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32、沉默歌者（09）

　　江阳黯又躺了两天，终于能起来独立行动了。
　　他逐渐熟悉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相去甚远。

　　首先，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个时代吃饭吃的是各种营养膏。新鲜的蔬果和肉类，他从来就没见过。

　　乔艾第一次把一管糊糊交给他，说这是晚饭的时候，他犹豫了老半天：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食物吗？这真的能吃吗？
　　还没等他发问，乔艾就回答了：“这个时代的吃的就这样，想吃不一样口感的食物要用固化剂，想吃不一样的味道要用香味素，我和老大都不会调那个参数，所以你就先凑合凑合吧。”
　　江阳黯：“……”
　　江阳黯尝了一口，味道有点像加了盐和醋的米糊糊。
　　至少它确实能吃，行。

　　此外，在自由组的大基地里，各种AI机器人随处可见，几乎可以完成任何指令，譬如整理资料、制作某种食物等等。
　　它们甚至还会对话，发出像社畜女生凑在一起时窃窃私语的八卦声。
　　——这个时代的AI除了没有情感以外，与真实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它们能从任何角度模仿人类模仿得惟妙惟肖。

　　因为AI几乎包办了所有日常工作，所以他们这些活人，每天要做的事情就只有查看AI参数、确认基地能源供应情况这些宏观上的任务，而且几乎都不需要手动调整，清闲得很。
　　偶尔秦老大会喊乔艾去处理什么任务，乔艾就会和他打个招呼，然后失踪几个小时再回来。

　　江阳黯在热闹的房间角落里坐着，听着人工智能们聊天，它们兴致勃勃地聊着他没有看过的小说内容。
　　江阳黯觉得热闹又寂寞，那种与人世间隔离的异类感又再次淹没了他。
　　于是，他开始到处逛。
　　以及，在乔艾处理任务结束后，他愈发频繁地联络乔艾——两个他能联系到的人当中，也就乔艾能和他聊聊天了。

　　自由组的大基地位于在地下，堪称与世隔绝，连基地里的空气都是人工生成的，每个房间的空气都有化学成分指标。

　　尤其是造空气的屋子，那墙上到处都是AI光屏，光屏上写满了各种运算公式。
　　江阳黯试着看了两眼，放弃了：别说看懂，连各种化学成分的符号，都和江阳黯熟悉的化学符号完全不同——abcd都不认识，怎么认单词啊？

　　但是江阳黯又实在好奇墙上写的是什么，于是他去问了乔艾。
　　乔艾当时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草，倚着墙伸懒腰：“你是说反引力对撞实验室墙上那些？嗯……我想想。”
　　江阳黯：“……”哈哈，已经听不懂了。

　　乔艾叼着的那根草上下晃动：“你想听正经版的还是人话？”
　　“正经点来说，群星时代的‘造灵师’由夏萌，在进行次宇宙对撞实验的时候，发现旧化学元素周期序列的标识符号，无法体现粒子的对撞次数和过往实验结果，而对撞次数的不同会导致实验结果的偏差。所以她创造了一套新的符号，后来逐渐成了学术界的通用符号。”
　　“人话就是，你死了以后，有个科学家用它的时候觉得不方便，就把它改了。用你们时代的话怎么说来着——二创？”

　　江阳黯想了想，在后来乔艾交给他的数位板上唰唰地写：你说的事情和二创的关系，约等于我和恐龙的关系。以及，下次请跳过前面直接跟我说人话。
　　乔艾“噗嗤”一声笑了：“行。”

　　逛遍了基地以后，江阳黯终于选好了自己喜欢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经常去图书角和音乐室。

　　图书角里有很多很多书，都是电子书，而这些电子书不知道是谁整理的，他想看的各种偏门书籍几乎都能找到。
　　他看各种有意思的小说，也看各种看不太懂的理论书籍，比如不知道是哪位灵感学家写过的《灵感值参照表》：

