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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沉默歌者(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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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这个世界疯了。
12月,第一支“清算小队”诞生。上百人闯进一家娱乐机构的大楼进行打砸辱骂,当场将所有乐器、电子设备等全部毁坏,并声称自己是在维护社会稳定。
他们说:用到建设城市、改善生活上的钱才叫钱!你们这些吃人血馒头娱乐至死的流量明星,都该上交钱财滚出这个国家!
他们说:我们不伤人,我们只是对娱乐风气进行肃反。上面贪图享乐不管娱乐乱象,我们就自己行动!我们才是正义的!
1月,这群强盗的行径受到网络上一致好评。
众多“清算小队”纷纷效仿成立,在全国范围内喊着口号,指责“上层人”的“享乐行为”,对各种娱乐设施进行疯狂破坏。
法律可以责罚一百个人,但不能责罚几百万人。
于是这一行为被默许了。
8月,余声回响闭站。
9月,江阳黯尝试去找工作。
但是找工作是要看资历的。
江阳黯算是老音乐人了,多媒体类的软件不说样样精通,也算的上是都会用,但是这些都属于娱乐,在现在这个年头,这些技术都是用不上的。
不能搞这些,其他方面的经验又几乎没有。
他就只能所有岗位都去试一试,仿佛在进行一个无解的游戏:随机选中一件不喜欢的事情,然后在漫无边际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去。
11月,娱乐管理法条出台,明令禁止无证公开演唱。法令一出,各方叫好。
江阳黯找了一个打字员的工作。薪水微薄,好在他没有买房买车的压力,父母和妹妹也非常关照他。
去工作的第一天早晨,他从窗户往外看,感觉远处的楼房和天空都被覆盖上了一层薄灰色。
——12月5日,那是江阳黯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天。
他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给白鸟,却只听到一阵阵的忙音。
你接电话啊。
他心里祈祷着,又紧张地扫了眼旁边白鸟的直播镜头。
直播间的弹幕里是一众的嘲讽和谩骂声。
“我想了很久,海流哥。”白鸟对着镜头如此说道。
他仿佛知道江阳黯一定在看直播:“我想过如果我不唱歌,我还能做什么,然后我发现我可以得到很多答案。一个人不管怎么活,总是有办法活下去的。”
“但是没有音乐,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我的生命就缺了一半。”
说着,白鸟从镜头外抱过来一把吉他,像是拥抱自己阔别已久的爱人。
“所以今天,我决定唱首歌。”
他拨动琴弦,在万人唾骂的直播间里,唱他们刚写不久的曲子《十年》。
江阳黯的电脑有自动录屏,后来他听这一段听了很多很多遍,熟悉到连每一声换气都知道是什么时候。
失过一次声后,白鸟的音感还在,只是嗓音不像以前那么亮了,更添了几分厚重,像是荒野里亮起来的细碎灯火。
白鸟垂着头,一指一指地抚着琴弦,一边唱一边看屏幕,眼底藏着浅淡的温和。
一曲唱罢,他背过身,把吉他放到一边的墙角。
只是吉他落了地,他的手却迟迟不愿意松开。
“对不起。”他背对着镜头,脊梁忽然就弯了下去,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对不起,海流哥。你要好好的。你会明白的,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而镜头这一侧的江阳黯,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终于放下了反复拨打却无人接听的电话。
镜头对面,从大学时代就和他一起唱歌的大男孩站了起来。
他颤抖着拉开窗玻璃,将内置的纱窗抬起,然后在阳台坐了十几秒,像是畏惧自己做出的选择。
最后,他的背影还是在窗口消失了。
——从23楼的窗口,让自己坠落下去。
是啊,他明白的,白鸟离不开音乐,就像骄傲的鸟儿离不开天空。亲朋可以离散,生命可以老朽,歌者追逐的光辉永不消逝,那是白鸟此生唯一的信仰。
直播间很快被平台管理员关停,变成了满屏漆黑。
一条定时发送的信息跳进了他的视野。
“海流哥,我怕你也想不开,所以我们定个约定吧。”
“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我们可以重新回到阳光下唱歌的时候,帮我把《十年》唱给大家听,好不好?”
