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34、沉默歌者（11）

　　江阳黯脚步发沉，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推开那间房门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抖。

　　“哎，怎么搞的呀？真狼狈。”屋里那人的声音含着笑意。

　　江阳黯大口喘息着，没应声。

　　“我教你一招吧。来，和我一起默念——”
　　那人笑了两声，而后语调浮夸，像诗朗诵一样朗声道：
　　“照见善恶的明镜啊，将我的悲哀带走吧。”

　　这中二台词能有什么用？
　　江阳黯不信邪地在心里默念，照见善恶的明镜啊……
　　没想到刚开了个头，他就猛然感觉到，在虚空中那个未知、与他的灵魂有所牵扯的地方，涌出一股温热的暖流。
　　……将我的悲哀带走吧。他情不自禁地继续默念下一句。

　　这一句念完，效果堪称立竿见影。原本好似被什么捏住的心脏，被汹涌而来的暖流浸润，很快放松下来，头部的剧痛也随即消散。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小猫猫。”

　　江阳黯抬起眼睛。
　　屋里原本应有的营养舱已经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病床。
　　病床上坐着个少年，瘦瘦小小，眼睛却是明亮富有生气的青碧色。他看起来还没成年，嘴角却挂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堪称狡黠的笑。

　　“你的灵感爆炸啦。”他抱起枕头，张开双手，摆了一个炸开的手势，“是急剧的灵感变动导致的。怎么，突然想不开啦？”

　　灵感变动？想不开？
　　江阳黯愣了愣，摸出身上的数位板准备写字。

　　“哎呀，跟我聊天就不用写啦。”那少年嘻嘻笑道。
　　江阳黯顿住。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出事的？因为我是‘未来视’呀。”
　　少年对他解释，“我看到你的灵感能力受刺激爆发，因为你自身的灵感特性，大家很难找到你，所以你在走廊里睡了一晚上，从那以后你就不理大家了，觉得他们不在意你，误会持续了好久好久，直到……”
　　讲着讲着，他忽然捂紧胸口，“咳咳……好疼。好像说多了。”
　　江阳黯沉默。

　　“疼是好事，说明你听进去我的话啦。”
　　少年垂下眼，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的名字吗？我叫燕舞，莺歌燕舞的燕舞。”
　　“为什么不见大家？实不相瞒，见了你这一面，我得睡上三五天才能缓过来，因为我不喜欢吊着别人，不想当谜语人。”
　　他捂着胸口嗤嗤地笑，“哎呀，信息类灵感能力就是这样的。不会当谜语人规避惩罚，就只能硬着头皮吃灵感污染喽。别在意。”
　　“具体原理，你可以问乔艾哥哥‘为什么灵感体会碎裂’，我就不解答啦，我得留着力气说更重要的事情。”

　　灵感体碎裂？
　　江阳黯默默记了下来。

　　“而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燕舞稍微收起了些嬉皮笑脸，“小猫猫，我想请你，为我写一个治疗灵感弥散的方子。”

　　灵感弥散？
　　江阳黯犹豫着，下意识地在数位板上写：可……

　　还没等他写完，燕舞就打断了他：“哎呀小猫猫，你就答应帮帮我嘛。可以用灵感，可以用魔方，我保证，将来有一天你肯定能做到的！求求你啦猫哥哥——”

　　“……”
　　江阳黯有些不知所措。

　　据他这一段时间的了解，“灵感弥散”是“分子化”的效果，而“分子化”，是自由组的NO.1——秦天路秦老大的灵感能力。
　　而让他犹豫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秦老大使用灵感，每开一枪，他的五维度“信仰”都会永久性消耗。那是个烧血的能力。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如今的江阳黯已理解灵感五维度，理解了“信仰”维度的重要性。
　　他也理解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每次开枪，秦老大都会一点点忘记重要的人，直到忘记过去，忘记自己是谁，最后耗尽“自我”而死。

　　让秦老大付出如此代价也要消灭掉的人，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江阳黯低头在数位板上拼写：为什么要治……
　　“哎呀，你就别管这个啦。”燕舞的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帮我这个忙，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报酬。”

　　说着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少年忽然坐直了身体直视他。
　　“这样吧，小猫猫，我们做个交易。”他带着狡黠的微笑，朝他伸出一只手，提议道：“你帮我这个忙，作为交换，我为你的过去改写一个最完美的结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怎么样？”

　　为你的故事改一个完美结局。
　　江阳黯听到燕舞开出的条件，愣住了。

　　他的故事？
　　如果这句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可他的故事，几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几十年追梦，换得颠沛流离亲友离散，他守着一个约定苟延残喘，到最后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
　　他的故事如何才能有最完美的结局？

　　江阳黯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或者说，这个人，打算如何改写一个发生在几千年前的故事？

　　燕舞却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他眼底亮着明晃晃的青碧色，向他昭示这不是一句笑话，而是一个承诺——
　　因果之灯，不欠因果，说出这句话的一刻，他们的契约将写在千维的因果律上。

