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41、朋友

　　秦老大曾定下的准则，有很多条。与燕舞相关的只是其中之一。

　　那是在自由组的大基地刚刚抬升到陆上之前。基地一旦抬升，中心组的卫星必定会观测到，这也将宣告自由组的存在。
　　从那之后，他们将正式进入战时，平静的生活会一去不复返。

　　所以，最后的作战会议开了很久。
　　就是在那次会议上，秦老大根据所有人的灵感能力，提出的几条要求大家遵守的共识。
　　其中一条就是：如果NO.9提出可以接受自己挨打，来交换谁对他做的某件事的原谅，那么无条件答应他，并且当做你们的冲突完全没有发生过。

　　一开始听到这条“准则”的时候，他们都非常不能理解，安雨珊甚至当场就撇了撇嘴，说了句“不可能”。
　　不过阿珊还是识大局的，在后面的时间里，她几乎有什么事儿都绕开燕舞，很少和燕舞起正面冲突。

　　他们几个不像珊姐那么叛逆又直接，表面上还是遵守着这条规则。但是，当他们得知身边一个个朋友的离去，都是在燕舞的默许或侧面推动下的时候，多少也会对这人心存芥蒂。

　　最后，甚至连定下这条规定的秦老大本人，都在S区那场大爆炸后再没回来。而后来燕舞又亲口承认，那场大爆炸本身也是他一手导演的。

　　如果不是苏浣辰有“读心术”；如果不是他不止一次地对燕舞读心，确信燕舞没有故意害人的打算；如果不是他反复去劝架，希望其他同伴不要对燕舞动手……或许这条“准则”早就被毁约了吧？

　　直到四年前——AS战争结束后一年。

　　乔艾在前往B区的日常任务中，忽然向B区管理员AI发送了“S级高热警报”和“隔热层紧急筛查指令”，然后与A区指挥中心失联。
　　在指挥中心坐镇的苏浣辰觉察到不对，当即把楼下医务室的燕舞叫了上来，并通知了林长慕。

　　还穿着病号服的燕舞打着瞌睡，在指挥中心角落的摇椅上躺下，他盘起腿，拍拍额头强打精神，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青碧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拖着长音叫住了苏浣辰：“小可爱——基地管理员权限给我下——”

　　苏浣辰正在加急联络乔艾，一时没反应过来：“管理员权限？咱们基地的？”
　　“对，就是那个，给我一下。”燕舞又打了个瞌睡，“很快还你。”

　　所谓的管理员权限，其实就是与Key联络的通信频道。

　　移交权限也不太费劲，苏浣辰也没问他要拿去干什么，三两下操作后确认移交，然后继续呼叫乔艾，并把乔艾的日常任务升级为紧急任务。

　　没过多久，B区的“管理员AI”经过紧急筛查，发布了全区超高热疏散警告。
　　B区的隔热层出了问题。在20分钟之后，整个B区会被10级以上的超高热覆盖，那种热量连骨头都会被烧成碎渣。

　　多耽误哪怕一秒钟，都可能让乔艾再也回不来。

　　几乎是在超高热疏散警告发布的同时，已经很久没来过A区基地的林长慕，一脚踏进了指挥中心的大门。

　　燕舞正在低头鼓捣管理员权限，看起来没有凑过来的意思。

　　于是苏浣辰和林长慕两个人迅速开始商讨：

　　乔艾身上的定位标示着他的位置，距离隔热层出问题的点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
　　以乔艾出任务的惯常状态，紧急任务的时候，他跟指挥总是能多说一句是一句，只要还能传递消息，他都绝对不会闭嘴的。
　　能让他失联的情况只有两种：重伤或者通讯障碍。
　　定位亮着，说明通讯一切正常。所以他是受伤了，且伤得很厉害，很可能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好在定位的位置距离传送车站点不是太远，现在立刻赶过去捞人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小舞带着伤去不了，只能留在基地，所以由他们两个来实施救援行动。

　　两个人分配完任务，带上隔热装置赶到基地门口，在基地大门口进行身份认证。

　　没想到，Key提示：生物认证失败，管理员未开启生物认证权限。

　　林长慕进行手动密码认证，Key提示：错误，请重新输入密码。重试次数剩余：2/3。
　　苏浣辰再次进行密码认证，Key提示：错误，请重新输入密码。重试次数剩余：1/3。