　　100-90：坚信自己的判断，贯彻自己的决策时能够获得正向的力量感。
　　90-80：条理清晰，能够与“自我”达成完全和解。
　　80-70：可以冷静地针对突发状况做出独立判断。
　　70-60：思考时精神会感到疲惫，但并不影响思考的最终结果。
　　60：动荡线
　　60-50：陷入灵感动荡，五维度最高的属性开始打压其他属性，导致思维陷入一定程度的偏执。这种偏执会让人产生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感，并且随着灵感持续下降，异类感会越来越严重。
　　50-40：在偏执情绪的引导下，开始对周围环境怀有过量的警戒心。
　　40-30：在过度的警惕中产生逃避现实倾向。
　　30：封锁线
　　30-20：受逃避现实倾向影响，心象风景与外界单方向断联。“自我”被隔离在心象风景内，不再主动给予外界灵感回馈，只被动地照常接受外界的灵感能量输送。
　　20-10：“自我”被污染，产生极致疯狂的负面情绪。
　　10-0：内部污染导致“自我”难以负担外界灵感压力，心象风景破碎。在负面情绪的驱动下，“自我”产生严重的破坏欲或自毁倾向。

　　……江阳黯觉得这东西有用，但他不知道有什么用，于是夹了一个电子书签就放在那里。

　　电子书什么语言写的都有，但他都能看懂。
　　后来乔艾解释说，他这具身体在制造的时候，就在耳后安装了自动语言翻译，会把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内容，自动翻译成他理解的语句。
　　江阳黯想，难怪他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感觉到自己耳后被按了一下，原来是这个作用。

　　又过了几天，乔艾告诉他：“我们要准备迎接第四个小伙伴了。这次秦老大不来，就我们两个去。”
　　江阳黯想了想，还是在乔艾留给他的数位板上，问出了那个问题：乔哥，为什么要召集我们这些人来到这个时代？我们要做什么？
　　乔艾很是神秘地压低声音，朝他一眨眼，颇为认真地给了他一个不靠谱的答案：“我们要组团拯救世界。”

　　“……”
　　江阳黯没当真，并且觉得乔艾在忽悠他。

　　接第四位降维者的时候，乔艾给了他一份关于这第四人的资料。

　　很符合乔艾的风格，资料里正经的内容很少：自由组的NO.4，代号“林凉”，年龄不到三十，活着的时候是个代码大神。
　　然后就是乔艾夹带了私货的介绍：这是个讲话很直，看起来怨气很重有点凶的妹妹，但是人很不错，讲道理还够义气，和她有话直说就行。

　　江阳黯还在研究这短短的资料，一抬头，就看见乔艾抱着一大堆衣服，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江阳黯震惊地捧着数位板：乔哥，你为什么不让AI来搬？
　　乔艾满脸写着尴尬：“因为我没给AI写女装怎么穿的程序。”
　　江阳黯：？
　　乔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我们不能帮她换衣服，也不能让AI来，所以这体现我们欢迎新伙伴的诚意的时刻，就得有点新意。”
　　“所以我决定，通过自己搬衣服来体现迎接新伙伴的诚意，然后把衣服往营养舱里一放就关门跑，让她自己来选衣服穿。”

　　哦，营养舱就是江阳黯之前睡的那个棺材的学名。

　　江阳黯：……
　　江阳黯不知道怎么评价乔艾的脑回路。
　　于是他也搬了一堆衣服一起过去了。

　　……后来据当事人安雨珊自己说，她还没睁眼就感觉有人在自己耳朵边上摸摸索索，一睁眼就被一堆衣服埋了，差点气都喘不上来，外面还有两个活宝跑远的脚步声“不好意思了妹子你自己穿衣服我们俩就不帮你穿了——”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安雨珊降维的代价是“记忆”，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而且降维的当时浑身无力，她当场就以为自己被下药绑架了。
　　甚至连衣服都被扒了！身上这件湿漉漉的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她不可能穿这么难看的衣服！

　　气得这姑娘硬是咬着牙爬起来，自己找了衣服穿，拖着还不怎么灵活的身体出门，夺过AI机器人手里的扫地棍就暴打乔艾。
　　乔艾在走廊里被她追得四处乱逃。江阳黯比划了半天也没解释明白，直到秦老大过来，这场单方面的暴打才画上终止符。

