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40、清算

　　神启实验室？
　　乔艾仔细回忆，确信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词。

　　“我也没有见过这个标识。”
　　不等乔艾回话，一侧房间的大门忽然打开，苏浣辰快步走出来，一手还在整理外套领口，一副赶时间的样子。
　　“应该是历史改写的结果，但不知道对于我们现在的时间线，蝴蝶效应的幅度是多少。”他眉头紧蹙，“小舞呢？”

　　“应该……还在病房吧……”
　　林长慕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乔艾注意到林长慕把头发绑得七零八落的，估计是随手一扎就出来了。

　　他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嘱咐苏浣辰：“小辰，我去给长慕拿药，你先去找小舞吧？”
　　苏浣辰心领神会：“好，交给我吧。”
　　乔艾于是脚步一转，直奔大门口而去。
　　临出门前，他隐约听到背后苏浣辰似乎问了林长慕什么。
　　声音很小，乔艾没听清。

　　他们四个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自由组“不死鸟”大基地的1楼1层“千维灵感实验室”。
　　林长慕需要的那种药叫“神爱”，保存在2楼3层，属于加密资源区域。
　　因为高保密度，该资源无法利用AI传送，只能由自由组成员验证权限后亲自去取。

　　乔艾几乎是一路跑过去，还顺手点了几个路边的加速线，让自己加快速度。到达指定楼层后，他又开始等那三重身份验证。

　　第一重，密钥码认证。
　　第二重，生理特性认证。
　　第三重，AI防控认证。

　　认证通过了。看来，这里的密保没有因为蝴蝶效应发生太大变化……
　　乔艾一脚踏进房间，一边熟门熟路地找药，一边又开始头脑风暴。
　　所谓的“神启实验室”，为什么会在“千维灵感实验室”的鸣谢名单上？

　　“千维灵感实验室”是自由组的前身。
　　早年，实验室在“人造魔方实验”宣布失败后解散，大基地也沉入地下。
　　但实际上，实验成功了。
　　实验室最后的研究员，为第一降维者秦老大留下了资料和资源，而后孤身离开古泽区——也就是现在的A区，不知去向。

　　在“命运之手”还在乔艾手里的时候……或者说，在乔艾灵感充裕，还能随便用他的灵感能力的时候，他曾在千维里查询过那位研究员的结局。
　　现在的他不记得自己具体看到了什么，只记得看完那个结局之后，他找长慕聊了很久的天。
　　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结局吧……

　　跑题了。
　　总之，挂在走廊里的“千维灵感实验室鸣谢名单”，上面都是对自由组提供过帮助的势力。
　　鸣谢名单的更改，说明他们这一趟改写历史之旅，为自由组换来了一股陌生的助力。

　　这股助力，在战时有没有为自由组提供帮助？有没有减少能源消耗？有没有减少战后的人员伤亡？对于他们现在所处的未来有多少影响？
　　这些，回头都得去资料室查一下……

　　找到了，“神爱”。
　　乔艾眼前一亮，伸手取走了其中一瓶。灵感药属于特殊药物，被单独保管，贴着编码，药瓶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叮叮叮——”
　　与此同时，乔艾的通信光屏不知怎的忽然响了起来。

　　他拎起药瓶返程，一边赶路，一边用灵感接收新消息……

　　###

　　苏浣辰联系了乔艾。

　　他心惊肉跳，温凉的指尖敲击光屏，灵感转化成文字，把这里的信息发送到乔艾手里的光屏上。
　　而后，他再度把注意力投向这个堪称剑拔弩张的清算现场。

　　实际上，他完全能够理解状况——
　　林长慕每一次灵感消耗过度，都会由于共情过高钻牛角尖。这时候的林长慕通常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会自己控制攻击性。
　　他们这些朋友只需要把药交给他，然后等林长慕自己慢慢调理，直到他重新变回那个轻松懒散、对什么事都不较真的状态。

　　但是这次，在林长慕钻的牛角尖里，燕舞好像玩得太大了。

　　苏浣辰的目光落到燕舞身上。
　　这小混蛋一副神色如常的样子倚在床头，青碧色的眼睛里光华流转，藏着让苏浣辰看不大透的狡黠。

　　“我都看见了。”

　　此刻的林长慕有些失控。他的拳头死死地握着，手指关节处的皮肤绷紧泛白。
　　林长慕垂下眼，仿佛压抑怒火般质问着，每个字都咬的无比清晰。

　　“在原本的历史里，小黯和他朋友都是极负盛名的歌手，甚至后元时代都还有人传唱他们的歌。”
　　“只是在禁令的十几年里，小黯的灵感始终被对立魔方压制，才会产生自己很没用、朋友的人生也很遗憾的错觉。”

