去视”,只要他想,多久远的历史都能追溯到尽头。这废墟一样的城市,在乔艾眼里是灰烬,而对林长慕来说,到处都是回忆和故事。
所以,乔艾就天天看他画画写歌、听他讲古时候的经典小说故事。两个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但是有一天,林长慕忽然提议,要去G区的地下安全洞看看。
林长慕先前总偏爱那些远离硝烟的地方。学城、海滩、地下公园、数城,都是他喜欢去的地方。
安全洞这种,单是提到名字就能闻到战火味道的地方,林长慕总之离得远远的。
乔艾觉得新鲜,“怎么突然要去安全洞,那里还有什么能激发你灵感的东西吗?”
“嗯……嗯。”林长慕欲言又止。他眉头蹙着,也不解释,只说:“陪我去一趟吧。”
他这一犹豫,乔艾就懂了:
“过去视”的灵感能力者,如果将自己看到的过去说给别人听,而听到的人没能在3秒内回忆起这件事。
那么即使他是这件事的亲历者,他也会将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记忆永远遗忘,只剩下刚提到的这只言片语。
所以,每当提到过去,林长慕要么旁敲侧击,确保对方回想起来了;要么就直接谜语人,欲言又止,让人一下就能知道他有不能说的东西。
这次,林长慕大概又是用灵感偶然知道了什么。
乔艾没再多问,点头说,好。
两个人搭乘传送车,前往G区的安全洞。这里乔艾以前来过。
他沿着熟悉的方向前进。林长慕跟在他边上自始至终保持沉默,脸色有几分苍白。
乔艾一边深入,一边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林长慕大概是追溯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契机,然后追溯到这里来了吧。
那时候,这片区域还叫做“魂城”,不叫什么G区。那阵子,乔艾刚好在魂城执行潜伏任务。
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能睡个安稳觉了。
每当轰炸警报响起,乔艾就得立即离开据点,使用便携传送车,快速抵达安全洞的无人区,然后收起传送车,想办法混入AI和人群。
他穿着灰色的平价隔温服,里面衬着高性能的安全衣,脸上拍了几下灰尘,和其他普通人一起,蜷缩在排水渠边上。
安全洞里每隔几十米才有一处光源。人们在黑暗的洞窟中,听着头顶轰鸣的能量弹爆破声,在剧震带来的恐慌里无声地呼吸着,等待这一轮轰炸结束。
乔艾蹲在水渠边思考:
他还不能离开魂城。魂城内网有最好的内网防爆墙技术,他必须拿到。
魂城的技术拿不到,自由组就只能白手起家建立安全基地,没有内网防爆墙,他们就做不出秘密频道来。
信息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他们就不可能脱离中心组的控制,也就更别提战胜中心组了。
可是这里实在太不安全,轰炸警报响起得过于频繁,中心组盯这一片地区盯得太紧了……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感到前途灰暗。
就在这时候,黑暗里忽然响起了悠扬的曲调。
那是什么乐器?乔艾不知道,只觉得那曲调里有一股子灵气,让他疲倦的精神倏地一震。
水渠里倒映着小小的光源。
乔艾低头看去,那一瞬间,他仿佛在人工水渠的水里,在化学灰烬之中看到了满天星辰。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乔艾借着水里倒映着的光,循着声音的方向,悄悄往不远处探望。
那里有个人扎着马尾,穿着脏兮兮的隔温服,背着单肩包,一副流浪者的打扮,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在低头吹奏着什么。
乔艾的瞳孔里隐隐地浮现起了金色。
这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人吹奏着一根长长的什么东西,衣兜里装着纸和笔,头上戴了一枚粉色发卡。
一曲终了,重归静默。
忽然,周围的人们开始鼓掌。死寂的防空洞里逐渐响起了人声,大家围着那吹奏者,要他再来一曲。
乔艾听见有人说,听了这么一曲,死了也值了。
这安全洞里的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幸存者们互相依偎着,享受他们仍然延续的生命。
估摸着时间,这一轮轰炸应该快结束了。乔艾悄然起身,将那吹奏者的背影记在脑海里,然后潜入了远处的黑暗。
他想,得抓紧时间搞定这个任务。
后来,乔艾成功破解了魂城的内网,盗走了防爆墙技术网。
那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吧。乔艾想。
两个人走着走着,林长慕忽然垂下头,在破碎的照明与干涸已久的水渠前停下了脚步。
他对着水渠底的化学残渣,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乔艾又往里走了一阵子,一回头发觉身边人没有跟过来,他不解地问那水渠边的身影道:“怎么了?”
