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30、沉默歌者（07）

　　在灵魂与身体分离的那一刻，世界开始了疯狂的打散重组的过程。
　　死亡不是终点，灵魂的长途跋涉这才刚刚开始。强大的拉力拽着他的意识疯狂上升，像光一样，朝着无边无际的宇宙尽头疾驰。

　　百维以上，物质升维成概念。
　　千维以上，概念被拆分到极致。

　　世界是虚幻的，像是堆在一起的炫彩玻璃珠，而他像一粒不存在的微尘，从让人眼花缭乱的色彩中无声无息地路过。
　　最后，他在某个位置达到了绝对的静止。
　　这个位置很好，很舒服。应该可以就这么睡下去吧。

　　但是“安宁”只有一瞬。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忽然捕捉到了他的核心，猛然向下拖拽，与千维之上的那股力量针锋相对、角逐拉扯，把他当做那条拔河的绳子。

　　拉扯的过程极度痛苦。
　　好在，他并没有就这么被撕成两半，因为他的灵感核心足够稳定。

　　千维没有时间的概念，拉扯的过程好像只有一瞬，又好像度过了千百万年。
　　最后，他终于被拉回人间——

　　###

　　咕噜，咕噜……

　　江阳黯从温凉的液体中缓缓抬眼，目之所及的是一片清澈的绿色。一根根流动着某种液体的管子与这具身体的血管分离，伤口迅速在液体的滋养下愈合。

　　他能隐约感觉到，在虚空中某个未知的地方，有什么牵扯着他的灵魂，像心跳一样，砰咚、砰咚地鼓动着。

　　周身的液体缓缓褪去。江阳黯逐渐察觉了自己的状况，不免开始疑惑。

　　他躺在某种金属材料制成的容器里面，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背后浅淡的光源像是清晨的薄雾。借着光，他看到映在金属上“自己”的面容无比陌生。

　　这架势让他不免觉得自己好像个孤魂野鬼，附身了哪个进了棺材的冤大头，棺材里面甚至还有全自动保鲜装置和照明。
　　等会儿，难道恶鬼附身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试图起身，不过他的身体仿佛重达千斤，根本挪不动。
　　他很清楚身体上没有任何疼痛感，这证明这具身体是完好的，是一个崭新的皮囊。
　　重逾千斤的，大概是他被强行塞入、锁在这躯壳里的灵魂吧。

　　动又动不了，没办法，江阳黯就这么浑身无力地躺了好久，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耳边响起清脆的砰砰声，有人敲了敲金属盖子。然后，面前的盖子缓缓打开。
　　光照进来的一瞬他觉得刺眼，当即闭上眼，隐约能感觉到有人探出了头，在他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然后伸手撩起他的头发，在他右耳耳后按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电流一样划过他的思维，灌输进了他的潜意识。

　　再然后，那人就说话了，是个有些浑浊沙哑的男声。
　　“你好，‘黑猫’。我不知道你的代号为什么是‘黑猫’，但理论上来说，提到这两个字，你应该会知道这是在喊你。”
　　很奇异，即使知道这人说的语言他并不能听懂，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黑猫”——他发最后一首歌时用的网名。
　　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

　　江阳黯张口想回应，但就在发声的一瞬，就像喉咙被撕裂一样，剧烈的疼痛忽然降临，痛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一阵剧痛，把他脑海里所有的疑问都冲散了。

　　“屋里的光线我已经调整了，试试看能不能睁开眼。”
　　那个男声显然对他面对的这一切早有预料：“如果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不要逞强，那是魔方链接的副作用，是你死而复生的代价。”

　　江阳黯试探着睁眼。
　　环境光线昏暗了不少。眼前的盖子已经打开，一个男人坐在金属“棺材”外面，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一身白大褂，眉宇间有一股沉郁的倦怠。

　　“自我介绍一下吧。”男人神情严肃：“自由组的NO.1，代号‘黑曜’，曾经活着的时候名字叫秦天路。如何称呼我随便你。”