　　他忽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燕舞，被玫瑰红完全染色的眼睛仿佛在燃烧。

　　“只要把真相告诉小黯，你们的交易就可以立刻达成。但你没有点醒他，而是顺着他本就混乱的感受骗他！”
　　“小黯到死都以为，他的命能为朋友遗憾的人生换来美满，结果呢？”

　　“结果我只是利用他，好让白鸟和梅雨心甘情愿地送死而已。”
　　燕舞摊开双手，眼里笑意流转，“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目的要达成嘛。反正只要小猫猫认同了，千维灵感契约就能通过，我们的交易就算完成。白鸟的人生到底美不美满，事实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林长慕气得呼吸都开始颤抖：“他们的苦难，在你眼里只是随意玩弄的儿戏吗？”

　　“那当然啦，而且我想办法骗人也是很累的呀！”
　　燕舞倒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避讳。苏浣辰觉得他就像突发奇想搞了恶作剧的小混混，迫不及待地和兄弟们分享自己的成功秘诀。
　　他耸肩，“林哥哥你知道吗，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让小猫猫答应替梅雨死。接下来，我还得控制梅雨和白鸟的灵感余量……”

　　“梅雨总觉得，有自己拉仇恨，周围的其他朋友就不会挨骂。平时还好，但是有了魔方干扰，这些风评真的能要他的命……而我需要梅雨活着进boss战。”
　　“我在千维里盘算了好久，才终于想到解法！”

　　燕舞得意洋洋地笑，介绍自己的算计，仿佛小孩子介绍自己的新玩具。

　　“我在程千渡身上种了一颗恶意之种。恶意之种向恶意生长，梅雨身上挂了那么多黑色灵感线，种子肯定会往梅雨那边跑。”
　　“程千渡又离白鸟那么近，种子传播的路上，就会顺便把白鸟拉下水！这样一来，白鸟和梅雨就同是天涯沦落人啦，他就会很自然地拉梅雨一手……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苏浣辰看到林长慕脸颊滚落的冷汗。林长慕脸色苍白，像是被利刃一箭穿心似的。
　　燕舞就像完全没看到林长慕的脸色一样，“啪”地打了个响指，以炫耀的语气继续介绍：

　　“还有白鸟，白鸟和小猫猫之间的灵感线不能太亮。白鸟共情太高，依据共情代入不等式，小猫猫一死，他们之间的灵感线颜色就会翻转，白线变黑，黑线变白。”
　　“唉，白鸟肯定没办法带着一条燃烧的黑色灵感线撑十五年，所以要控制他们的灵感线，既不能让他对小猫猫好感太高，又不能叫他彻底失望……”
　　“好在猫哥哥很配合我，我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这一步也很顺利地完成了！”

　　“不过这些还不够。梅雨灵感太低了，即使活着进了boss战，他一个人应对魔方也很容易顶不住。他顶不住的话，白鸟也会顶不住十五年，那因果就圆不上了。”
　　“所以梅雨必须远离魔方，让自己彻底与世隔绝。但是想让梅雨那个恋爱脑主动放弃女朋友，心甘情愿地关‘自我’十年小黑屋等死，可不是容易的事……”

　　话说到这儿，燕舞忽然闷头咳了两声，眸光轻闪，而后重新露出他一如既往的笑，继续往下说。

　　“还好我机智，抓住了天时地利人和！”
　　“因为他女朋友工作的原因，梅雨恰好能知道人工智能技术当前的门槛，而且他自己的五维度又恰好有很高的预感。”
　　“所以我利用他的已知信息骗他。我说，知道怎么用最少的灵感打出最高输出吗？那当然是利用预感带来的信息差，给未来的队友打辅助啦。”

　　“我当时都慌死了！其实他只要随便试试就能知道，伤害是没什么差别的……”
　　“结果你猜怎么样？梅雨真的信了！哈哈，他闷头躲了十年，把所有灵感都留给了白鸟！”

　　“就这样，被架在台前的白鸟，为了完成小黯的理想，高强度翻唱十年，又为了梅雨，强迫自己努力工作，最后高高兴兴地去演唱会赴死，觉得自己解脱了。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无憾，啊哈哈哈！”

　　林长慕喘着粗气，眼底的红色摇摇晃晃，他一字一顿对燕舞道：“你会遭报应的。”
　　燕舞笑嘻嘻地：“嗯嗯！”

　　苏浣辰：……
　　你知道你在嗯什么吗？

　　“药我拿来了。”