　　于是，江阳黯握住了少年伸过来的手。
　　一言为定。他无声地说。
　　“一言为定！”少年笑嘻嘻道。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自从这次灵感爆发之后，江阳黯逐渐熟悉了灵感能力的使用方式。每当不想被人注意的时候，他就悄悄开启灵感能力，找个角落猫起来，大家就都注意不到他了。

　　他借着这份无人打扰的寂静，一个人感受灵感能力和魔方链接，逐渐理解这些力量的本质，也逐渐理解了为什么燕舞说他有办法治疗“灵感弥散”。

　　所谓“灵感弥散”，原理是增加灵感体的灵感分子之间向外的排斥力场，导致灵感体崩解。
　　而他的灵感能力“无存在”的原理，也是改变灵感分子的排斥力场，让周围的灵感体排斥自己，从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解决方法很简单——只要利用“无存在”，对灵感体施加一个更强的向内的力场就行了。
　　将这个力场控制稳定不是太容易，江阳黯还在慢慢摸索。

　　摸索了没几天，离开基地几个月的乔艾回来了。
　　乔艾风尘仆仆，一进大门就去了基地深处。提交了任务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了。

　　江阳黯用光屏给他发消息：怎么了？
　　乔艾没动静，半晌后才回复：刚刚在洗澡。
　　“……”江阳黯继续给他发消息：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吧。乔艾这次秒回。

　　江阳黯在数位板上写道：灵感体碎裂，是什么意思？

　　乔艾这次又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慢吞吞地打字：

　　在千维里，想要影响其他坐标，就要对那些坐标进行接触。接触会产生污染，污染是双向的，改变他人的同时，也会影响你自己。

　　他说：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为你科普的那些常识吗？

　　江阳黯打字：嗯，我记得。

　　乔艾继续打字回复：
　　那些是这个时代已有的研究成果，在数据库里就可以查到，所以直接告诉你没有问题。
　　而我现在正在告诉你的这些，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是我靠真理视作弊，从千维上偷看到的。
　　我把这些禁忌的信息告诉你，就是我在用灵感接触、污染你。污染你的同时，也会污染我自己。

　　江阳黯顿住。

　　乔艾还在继续打字：

　　污染过于严重的话，灵感体就会碎裂。表现到现实里就是，现在你眼前的我，可能突然灵魂出窍，不会说话不会动，像一具会呼吸的标本。

　　江阳黯：……
　　江阳黯低头写字：这么严重？我明白了，不要再告诉我了。

　　没事的，这是严重的，我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乔艾又发来消息。
　　普通的千维污染，只会让我忘记些什么，或者让我突然性情大变，或者突然失去某种知觉之类的。我算过的，今天这种程度的污染，连普通的这些都达不到，没问题的。

　　江阳黯打字：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的。
　　乔艾那边又沉默了一阵子，又再次回复：
　　我不说，小舞就得说，总得有人把这些说出来。我少说一句，他就多疼一点。所以让我多说点吧。
　　我不想再连累别人了。

　　江阳黯不知道这个“再”字是发生了什么，他只得干巴巴地安慰：不会的，你很好，乔哥。

　　乔艾这次没再回复。

　　当天晚上，自由组召开了第一次全员大会议，不在基地的人用加密通讯器，在基地的人都到指挥中心去。
　　……除了燕舞，他没来。

　　“我拿到防爆墙的技术网了。”
　　乔艾坐在指挥中心的一张椅子里，看得出来精神还是有些萎靡，“为了便于大家理解，我补充一下，防爆墙在公元时代被称为信息防火墙，后元时代被称为信息壁障。群星时代一开始也叫信息壁障，在爱里西爆破事件后，才开始使用防爆墙这个说法。”

　　江阳黯熟悉的是“防火墙”——哦，好像是保护电脑网络安全的那个软件。

　　“所以，我们要开始搭建自由组加密频道了。”乔艾环视大家，“而且从今往后，组内会开始分派任务给大家。这些任务有的很危险，可能无法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
　　“自由组总指挥的权限，今天开始会交到我手上，我会尽量保护大家，降低伤亡率，但也会做迫不得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我知道有人不认识我……我叫乔艾，代号星辰光，是组内的NO.2，前段时间在外面做任务，任务目标是获得魂城的防爆墙技术网。”
　　“我的灵感能力是真理视。”他垂下眼睛，“在不计代价的情况下，我能获知任何我想知道的事情。所以，虽然现在还没有消息，但我已经知道……”
　　“就在昨天晚上，中心组对魂城实施了屠城，两万五千多人无人幸免。他们屠城只是为了杀我，因为我盗走了防爆墙的技术网，他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时间，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阳黯终于明白，乔艾为什么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因为，现在的他还在自责——

　　“但我必须去拿防爆墙技术网，”乔艾张了张口，似乎想多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简单地提及，“我看到了不拿防爆墙技术网的后果，那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所以，就算会害死两万人，我也得去拿。”