江阳黯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听见自己回答:好。
——1月的寒冬,江阳黯站在老搭档的墓前,捧着一束雪白的花。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江阳黯是请假过来的。请假一天,会扣掉两天的工钱,听起来不太划算,但是白鸟没有什么亲人了,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如果他不来,就没有人会来了。
金钱和情谊相比哪个更重要?他想,那些叫嚣着封杀娱乐的人一定会选择前者吧,可他江阳黯是做不到的,因为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人心,会痛,会流血,血还是滚烫的。
雪花片片飘落,寒风吹了起来,就好像白鸟不想看他在这里干站着,于是吹起一口气催他回家一样。
江阳黯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附近有隐约的动物叫声。
好像是猫叫。
他循声找了过去,最后在不远处的草堆里,找到了一只黑猫。
猫很小,只有他的手掌大小,在寒风里冻得发抖,叫声细弱。
附近没看到母猫,这小猫大概是被丢掉了。于是江阳黯思考了一下,把温热的小猫捡了起来,贴着胸膛,把猫塞进自己暖和的羽绒服内兜里面。
小猫挣动了几下就没再反抗了,嘶哑的叫声逐渐变成了呼噜呼噜声。
江阳黯把猫揣回了家。
刚到家,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伙清算小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闯进了他之前和白鸟为了唱歌写歌而单租的音乐室,将里面所有东西打砸毁坏,包括白鸟走前留下的那把吉他。
清算小队拒绝留下联系方式,且当场义正严词地拒绝了一切赔偿。
电话是音乐室的老房东打过来的,现在那些人已经走了。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要追责,首先就会追到无证保存乐器的自己身上。如此一来 ,清算小队就更加“正义”,即使判罚也判不了多少。
老房东也是个老音乐人,也被砸坏了不少东西,他打电话过来是想赔偿江阳黯。
江阳黯没要,因为他觉得那不是老房东的错。
挂掉电话以后,江阳黯坐在窗口发呆了很久,觉得玻璃隔着的外面世界又褪了一层颜色。
坐了没多久,小黑猫忽然跑过来,蹭着他的脚踝喵喵叫,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小猫的接近让他回过神来。江阳黯摸了摸它的脑袋,从窗前起身,翻找橱柜,用热水泡了点儿米饭喂它,又打开手机,网购了猫砂盆和猫砂。
再后来,江阳黯的时间大量地投入了对他而言没有意义的工作,每天回到家都浑身疲惫。
正常的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六,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周日理论上说是休息日,但江阳黯也不能完全休息,他有时候会去打零工,这样可以偶尔给黑猫买猫粮或者鱼罐头。
晚上到家以后,他会给没电的音乐通充电,喂猫,然后戴上耳机。
他什么曲子都听。以前觉得听不下去的曲子他也听,听着翻唱者青涩的处理方式,听着这些对音乐怀抱着真感情的歌者歌唱,然后在音乐的播放声里沉沉睡去。
他给音乐通充电只充半格,因为早上起来音乐通一定会没电,充半格电就足够他睡着了。
他不谈女朋友。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也思考过自己的理想型女孩是什么样的,想过自己以后也许可以和某人一起过得很好。
而现在,什么理想什么未来生活都和他无关了,现在他的目标只剩下了一个:活下去,哪怕整个世界都变成灰色,也要活到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天,然后把《十年》做出来,这样他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他的老搭档和他年轻的梦。
过了几年,江阳黯的目标又多了一个:把猫养好。
黑猫慢慢长大了。它从手掌大小逐渐长大、长胖,直到团在小凳子上可以完整地把凳子占满。
每天江阳黯回家,它都会满怀热情地凑过来蹭他的脚踝,江阳黯把手伸过去,它就会把头拱到他手心里面来回磨蹭。除了江阳黯以外,其他所有人它都不亲,别人伸手摸它,它甚至会亮爪子威吓人家。
它只冷落过江阳黯一天,就是去绝育那天。绝育第二天,它就忘记自己已经成了公公这回事,重新开始拱江阳黯的手心了。
江阳黯第一次被辞退的那天,黑猫在江阳黯失眠的时候钻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脸颊呼噜呼噜。江阳黯把它丢到地上,它又牛皮糖似的重新黏了上来,一定要睡在他怀里。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好抱着它睡觉。在猫的呼噜声和暖和的温度里,失眠的他竟然神奇地感受到了困意。