　　就在苏浣辰准备付出行动，让燕舞别再继续用犯罪宣言刺激林长慕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苏浣辰看到乔艾大步走进来，直奔林长慕而去。
　　也许是他转播给乔艾的消息，让乔艾意识到了重要性，进门的时候，乔艾已将“神爱”拆封。他直接把药瓶里的东西——一块储存了信息的数据卡，贴到了林长慕右耳耳后。
　　苏浣辰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灵感药”分两种：有副作用的，和无副作用的。
　　有副作用的灵感药，通常是利用灵物守恒定律，以药物或者物理手段刺激大脑，进而影响灵感体。
　　无副作用的灵感药，通常是包含了诗歌、歌曲、故事等信息的数据卡。这些信息蕴含灵感，能为灵感体恢复能量。

　　而“神爱”，是无副作用的灵感药里比较好用的那种，对各类灵感过度消耗后遗症都很有效。

　　苏浣辰靠近过来。
　　乔艾扶着林长慕，那边用不着他，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燕舞。
　　刚才还在兴奋地变着花样刺激林长慕的燕舞，这会儿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坐在床上安静下来。

　　林长慕缓了一阵，推开了乔艾，什么也没说，转头就往屋外走。

　　“林哥哥。”
　　燕舞忽然叫住了他。

　　林长慕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问：“怎么？”

　　燕舞挪动身体，慢腾腾地下床。
　　他踩上拖鞋，站到林长慕背后。
　　“做个交易吧？你打我解气，我不还手，然后关于小猫猫的事咱们一笔勾销。怎么样？”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是与之前那种放肆的笑不同，这笑意像是浸在雨水里，有一股秋风般萧瑟的苦味。

　　“……”

　　空气中一片死寂。
　　良久，林长慕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清楚自己的身体现在什么情况吧？被我打一次，你晚上得多打好几针。”

　　燕舞轻哼一声：“我怎么会做吃亏的交易？相信我，林哥哥的感情是很值钱的，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里最珍贵的东西啦。”

　　于是林长慕转过身来。
　　他什么也没说，两步走过去，握紧拳头，上去就是狠狠的一拳。顿了一下，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两拳，直到把燕舞打到跪坐在地闷哼出声。

　　苏浣辰惊呼出声：“长慕哥！”
　　“……”乔艾站在一边，像个普通的围观群众一样，没说话，也没拦着。

　　林长慕打完就直起身来。回应他的是燕舞一声虚弱又得意的轻笑。
　　“谢谢。”他垂着头，脸上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就像那个挨了两拳、痛得发抖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浣辰三两步跑到燕舞身边蹲了下来。

　　看到这件事应该解决了，乔艾就靠了过来。
　　他打量了一下林长慕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人，然后面色如常地开口道：“走吧？一起去吃点好吃的。”
　　说着，他扯了一下林长慕的手腕：“先前不是约好了吗？如果大家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就一起庆祝一下。”

　　苏浣辰靠近了燕舞，温凉的手心覆盖上他捂着小腹的手背。燕舞轻笑着抬眸，得寸进尺地直接靠进了苏浣辰怀里。
　　这下苏浣辰立刻就知道，这人还有闲心耍赖，显然林长慕那三拳还是留了力的。
　　于是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林长慕。

　　林长慕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干一样，明知故问道：“看我干什么，不是去吃饭吗，走呀？”
　　乔艾也很上道，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揣着手看他俩：“还站得起来吗小舞？不行就让小辰找个手推车推你。”
　　燕舞喝醉了似的贴着苏浣辰，黏黏糊糊地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可爱，我脚扭了站不起来，要你抱抱才能好。”

　　脚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苏浣辰冷漠道，“想得美，你等着，我去找个手推车。”
　　但他终究没把人推开，而是架着把燕舞扶了起来。

　　苏浣辰知道，燕舞不再提这件事，是因为他也想借此揭过。

　　在他们四个当中，乔艾不会计较燕舞的行动，因为乔艾拿着“命运之手”的时候，曾答应过燕舞会无条件相信他。乔艾会信任自己曾经的判断。
　　苏浣辰自己也不会计较，因为“读心术”能让他认清真心，他知道燕舞并无恶意。
　　只有林长慕，是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记恨他的。

　　燕舞算计了江阳黯，结果论来说，他利用魔方，把江阳黯的生命缩减了一半，还给江阳黯的朋友们带来了折磨。
　　林长慕的高共情，让他天生对这种事情容忍度更低。

　　所以，燕舞把自己的所有算计，都趁着林长慕更加偏激的时候讲出来。
　　这样，等林长慕恢复了正常，出于对自己非正常状态的排斥，林长慕对燕舞的容忍度会被一并拉高。

　　再加上，有秦老大多年前给他们定下的“准则”在——
　　所以，此前的争执也好、设计也好，只要他从现在开始不提，林长慕以后就也不会再提了。他们都会当做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