　　江阳黯尝试活动自己的胳膊，很重，但是终于能动了。于是他拖动自己的手，试探着盖在自己的喉咙上。
　　秦天路看到他的手指，“你不能说话？”
　　他点头，无声地向眼前的男人投去了一言难尽的目光。

　　秦天路：“……”
　　秦天路闭上眼捏自己的眉心：“麻烦了。得想办法把小八早点叫起来，那个人有读心术，能看懂你要说什么，我可什么都看不懂……”
　　说到这里，秦天路忽然顿了一下，留下一句“对了，你等等”，起身就出去了。

　　江阳黯正好累得很，于是他直接摆烂，真就安静躺着。
　　反正他现在也动不了，这些人要是不怀好意，他也没法反抗。

　　过了没多久，江阳黯听到脚步声回来了。有点凌乱，好像不止一个人，还能听到说话声：“老大，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程序员我不是翻译……”

　　很快，他的“棺材”上一左一右冒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刚刚的秦天路。
　　还有一个不认识。那是个满脸写着“我来做苦力”的男生，叹着气，穿了件大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一条很长的银色项链垂到胸口，上面挂着一串星星和月亮。

　　男生很随便地靠在他的“棺材板”上，背对着他，开始在手里的一块板子上打字一样狂敲。
　　“你好，我是自由组NO.2，代号星辰光。名字是乔艾，是个平平无奇的程序员，梦想是每天抱着老婆睡大觉。哦对了，介绍一下我亲亲老婆的型号……”
　　秦天路：“说正事儿。数据板的型号这种不需要。”
　　江阳黯：“……”怎么有人的老婆是数据板啊？

　　乔艾又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唉行行行。给我点儿时间，我写个代码导到我老婆上，等下把我老婆连你身上，你想说什么不用出声，摆口型就行，我老婆身上有自动传感翻译。”
　　“哦对了，有什么话你赶紧说，说完我得带我老婆走，我可没有和别人共享老婆的爱好，老婆可是我的半条命呢。以及翻译错了不负责，我可不是高精度智能领域的……”

　　“话那么多。”秦天路淡淡道。
　　“话能不多吗！我十天没见着活人了！每天只能跟AI说话！”乔艾哀嚎道，“你已经把自己关了十天了老大，基地里就咱俩！十天，你知道我这十天是怎么过的吗！人类是群居动物！十天见不着一个活的东西，人真的会发疯的老大！”
　　秦天路：“……”

　　乔艾把手里的东西啪啦啪啦一通操作，然后把板子的传感器绑在他的颈部，“哎，代码不知道能不能跑，先试试……好像有点bug，但是能跑，不管了。行了，说吧，你刚刚想说什么？”

　　于是江阳黯尝试开口，做了几个口型。
　　数据板上缓缓浮现几个大字：你们好。有没有干的衣服？有点儿冷。

　　上面那两个人看到这行字后，乔艾抬头：“老大，你又忘记帮人家换衣服了？”
　　秦天路迷之沉默：“……”
　　乔艾：“我让你带来的保暖衣呢？你带过来没有？”
　　秦天路尴尬转身：“不好意思，我去找找。”

　　###

　　脚步声远了。
　　乔艾趴在“棺材”边上，大喇喇地揉他湿漉漉的头发：“唉……别跟老大计较哈，他老糙汉了，脑子里除了任务还是任务。我醒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晾在那儿一整天。”
　　说着乔艾忽然愤怒，“一整天！差点把我冻感冒！”
　　“啧，幸好你是个男生，这要是什么时候来个妹子，睁眼看见给自己接生的人连件衣服都不给，这不得暴打他一顿……反正是我我肯定暴打他一顿！”

　　江阳黯：……
　　好的，你的怨气已经完美传达过来了。

　　“话说，你有啥想问的吗？我可以给你临时充当科普AI。”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乔艾忽然提了这么个话头：“我觉得肯定有。抓紧问哦，我什么都知道的时间可不多。”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瞳孔里浮现起明亮的金色，那颜色灿烂又漂亮，很像他很多年前通宵写歌时，从远方的楼间偶然瞥见过的清晨第一缕阳光。

