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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沉默歌者(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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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处的疼痛束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虚空中而来的滚烫热流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这股热流不再温暖,而是如熔岩般滚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江阳黯喘着粗气,握紧传声筒。
难得的能出声的机会……不如唱首歌吧。
在这个即将告别的时刻,还能给大家留下些念想。
但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自己该唱点什么。
选一首有特殊意义的曲子?还是选一首歌词最好的曲子?还是选曲调最好听的?
……只是,这样的纠结本身似乎也是无意义的。对现在的他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赶快发出声音,为两位同伴指明出路。
于是,他随性地哼起调子,哼起眼下他最熟悉的旋律。
这个调子,好像是他半年前在音乐室写的一首曲子。他也为这首歌写过歌词,不过对于自由组的其他人而言,他所使用的语言不属于他们的时代,相对而言比较陌生,所以大家并不感兴趣。
或许阿月如果还活着,她会朝他鼓掌的吧,只可惜她走得太早——
到后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唱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后来又在耳麦里听到伙伴们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剧烈的疼痛就撕碎了一切。眩晕感袭来,如同撕开骨血剖出心肺一般,整个世界都在打碎、重组。
分子凝成沙,泥土烧成浆,在剧烈的天旋地转中,世界逐渐凝结成他眼前虚幻的模样。
床铺,窗台,行李,还有坐在床上的少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他眼前的世界,只是因为无法证伪,所以才成为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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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送给你的记忆,看完了吧?”
少年歪着头,青碧色的眼睛仔细观察他,先前那副表演出来的虚弱已经一扫而空。
江阳黯的意识逐渐回神。
似乎是刚刚被太多记忆和能量冲刷的缘故,此刻的他跪倒在地,一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痛,像是刚经历了一通抽筋剥皮。
他张了张口,嗓音喑哑:“……你怎么在这里,小舞?”
“唉,我也不想来。”燕舞还是那副他熟悉的嬉皮笑脸的模样,“但我们做过约定的嘛。我这不是来履行诺言了吗?”
他眼睛弯弯,闪烁着狡黠的光。“接下来,只要小猫猫一切都听我指挥,我就能做到答应你的事——毕竟,小舞是无所不能的嘛。”
他答应的事?
……是了,小舞答应过,要为他的故事改写结局。
“还不行,我需要验证。”江阳黯听到自己的声音极度冷静,“我必须确认你传输到我脑海中的记忆真实性。”
“欸?已经到这份上了还要验证?好吧好吧,谨慎一点也好。那么,就用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
燕舞肆意地扬起嘴角,露出堪称灿烂的笑容,但他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如同命运一般,他如此宣告:“小猫猫,5月14号上午8时29分,周游广场会发生一起特大车祸,全车人都死了,无一人幸免。”
“就用这件事验证吧,提前两分钟过去看,还能看到现场直播哦。”
江阳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角:“好,我会去的。”
这是一场验证——在没有任何变量的情况下,验证他记忆中的未来是否真实。
5月14日是一个周六,那天江阳黯没有课。上午时分,他踩着时间到了周游广场附近,在与记忆里的车祸地隔着护栏的小树林里徘徊。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来着?
哦,想起来了,他是来录周游广场的喷泉声音的,准备用它进行混音。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混音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不会有车祸的。
他反复地祈求:不会有车祸,所有灌输到自己脑海里的都是黑科技,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未醒来的梦。
但是,祈求从来都是没有意义的。
或者说,过于真实的梦,从来都是醒不来的。
近乎刺耳的刹车声中,命运如期而至——
追尾的车子燃起了大火,火光倒映在江阳黯漆黑的眼中,他近乎逃避地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后背撞到小树林的一棵树身上。
车窗里幼童的哭泣声撕心裂肺,那声音像是刀子,狠狠穿透他的耳膜扎进心脏,小孩被烧焦的头和伸出车窗的手很快凝固在半空中。
是真的,燕舞给他的记忆都是真的。
今天,一车的人都会死。
几天后,学生会会长会给他打电话。
再过小半个月,梅雨季节会跳楼。
再过半年、一年、十年,他会遇到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然后看着他和他的音乐梦一步步走向毁灭。
以及再过几个千年,地球文明就要走向灭亡,无数人的尸骨堆在文明的残骸之上,漆黑的天空像吞噬一切的巨兽,将所有鲜活的东西变成无机质。
而这一切因果的纠缠,始于他的时代。
千斤重的担子狠狠地砸到少年人并不够坚实的肩膀上,江阳黯并未感到恐惧或者崩溃,过大的信息量只让他感到茫然——
我该做什么?