林长慕的发尾盖住了眼睛,以至于乔艾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直到他靠近了,才终于看见林长慕脸颊上挂着一行泪水。
乔艾不知道他怎么了。他没有贸然安慰,只是伸出手来,搂了一把林长慕的肩膀。
林长慕哑着嗓子,强压着某种汹涌的情绪,问:“阿乔,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真的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吗?”
乔艾没出声。
林长慕又断断续续地问:“你说,人类文明……算不算是……毁在我们手上了?如果赢的是中心组,是不是……情况会变得更好?”
乔艾没出声,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沉默着把林长慕搂紧了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林长慕浑身颤抖着,“我们已经努力过了……这里明明,明明……”
这里明明,曾有那么多活着的人啊。
乔艾见过太多死伤,对生离死别已经无比淡漠,但他此刻忽然就读懂了林长慕的心情。
在他逃离魂城的当晚,这座安全洞终于在中心组AI的渗透下敞开了大门,在能量弹的轰鸣声中,高浓度的N98气体灌入了这座曾坚不可摧的避难所。
中心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因为无法精准抓捕,所以,为了消灭盗走技术的叛徒,他们选择屠城。
这是中心组经常做的事情,与他们的理念有关。消息传到基地时,自由组的所有成员都毫不意外。
自此,魂城变成了一座空城。
如今这座安全洞,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魂城”——战后,中心组的AI们,将所有因N98摄入过量而倒在安全洞里的人们丢往最深处,又在那片区域灌了大量的J27岩化材,把那里硬生生填成了万人窟。
——再后来,这座安全洞的地上积了灰,水渠也干了。
自由组的叛徒成功逃走了,成功活到最后战胜了中心组。
但他没能守护这座城市,到最后,也没能守护人类的文明。
他只能在友人的陪伴下,在这至暗的时刻,在灰黑色的世界里悲伤吊唁。
乔艾轻轻拍打着林长慕的背,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遥望着黑洞洞的洞窟深处,什么也没说,瞳孔漆黑。
一滴眼泪也没掉。
###
从那以后,乔艾花了大力气,去做了一件事。
一年前,他把事情的最后一步办完。乔艾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去见林长慕。
结果两个人相处不到两个小时,林长慕就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乔艾不解:“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你今天很奇怪。”林长慕犹豫着,又补充:“虽然你以前也是个混账,但是不会这么不解人情的。”
乔艾想了想,决定如实告知:“应该没什么吧?我去跟Key AI做了笔交易,Key AI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又给了我什么。具体的交易内容我不记得了,应该是保密需要。”
林长慕闻声愣了一下,而后瞬间认真起来,眼底红光乍现。这道红色,是他使用灵感能力的标志。
乔艾又说:“你是觉得今天我对你和以前不一样吗?你放心,可能是我状态不好。我以前怎么对你,以后还怎么对你。我记得之前答应了会一直保护你,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会做到的。”
林长慕安静了一会儿,眼底的红色缓缓消散。他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摘掉了先前乔艾送给他的手链,又扯掉了之前乔艾给他的指环和发绳。
“阿乔,人的感情不是公式,不能简单地等价代换。这句话,你能明白吗?”他说。
乔艾看着他的动作,又听见他说的这话,不知怎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长慕?怎么了?”
“你丢掉的东西,我会帮你找回来的,在那之前,我们先分开吧。”林长慕声音平静极了。他把摘下来的东西摆在乔艾的桌上,像是怀念一样,指尖抚过那还带着体温的银色小链。
然后,他就披上外套,出门去了。
“长慕啊,你已经知道我丢了什么吗?”乔艾在他背后远远地问。
林长慕没出声,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此后没过几天,林长慕从他家隔壁搬走了。
###
啧。
乔艾又在床上翻了个身。
林长慕到底在执著什么?他不明白。
他也问过小辰和小舞自己和以前有什么变化,结果他们两个都觉得没有。
从始至终,只有林长慕一个人说他变了,并且一直在钻这个牛角尖。
算了。
乔艾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决定还是去联机野排打游戏。
他想,还是趁着人多,赶紧享受有人陪伴的快乐。
至于那个只有灰黑色的世界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于是,他打开了VR游戏,选择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