　　什么都知道的时间？

　　江阳黯想了想，决定先问一定不会出错的经典问题：这是哪？

　　“嗯……我猜你问题中的‘这’，指的应该不止是地点，还有时间吧？”
　　没想到乔艾一开口，就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乔艾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唔，现在是后末世时代，智能历126年，换算成群星历是2500年左右，换算成后元历是5000多年，换算成公元历是7400年左右。”
　　“这里位于古泽区的地下，是自由组的大基地。古泽区在旧时代有过很多名字，比如新区、海湾区什么的，填海造陆以前，它还有过沧海、北海之类的名字。”
　　“不知道我介绍的这些名字里，有没有你熟悉的……”

　　江阳黯茫然了好一会儿。
　　直到乔艾不再出声，金色的瞳定定地注视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他闭上眼，告别他生活的公元历时代之后，他的灵魂已经长途跋涉几千年。

　　所有爱过的人、恨过的年岁，就像在几亿光年以外爆发的超新星，它们在他眼里如此明亮，但它们早已死去，映入他眼帘的不过迟来的尸骸。

　　欣喜？悲哀？好像都没有。江阳黯不知道自己对此应该有什么情绪，心里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于是他选择点头：我知道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死后灵感会去往千维。”乔艾想了想，“上一任虚实之匣的链接者，把你降维了，从千维上把你拽到了这个时代。你可以理解成有人招魂。”

　　？
　　听不懂的名词有点多，江阳黯云里雾里。
　　这个千维怎么听着跟天堂一样？

　　“说起来，你是不是听不懂？”还没等他问，乔艾就像是看穿了他的不解。

　　他思考了一阵：“从头跟你讲吧。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在玩一个叫现实online的游戏，而千维是这个游戏的管理员后台。”
　　“我们每个人的角色都有一个血条，一个蓝条。”

　　乔艾举起两根食指，然后把左手的食指送到他眼前，画了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

　　“这是血条，这是随着年龄的正常的血条变化曲线。你生病受伤，血条会快速下降，但好好休养的话，还会再次回到正常的曲线附近。”
　　“血条的变化会体现在你角色的身体上。血条清空，你的角色就会死亡。”

　　江阳黯点头。

　　乔艾收回左手，又举起右手的食指：
　　“这是蓝条。蓝条是一种心理能量，又叫灵感。”
　　“在旧时代，它还有过‘san’、‘精神’、‘灵魂’、‘信念’之类的说法……啊当然，这几个词的概念并不相同，但都是在描述灵感。蓝条的变化体现在千维里的灵感体上。”

　　“要说明灵感的话，先随便举个例子。”乔艾敲了敲他的“棺材板”，发出砰砰的声音：“比如，一个朋友用乐观感染了你，你也变得愿意相信生活的美好。”
　　“这个灵感过程翻译一下就是：你的朋友向你输送了灵感能量，你的灵感值提升，导致一些想法也发生了变化。”

　　一个乐观的朋友……
　　江阳黯猝不及防地想到了白鸟。
　　他赶紧打消自己的念头：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

　　乔艾又继续说：“如今的灵感理论认为，每个人的每个想法都有迹可循。这些想法，是先天的灵感五维度，和后天的外界灵感‘合力’产生的。”

　　他将十指交叉，举到江阳黯眼前。
　　“然后像这样，无数人的灵感在千维里织成一张大网，形成‘合力’，最后会形成‘社会主流思潮’。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一句话叫做，‘历史是无数人灵感的合力’。”
　　他仿佛自嘲地一笑：“所以，如果有一天世界毁灭，每个人都有责任。”

　　江阳黯沉默。
　　乔艾这话听着可不是什么客观介绍，更像是他自己的抱怨。
　　这个时代，似乎也有属于自己的问题……

　　“啊，好像有点跑题了。”
　　乔艾摇摇头，“我继续说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