我借着神的眼睛看到大厦将倾,看到命运已将所有的故事谱好,只等待它发生的一刹。我该做什么,才能将此刻的美好,传递给无法捉摸的未来?
江阳黯穿过马路,穿过小巷,拾级而上,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对了,问问燕舞吧。如他所说的话,接下来只要什么事都听他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他答应过的……
江阳黯推开房门。
“你回来啦。”
燕舞倒在床上,浑身发抖冷汗涔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即使这样,他的声音仍是带着笑意的,“我感觉到了,很疼,千维污染已经来了……这是好事,这说明我成功影响了你,你已经愿意相信我了。”
他勉强地支起身体,向他伸出手。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得意,不见一丝痛苦。
“来,小猫猫,和我联手吧。”
他如此宣告。
“我们一起,把这世界的历史,变成我们的历史。”
江阳黯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刻的到来仿佛既定的命运,严丝合缝的齿轮正在一寸寸绞合。
于是,如几千年后一般,江阳黯再度握住了燕舞的手。
“一言为定。”他认真道。
“一言为定。”燕舞仍是笑嘻嘻地回答,如同上次——如同几千年后的那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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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改写历史也很简单,我可以提前告诉你——9月1号那天,我需要你自杀,以反对网暴的名义。”
“在那之前,一切听我安排,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其他事情就可以全部交给我。能做到吗?哈哈哈,我觉得你能。”
江阳黯沉默。
当然能,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会去做。因为那是关乎世界命运的选择,他背上背负的不止他一个人的未来。
“那么,我要安排任务啦。”燕舞在床上坐直了身体,露出几分少有的认真来。
“小猫猫,一星期以后,学生会的会长会打电话给你,问你愿不愿意参加KTV聚会,并且加入一个组织。”
“是‘自由歌者’吧,我要拒绝他吗?”
“不,答应他。但是在KTV的时候,你必须和白鸟一直唱反调。”
“具体来说……他请你一起唱歌,你要拒绝;他要加你的通讯号,你也要拒绝。你可以拒绝得不那么干脆,但你要平等地拒绝他单独对你提出的一切要求。”
“注意,是单独对你提出的。如果他对你和某个人一起提出某个要求,你是可以同意的哦。此外,我需要你和熟人之间,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越安静越好。”
燕舞咳嗽了两声,“别露出这种表情嘛……怎么,还想和你的老朋友再续前缘?别做梦啦。”
“想大幅度改写过去,就要完全毁灭原本的历史。”
他抱紧了怀里的大枕头,意味深长地笑道:“还没做好觉悟吗?想达成这样的目的,你得放弃很多东西,包括美好的记忆、喜欢的事物,甚至是你自己。”
江阳黯垂下眼:“我知道。我会做到的。”
“嗯嗯。啊对了,这几天你记得听一下,有一首歌叫《水光》,很好听的……以及在那天傍晚,给我留个钥匙,我要出趟门。”
“好。”
燕舞仰起头,“Key,在吗?”
江阳黯一愣。
“就现在。”燕舞对着虚空伸出一只手,“把我寄存在你那里的东西给我吧?”
江阳黯默了默:“你在和谁说话?”