　　等到晚饭的时候，一团乱的走廊已经收拾好，几个整理好自己的人围在餐厅里吃东西。
　　晚餐是秦老大和江阳黯搞的。乔艾不会做吃的，他怕自己亲自做吃的，安雨珊觉得难吃又暴打他一顿。

　　收拾利索的安雨珊换上一身黑色的短衣短裤，披了件亮紫色的长风衣，一侧鬓角的短发用发卡固定到耳后。
　　“讲讲吧，怎么回事儿？”她坐得很直，抱着双臂问。

　　秦老大闷头吃饭，颇有一副“你们惹出的乱子你们自己解决”的意思。
　　于是，罪魁祸首乔艾向她介绍了现在的时间和基地的位置，并且说明了她是降维者的事情。

　　“……你们可真行。”安雨珊沉默片刻，叹道：“我还以为进了绑架窝点。”
　　乔艾挠头，委屈巴巴：“我们也不知道你会失去记忆嘛。”

　　江阳黯抬眼：乔艾真的不知道吗？真的有他乔哥不知道的事吗？

　　安雨珊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她单刀直入：“行吧，我接受这个说法。那接下来，说说吧，把我从坟头里挖出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乔艾当即回答：“当然是请你来，加入我们自由组拯救世界小分队了。”
　　安雨珊一抬下巴：“你细说。”

　　乔艾满脸的委屈：“不瞒你说，现在人类的存活区有两大势力，一方是我们自由组，另一方是我们的敌人中心组。”
　　说到这，他又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我们自由组只是希望人类能像个人一样生活，他们中心组竟然想让AI替代人类统治世界！想让人类成为AI的奴隶！”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讲鬼故事，“最可怕的是，为了达成目标，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烧杀抢掠，甚至屠城……他们什么都做。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

　　安雨珊挑眉，没应声，显然并没有当真。

　　“你不要不信呀。”乔艾叹气，“中心组觉得，地球的统治者就应该优胜劣汰，强者为尊，他们觉得AI比人类更强大，做事情的结果更稳定，还没有情感的拖累，统治地球是应该的……”
　　“嗳，他们竟然觉得人类拥有感情是一种拖累！你能接受吗？反正我接受不了。我觉得他们会这么想，肯定是脑部构造有什么缺陷。”
　　他自信满满地笑道：“我始终相信，武器和弹药只能毁灭世界，真正的拯救者是人情和爱。你呢？你相信爱能拯救世界吗？”

　　江阳黯顺着乔艾的视线，把目光投向安雨珊。

　　安雨珊道：“如果你问我的看法，恕我纠正一下。我认为世界并不需要拯救。”

　　江阳黯看了眼乔艾。
　　乔艾依旧一副信心满满，等着安雨珊下文的模样。

　　江阳黯收回了视线。

　　“对地球来说，它的身上有没有生物，是哪只寄生虫获得了更多它身上的皮屑，对它来说都没有影响。甚至就算哪一天它爆炸了，它也是无所谓的。”
　　安雨珊摊开一只手：“它不会疼，也没有思想。‘拯救’和‘毁灭’都是属于人类的词汇，是人类基于自己的好恶创造出来的说法。换句话说，只有人类和人类的情感存在，这个词语才有意义。”
　　“同理，‘统治’也是一样——地球不会在乎虫子，机器人也不会在乎自己身上的铁疙瘩会不会发光。让机器人统治人类，整个过程中没有谁受益，只有人类得到了憋屈。”

　　“所以恭喜你。”她撇了撇嘴，“那个什么中心组要是真觉得人类应该被奴役的话，我也觉得他们脑子有病。这样一来，我和你们大概率不是敌人。”

　　江阳黯心道，乔艾的资料写得没错，这位姐姐确实直白。
　　乔艾还会形容为“脑部构造有缺陷”，她直接“脑子有病”……

　　乔艾哈哈大笑，“当然属实了，我提供的消息我都可以保真。”
　　他“呼”地站起来，一手撑着餐桌，另一手伸向这位刚来的妹妹：“那么，欢迎加入拯救世界小分队！和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吧！”

　　安雨珊满脸的嫌弃：“我说了，我不认同拯救世界这种说法。”
　　然后，她握住了乔艾伸向她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