　　“害死？你觉得这些人命是需要你来背的？”安雨珊突兀地打断他道。

　　乔艾一愣。
　　“我就直说了，我觉得错的是杀人的人，不是你。”安雨珊摊手，很直白地点明，“没道理险些被杀的人要替刽子手背锅。”

　　“我赞同。”苏浣辰紧随其后，他认真地劝慰道：“就连公元时代的人都会明白，即使是对罪人，株连九族也是不合理的，何况那一城人和你并无瓜葛……”
　　“至于你自己，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有罪吧？”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你在他们的法律体系里可能有罪，但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不正是否定他们的体系吗？那你自然不需要遵守它，对吧？”

　　“所以归根结底，给这件事定性，就是纯粹的对方灭绝人性罢了。”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一个清澈随和的声音，江阳黯认出那是林长慕在说话。
　　他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乔。”

　　乔艾仰起头，深吸气。

　　过了好一阵子，他重新低下头，看起来仍然不太开心，但是至少没有那么低气压了。
　　“总而言之，加密频道建好后，我们将真正脱离中心组的掌控，成为一股地下的反抗势力。”他如此说道，“从今往后，就拜托大家了。”

　　自那天之后，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江阳黯都要记不清了。

　　他潜入过防守紧密的敌方阵地，钻过环境恶劣的城市废墟，劫过狱，救过人，也杀过人。
　　他也找了机会，把制作好的灵感道具交给燕舞，燕舞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而乔艾也如他最初承诺的那样，接过自由组总指挥的位子，并在可能的范围内，竭尽全力地保护大家。
　　所有人都很信任他。

　　但是战争之所以是战争，就不可能没有伤亡，即使是他们的朋友也一样。

　　即使是他自己也一样。

　　雾火森林是一片仿真植物园，而在成为植物园之前，它曾是中心组的秘密实验室基地之一。
　　参与任务的有他、苏浣辰和安雨珊，他们三个的任务，是从这片区域里拿到黑武器的样品和材料。乔艾说，拿不到这东西的话，下次和中心组正面作战他们会损失惨重。

　　谁都没想到，就在三个人分头行动，各自拿下任务目标的时候，他们的加密频道忽然遭到了强力的技术攻击，很快，他们和乔艾那边指挥部的通讯联络就断了。
　　再然后，雾火森林全区骤然响起了熔湮级超高温警报。地面震颤，而后上百个区块开始高速打乱重组。

　　“联系不上小光。烦死了，完全找不到路。”警报声震天响，安雨珊在仅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加密频道里咬牙切齿，“啧，我们是不是被暗算了？”
　　“附近没有灵感体，也没有活动的AI。我的灵感能力用不了。”苏浣辰的声音听着还算稳定，“按理说中心组的地盘不应该没有AI，看来是特意清了场。这是专门为困死我们设的局。”

　　江阳黯没出声，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拿到的东西——黑武器上有一个用导光材料制作的部件，他手里的正是这部分的样本。
　　而现在在他周围的环境里，正好有很多暗导光材料构成的墙。
　　导光材料遇到暗导光材料，光会自动流向暗导光材料中信息中心的方向——这意味着，他手里的这块导光材料，或许能为他指明前往雾火森林信息中心……甚至全区指挥中心的路。

　　江阳黯循着它指引的方向，摸了过去。

　　雾火森林区的路其实不难走，只是太过复杂，上下左右像魔方一样，还在实时变化，根本找不到路。一旦有了明确的方向，找到目的地还是很快的。

　　江阳黯停下了脚步。

　　——只是很可惜，他到达的地方，不是什么指挥中心，而只是一座广播站。

　　“我往左上走了，先随便蒙一个方向。你们俩在哪？”安雨珊在频道里询问。
　　“我还在原地。”苏浣辰叹气，“你也知道，我要拿的东西差不多在全区正中间的最底下，摸黑走的话往哪边走都远，说不定还会进死胡同。我就不乱跑了。”

　　江阳黯打开了广播站的音屏。
　　他有印象，雾火森林的出口处是有一个游客广播的，通过广播站的设置，应该可以设定全区只有那一处广播能发声。
　　但是打开音屏后，他一时无言——这里的广播音屏经过AI处理，竟然只能转播现场的人声，不能播放录音，也不能转播其他声音。

　　……想来设局人应该觉得自己设计很巧妙吧，将唯一不能出声的自己，引到需要说话的地方，然后等着欣赏自己急切却束手无策的脸。

　　耳麦里的苏浣辰玩笑着：“加油吧阿凉，你肯定能出去……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提前留个遗言？”
　　安雨珊叹息着回答：“也是，那你准备说点什么？”

　　——好在，中心组的人虽然精于武器，也精于设计，但他们并不了解灵感体系，也不了解魔方链接。

　　利用魔方链接进行的降维，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是绝对的。
　　或者说，如果愿意付出更多的抵押，是可以短暂地将代价取回的。

　　江阳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广播站传音的按钮。
　　他的眼底亮起了银色的光。

　　照见善恶的明镜啊。
　　他默念道。
　　以我重归虚无，交换此刻不再迷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