燕舞伸出的手握紧,就像真的拿到了什么东西一样。
“那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情。”
燕舞重新抱紧枕头,视线玩味地重新落回江阳黯身上。
而后,他又不知所云地问:“对了,你这里有创可贴吗?借我几个呀。”
“毕竟,谜题如果本身无解,那就是出题人的失败。”
江阳黯沉默片刻:“小舞,你谜语人的水平见长。”
燕舞无奈地摊手,露出一个灿烂的苦笑:“没办法呀,现在的我碰不得污染,不可能什么都说。我还得坚持到完成任务呢。”
这话很谜语,但是江阳黯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碰不得污染……你现在一丁点脏东西都碰不得吗?”他问。
你的灵感值,已经低到这份上了吗?一丁点的污染都不敢沾、一句大白话都不敢说?
“是啊。”燕舞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答。
江阳黯想了想,“那怎么不干脆去洗个澡?”
那你怎么不回复一下灵感值?
“可是——澡堂又不洗血管哎。”燕舞大大方方地开了个玩笑。
我的灵感低,不是因为灵感值消耗,而是因为五维度污染。
江阳黯沉默了一阵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疯了。”最后,他干巴巴地开口。
“是啊,我已经疯了……”燕舞嬉皮笑脸道,“但我就算疯了,也还记得要完成我们的约定呢。感不感动?所以不奖励我吗?比如晚上有没有好吃的?”
“……”
江阳黯知道问不出别的什么了。他叹息着关门,找创可贴去了。
5月21日,周六,“众声”KTV。
江阳黯早早地赶到,而后选了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抱过枕头,摆出一副很困想睡觉的样子,方便拒绝白鸟。
为了看起来更真实,他甚至把鞋子都脱掉了。
没过多久,有人来了。
看到有人来得竟然比他早,他明显很震惊,“来得这么早?你好呀大佬!”
江阳黯闭着眼“嗯”了一声。
这个人又自我介绍:“我姓苏,我叫苏浣辰,是学生会的会长。”
……
江阳黯开始庆幸自己现在闭着眼。
否则,一定会瞪圆眼睛,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吧?
他闭着眼睛,把惊涛骇浪藏在心底,没有回应。
那人也没再出声。
小辰怎么在这?莫非,小舞不是一个人来到这个时代的?
啊,说起来,小舞给出的那一条关于熟人说话的限制,应该就是用在这里的。
既然有这么一条限制,看来小舞和小辰他们并不是一路……
还好,未来的降维者是直接降维到新的躯体上,而那具身体,与现在历史中的他,并不共享同一张脸。
所以,只要他少说话,老朋友们是认不出他的。
又过了一阵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都来了。
大家似乎都很拘谨地保持着安静。
再然后,几位翻唱主开始交流了。
先是开场白,然后是加油鸭点了“猫猫的世界”。
与他的记忆相符。
接这首歌麦的会是响沧沙。
于是果然,响沧沙就站起来了。
接下来,白鸟会点一首“油彩色”。
“我点个‘油彩色’,有没有人一起!”
再然后,麦会递到他手里来。这时候,他得拒绝白鸟……
“哎,没办法,那我陪你唱吧!”
江阳黯思维一顿。
梅雨接麦了。这和他的记忆不一样。
为什么?
啊,应该是因为他现在明显做出了不想唱歌的姿态,梅雨也看出来了。所以梅雨截下了他的麦克风,这样他就不用唱歌了。
可是……
江阳黯回想起来,在上一次的历史中,KTV的梅雨好像说过:他今晚嗓子不太好,所以不唱了。
江阳黯当时还有过疑惑,因为他直觉梅雨的嗓子没有问题。
很快,两个人开始唱歌了。
梅雨的嗓子果然没有问题,不管是高低音还是声线转换,都还是他原来的风格。
如果没有其他变量的话,显然,上一次历史中的梅雨,嗓子也是正常的。
那他那时候,为什么用这样的理由拒绝了他们?