　　这时候两个人才反应过来：密码是被修改了，燕舞改的。他借走管理员权限，就是为了在这个人命关天十万火急的关头，阻拦他们救援朋友的脚步。

　　林长慕当场怒火中烧地拨打了燕舞的通讯号，而回应他的只有滴滴滴的忙音。
　　逼不得已，苏浣辰把身上带着的隔热装置交给林长慕。
　　“我回去找他要密码，帮我拿一下。”留下这一句后，他轻装返程，以最快速度回到基地最深处的指挥中心。

　　好在，这一路上Key仿佛给他开了绿灯，所有需要认证的门都敞开着。

　　苏浣辰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指挥中心的大门：“小舞，门禁密——”
　　“原来的密码，最后加个零。”
　　“……”苏浣辰不能确定燕舞给出的密码真实性，当即用自己的联络号联系了基地门口的林长慕，让他试一试密码对不对。

　　“……是这个密码，门禁我打开了。小辰，你不用过来了，来不及。我一个人去吧，你给我指挥。”
　　林长慕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挂断了。

　　苏浣辰收起了通讯机。
　　燕舞仍然躺在指挥中心角落里那张椅子里，他安静地闭着眼，像是在拒绝交流，又像是真的累了在闭目养神。

　　这个人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耽误那珍贵的几分钟？他在计划什么？

　　苏浣辰沉默片刻，眼底终于还是染上了深沉的黛紫色。
　　他用了灵感。

　　千维回应了他。他在万千的数字和色彩中定位到了眼前的少年，复制时间参数、环境参数和角色参数，然后开始计算。

　　——“复制者”。
　　这是灵感能力“读心术”真正的名字。

　　它可以做到的事情远比“读心”更多，但是除了读心术以外，其他的用法所产生的千维污染，都远远超出苏浣辰所能承受的范围。
　　实际上，仅仅是简单的读心，就已经给他带来了相当程度的性格变化。

　　他将自己代入燕舞的坐标，然后听到了燕舞此刻真实的想法。
　　此刻的燕舞在想：好想吃那个，从来没吃过。忍一忍，再过一个月就能吃到了。

　　……人命关天的关头，这家伙在想吃的？

　　苏浣辰于是认真起来，开口问他：“小舞，你不是想害死乔大哥，对吧？”
　　燕舞一怔，微微抬眼。苏浣辰瞬间从燕舞心里听到一句：那是当然的吧。

　　那句话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燕舞想了想，满脸狡黠地笑起来，给出了回答：“欸，为什么我不能想？乔大哥死了不是挺好的嘛，那样的话，基地就是我和小可爱的二人世界啦。”

　　苏浣辰：“……”

　　又来了。这个人每次都这样，故意惹他生气。
　　……当然，也可能是在逗他，但他真的笑不出来。

　　算了。
　　苏浣辰叹了句“别开玩笑”，就走到指挥台前的椅子那里坐下了。

　　燕舞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他好像有点疑惑：“你不骂我吗？……哦，我知道了，小可爱是不是又偷看我啦。”
　　他好像在抱怨，又好像有点儿高兴。“总偷看我，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苏浣辰没再跟他说话，而是接通了林长慕的任务通讯号。

　　耽误了几分钟后，救援的时间变得无比紧张。
　　林长慕几乎是卡着时间把乔艾带回来的。

　　乔艾在隔热层附近，被高能离子流击中了。高能离子流附带的能量会导致伤口无法愈合，唯一的救护方法是利用急救舱进行灵感分离，然后用负能微子中和能量。
　　所以受伤的瞬间，乔艾看到出血量，立刻就判断自己的状态撑不到救援到来。
　　于是他当机立断，在失去意识前，给自己打了一针强效灵感药“梦魇”。

　　“梦魇”是有副作用的常用应急灵感药，作用是通过化学手段刺激大脑，以削弱自己的千维灵感体。
　　根据“灵物守恒定律”，灵感体削弱会够反哺身体状态，是能暂时保命的手段。

　　但是归根结底，用灵感手段对抗伤势，相当于纯靠毅力跟死神打消耗战。
　　林长慕把乔艾带回来以后，乔艾在医疗舱里整整昏睡了15天，才终于能勉强睁开眼睛。
　　从那次以后，乔艾几乎不再主动使用灵感。其他三个人也有所察觉，有需要用灵感做的任务，都会默认不需要乔艾参加了。

　　乔艾睡了两个星期，林长慕也在基地里住了两个星期。
　　期间没跟燕舞说过一句话。
　　燕舞保持着微笑，沉默着接受了这次冷战。

　　直到乔艾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后，有一天燕舞悄悄溜上了楼。

　　苏浣辰听见楼上好像有争吵声，才知道他们对上了。他担心冲突加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

　　上楼以后，他隔着门，听到燕舞的语调里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唉……那这样吧，老办法，怎么样？”
　　老办法——打一顿，换你们原谅我。

　　苏浣辰吓得赶紧推开门，正看见林长慕低头挽袖子：“好，这可是你说的。”
　　乔艾坐在医疗舱的盖子上，颈间的纱布还染着血。
　　他朝着苏浣辰很轻地摇了摇头。
　　别拦着，让他们打。

　　“……”
　　实话讲，苏浣辰还是很担心，因为他知道，虽然这是“准则”，但乔艾对林长慕来说是很特别的人，燕舞做的事在林长慕眼里，有很大概率是不可原谅的。
　　不过苏浣辰毕竟没有旁观全程，不知道他们的争吵是什么程度。所以最终，他相信了乔艾对情况的判断，没有上前阻拦。

　　乔艾的判断没错。可能是顾虑到燕舞刚从AS两区大战的重伤中醒过来不久，林长慕打得有分寸，下手不算太狠。

　　不过过了两个星期，林长慕又觉得不解气，给燕舞捏了个古时期的惊吓盒子。
　　燕舞还拿它来吓过苏浣辰。里面那个会弹出来的“拳头”糊在脸上凉凉软软，像个大果冻。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几个人窝在基地里又休养了一阵，终于闲得无聊，决定一起出门去S区度假听海声。

　　他们坐在车速很慢、曾被南潇月戏称为“观光车”的S区传送车上，无意中路过B区。

　　B区的隔热层已经修复。
　　苏浣辰隔着老远，一眼就看见，B区通往A区基地方向的传送车轨道塌了。
　　新轨道边上挂着一条AI计算得出的指令：B区受超高热影响，传送车光导路负荷下降，即日起禁止2人以上搭乘同一辆传送车，违规后果自负。

　　传送车的最高速度是音速的十几倍，一旦在运行时坠毁，车里的人绝对当场毙命。

　　苏浣辰看到指令，立刻就想到了那天的事。
　　两人……
　　这么说来，还好那天他没有去。否则回程的时候三个人都在车上，传送车会坠毁，别说乔艾，连他和林长慕都无法平安归来。

　　……这么一想，表面上燕舞改了门禁密码，耽误了非常宝贵的救援时间，但实际上，他的根本目的是把自己拦在基地里，让林长慕一个人上车。
　　苏浣辰心念电转。
　　虽然燕舞干的事情在当时看来是在坑他们，很让人生气，但结果上来讲，他们四个现在都好好的，说不定还得谢谢他。
　　可燕舞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直接跟他们说明不行吗？

　　苏浣辰死死地盯着那条指令，忽然灵光一闪。

　　已知，林长慕利用“过去视”获得的情报，附带千维污染。
　　如果他把这段过去说给别人听，而这个人刚好是这段过去的当事人，且没能立刻回忆起来这件事的话，就会被迅速污染。
　　3秒，就能让这位当事人永远忘记这段记忆和蕴含的情感。
　　所以他在提醒别人回忆某件事的时候，总是旁敲侧击，绕很大一个圈子，以确保是当事人主动回忆起这件事，记忆才不会被抹消。

　　那燕舞的“未来视”呢？
　　燕舞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未来视”的限制条件。那有没有可能，“未来视”也有不能说的限制？

　　苏浣辰偷偷看了眼身侧，这会儿燕舞正犯困，倚在窗边打瞌睡。
　　要不问问吧。

　　于是苏浣辰状似无意地问燕舞：“小舞，你……”
　　“嘘。”燕舞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竖起食指，“不要问。”
　　苏浣辰一愣，旋即了然：燕舞这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那可是未来视啊。

　　燕舞抬起眼。他的眼神带着某种苏浣辰看不透的笑意：“小可爱，你编过故事吗？”
　　“……”这是在转移话题么？苏浣辰想了想，回答道：“以前为了研究人的思维，尝试写过推理小说，不知道算不算是你说的故事。”
　　燕舞闭上眼，很轻地笑了笑：“那如果，你和另一个人一起计划写同一本推理小说，而那个人使坏，在故事马上要开始写的时候，就把后面的剧情全都详细剧透给了读者。”
　　“你会不会修改被剧透的大纲，甚至是故事的结局？”

　　“嗯……大纲肯定会改的，结局看情况吧。”苏浣辰思索着回答。

　　答案说出口，苏浣辰忽然在燕舞似笑非笑的语调里，察觉到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剧透”未来的代价，是看到的未来增加了变数，是看到的结局不再一定能够达成。