直到两个人开始高低音和声,江阳黯才恍然想通了。
是因为梅雨知道,白鸟想和他唱歌。白鸟日常在动态发疯,所以梅雨会知道这件事不奇怪。
而通过这次KTV,他又发现响沧沙很显然想和加油鸭一起唱歌。
所以那个时空的梅雨,是为了让他们能和喜欢的翻唱主一起唱歌,才故意找借口,推掉了所有递到他手上的麦克风。
这个关窍一点通,江阳黯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也许,梅雨跳楼的时候,也想过给哪个朋友发消息,请对方拉他一把。但他那时候,为了照顾大家的想法,已经拒绝了太多和大家建立更亲近关系的机会。
所以,他那么孤独地选择一个人去死。
那并不是只有网暴梅雨的人的责任。
他有,白鸟也有,加油鸭和响沧沙也有。按照千维里的灵感线责任论,他们所有对梅雨的事视而不见的人,都得对当年梅雨的死负责!
“哎,海流啊,正好余声回响你的大粉头子在这,这不一起唱一首?”
江阳黯睁开眼睛。
这个请求不是白鸟的,所以他可以回应。
可终于到了能和白鸟一起唱歌的时候,他却只觉得疲惫又悲伤:“行啦,别开玩笑了……唱什么?”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沙哑的。
隔着桌子,白鸟正在看他。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老搭档,此刻眼睛里写满了担忧:“那个,不舒服的话,不唱也没事!”
江阳黯咬了咬牙。
燕舞,这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吗?
拒绝白鸟的所有请求,也包括这个——白鸟说不用他唱,所以他得说,没事,我唱。
“……难得见个面,唱一首没事儿。”勉强压下心底混乱的思绪,他如此回应。
“通宵熬夜可不好。”坐回他边上的梅雨季节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熬夜熬多了,以后容易头晕。”
……你还好意思说我?
江阳黯近乎愤愤地想,梅雨你怎么就不能跟大家好好说呢?为什么不让大家都知道你在对他们好?你给他们一个拉住你的机会,不好吗?
可他又不能直接跟梅雨生气,因为现在的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嗯,知道你很有经验了。”于是他闭上眼,再度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姿态。
梅雨季节没回话。江阳黯感觉到他把麦克风塞到了自己手里。
……我说得过分了吗?你在想什么呢,梅雨?
“我选好了,我们唱‘水光’吧。”他听到白鸟如此说道。
这正好是小舞让他听的那首歌。
因为这句话的主语是“我们”,是对他和白鸟两个人提出的要求,不属于单独提出的,所以他可以拒绝,也可以同意。
曲子很好听,编曲也很有水平。
他现在记忆很混乱,也的确不太记得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其他流行曲了。
这首歌还是中音,的确很合适。
可……让他和鸟大唱这首歌?
千年前风花雪月温柔乡,水墨丹青画琳琅,而今红尘万丈雪茫茫,故人离狂不复旧时水光……
让如今的他,和白鸟唱这首?
这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江阳黯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的。
鸟大的调子起得高,情绪也很激昂,可他根本不敢跟上鸟大的情绪和节奏。
他好像一盏躲着太阳的灯,为了以后能在夜里发光发热而隐藏自己,可等到终于能站上台面的一刻时,他注定已被远在天边的太阳甩在身后。
鸟大唱得很好啊。
这时候的鸟大还那么青涩呢,声音的处理没有那么圆滑,但是有股拼命呐喊的震撼感,是他的声音最能打动人心的时候。
可他不能选择直接去夸。
鸟大对他滤镜很厚,他夸半句,鸟大就能理解出一万字的大作文,那后面他拒绝白鸟一起唱歌、拒绝加好友,就会更困难。
江阳黯重新缩回角落,把麦克风递回梅雨手上。他斟酌着评道:“这么低的曲子怎么也唱得那么高,你脑子没问题吧?”
他看到白鸟的脸当场就脸红了。
对不起。
江阳黯再度闭上眼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首歌就是我们今生能够合唱的最后一首歌了,可我连给它一句客观的评价都做不到。
从现在开始,我会为了保护你远在十年以后的理想,提早踏上一条不归路。
我的一切选择与你无关,就算我死了,你也不需要背上我的命。
你只需要像你理想中的那样,往前走,对世界发出你的声音——
唱下去吧,鸟大。
飞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