　　所以那时候，是为了在拦下苏浣辰后，保证自己看到的“乔艾和林长慕平安归来”的结局仍然作数，燕舞才选择了缄默吗？

　　苏浣辰还想问，可这回又是不等他开口，燕舞就打了个哈欠，非常夸张地贴过来，表示自己困了，想睡觉，不聊了，然后抱过他的胳膊当抱枕，美滋滋地闭上了眼。

　　传送车慢悠悠地往前爬。前排的乔艾和林长慕正在讨论什么，林长慕忽然敲了乔艾一脑壳，乔艾老老实实被敲，还直呼我错了。

　　……那么，你又是为了达成哪个结局，才在乔艾归来后仍然选择了沉默，接受林长慕两个星期的冷战，直到今天都不愿意多说一句呢？

　　那天傍晚，林长慕不知怎的突发奇想，用“过去视”的能力，复刻了古时候的配方数据，然后亲自动手，做起了曾在人类社会里非常流行的美食——“烧烤”。
　　他们架起烧烤摊，在S区的隔热层之内围坐在一起。
　　营养膏、固化剂、香味素……这些乏善可陈、早就吃腻了的可食用材料，在林长慕手下，按照一定比例混在一起以后，竟然散发出了浓烈的肉香。

　　乔艾懒散地用棍子戳着篝火：“长慕啊，怎么突然做这个？不会是给我这个伤号……”
　　林长慕啐了一声：“滚蛋，我自己想做而已。爱吃吃，不吃自己回去。”

　　那一刻，在S区战后的废墟上，篝火噼啪地燃烧着。
　　他们的头顶漂浮着浩瀚宇宙，远处回响着海潮的轰鸣声。
　　世界漆黑，唯有手心温热。

　　燕舞倚着苏浣辰的肩膀，小口地嚼着“烤羊肉”，心情很好地眯着眼睛，仿佛在半梦半醒中一样，忽然哼起了一首苏浣辰没听过的歌——

　　北疆的坟旁
　　有谈笑声甚嚣尘上
　　惋惜的我伤断肠
　　南夏的水上
　　有惆怅辞炳炳烺烺
　　欢心的我笑海沧
　　……

　　苏浣辰在吃一串“烤牛肉”。食物的味道鲜嫩多汁有嚼劲，一口咬下去，香浓的酱汁就从食材里迸发出来，与烟火的味道一起咽下，饱腹感满满。
　　这种美味他没有尝过。在他那个时代，世界已经高度科技化，想要吃到鲜美的食物，需要付出的财力是非常可怕的。
　　古时代人类平凡朴实的生活，已经成了后时代人类永远的奢望。

　　说起来，小舞应该也没有吃过吧……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指挥中心，听到的燕舞心里的那句话。

　　好想吃。
　　再过一个月就能吃到了。

　　……一个月，那不就是这几天吗？
　　苏浣辰破天荒地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他该不会就为了这一口吃的能吃到嘴里，跟林长慕冷战两个星期吧？

　　很离谱。
　　但一想到是燕舞干的，好像又合理起来了。
　　——毕竟众所周知，那小混蛋是个疯子。

　　晚餐结束后，四个人在S区找了过夜的地方。
　　那天傍晚，苏浣辰趁着燕舞犯困睡得早，与乔艾和林长慕聊了好长时间，把自己对于燕舞的“未来视”的猜测告诉了他们。

　　让他意外的是，乔艾听了他说的这些，只是一副了然的样子轻笑着点头。
　　林长慕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骂了句“果然是个混蛋”。显然他心里也早有预计。

　　他们自然的态度让苏浣辰疑惑：“你们早就猜到他不能说吗？那为什么还……”
　　那为什么还和他冷战？为什么还打他？

　　林长慕面无表情：“没为什么，看见他就心里犯堵。打一顿再说。”
　　乔艾悄悄看了林长慕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好啦。长慕啊，好好承认你那几天只是太担心我了，没来得及照顾小舞的情绪，不是想跟人家冷战的，不好嘛？”
　　林长慕瞪了他一眼：“谁担心你了，没心没肺的，睡了两个星期，日常全是我做的，这个星期让你帮我做日常，你还偷懒！滚蛋吧你！”
　　苏浣辰：“……”

　　从那以后，苏浣辰也不再去想那么多了。
　　该高兴就高兴，该生气就生气。以后会感激，那就以后再道谢；将来会后悔，那就到时候再说。

　　此外，对于那条“准则”，他也彻底放手了。

　　……或许直到那时候，他才终于完全“信任”了他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