江阳黯被车剐蹭、伤了腿的那天,家里进了一只甲壳虫,满天乱飞。他受了伤,行动不便,打不到、赶不走,一想到要和这虫子朝夕相处好多日子,就让他愈发心烦意乱。
猫闻到江阳黯身上血的气味,以为铲屎的受的伤和那虫子有关,于是它打起精神,在本该呼呼大睡的时间上蹿下跳地追捕了好几个小时,最后邀功似的叼着那只会飞的虫子跑到江阳黯面前,然后美滋滋地把那虫子吞了下去。
江阳黯母亲重病,需要一大笔医药费,而他拿不出钱。妹妹江月明付了绝大多数医药费,但是仍然没能挽留住老人。葬礼那天,父亲颤巍巍地对他说,小阳啊,我和你妈妈都老了,不能一直照顾你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妹妹责怪老人:怎么睁眼瞎说话,不盼着点好,您身体还硬朗着呢。而江阳黯低着头没出声,滚烫的泪水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回家后江阳黯瘫在沙发上。
黑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蹭他,江阳黯抱着它,感受着它的温热,几乎无声地说,猫猫啊,谢谢你陪我。也许多少年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猫陪了他大概十五年。
不知道是哪天,江阳黯刷到一条新闻,一位残疾的流浪歌手在街头被人打伤了头,歌手养的狗狗立刻奋勇地冲上去同一群人缠斗,动静大得招来了警察。最后狗狗被打死了,歌手被送到医院救过来了。现在官方正在查是谁打伤了那位歌手。
江阳黯划过这条消息的时候,小黑猫已经是一只大猫了。它呼噜呼噜地凑了过来,把脸贴到他正在刷手机的手上要摸摸。他犹豫着,本来要推开它的手轻轻抚摸了它两下。
动物的感情是很纯粹的,你给它饭吃,它就给你信赖。哪像人类之间恩将仇报、互相猜忌、造谣抹黑,看不惯这世界上有一片土地是干净的。
好在,音乐证明的法条在最初颁布的几年是最严格的,后来慢慢地也放开了,网络上反对法条的声音越来越大。
虽然发声的人都被骂的很惨,但是人家不是音乐人,只是发表观点,大家的骂声并不能让那些人受到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反而让他们的热度越来越高。有些视频吵架吵得凶,点击量比他在余声回响的时候发过最火的曲子还高。
江阳黯觉得好笑:正经做音乐的被封杀,真正的流量却热火朝天。
算了,流量就流量吧,能为他更早争取到太阳的话,流量给你也无妨。
不过,虽然反对声出现了,但还是有人非常鄙夷音乐人——比如江阳黯的邻居。
邻居女人已经离异了,有个孩子。那小孩只有四五岁,女人非常担心孩子将来在写作业的时候听音乐影响成绩,再加上她本身也是个反流量正义战士,于是她反复给孩子灌输理念:听音乐的都是不务正业,没有出息。
有一天晚上她出去应酬,家里只留下小孩一个人。小孩非常害怕,一边哭一边敲响了江阳黯家门,想借个手机,打电话给他妈妈问问什么时候回来。
江阳黯那时候正在听歌,听了小孩的请求,就把手机借给他。小孩打了电话以后还是很害怕一个人在家待着,江阳黯就说,你在我这等你妈妈回来吧。
小孩看到江阳黯戴着耳机,就问他:叔叔,你在听什么呀?
江阳黯说,我在听歌。
小孩子想了想,认真地说:妈妈说听歌没有出息!叔叔是好人,要当有出息的人!
江阳黯愣了一下。
是啊,这么多年,父母和妹妹虽然从来没对自己有所责怪,反而时常接济自己,可那么多年的养育和陪伴之恩,他却无以为报。
江阳黯时常会想,也许没有自己的话,家人会过得更好,也许母亲能存下不少钱,她也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所以他回答说:那你将来要当个有出息的人,别跟叔叔一样。
然后江阳黯把小孩留在客厅,自己回卧室去了。
结果没过多久,只听见一声非常凶的“喵”,小孩发出尖叫,然后哭了起来。
江阳黯赶紧过去看,发现家里的猫把小孩的衣服划了道口子。
“抱歉,抱歉。”江阳黯赶紧过去把猫抱走。
黑猫凶巴巴地瞪着那个小孩,就像听懂了这小孩鄙夷了自家主人的理想一样。
江阳黯问那小孩:“没受伤吧?”
小孩泪眼朦胧地摇头,满脸不忿地瞪着他怀里的猫。江阳黯于是陪着小孩和猫一起待在客厅,直到女人回家,把小孩领走。
这件事没过几天,取消音乐证明的法条终于颁布了。
那天江阳黯请了假提前下班回家。
十五年了,江阳黯无数次幻想这一刻的到来。他以为自己会通体舒畅扬眉吐气愤世嫉俗,但是真到了这时候,他只觉得难过。
就像是被冤枉后在牢狱里度过了十五年的小孩。出狱后他得到了清白和自由,但那失去的十五年青春和失去的朋友,已经永远也回不来了。
不过,白鸟听到这法条出台的消息,应该会高兴的吧?
江阳黯一边思考着带点什么去看白鸟,一边打开了家门。
一进屋,他就看见自己的猫直愣愣地躺在窗台上,口鼻处都是血,一层雪白的粉末飘过纱窗,撒在老猫身上。
他认识那种粉末——对人无害,而猫吸一口就会中毒,没几分钟就会被毒死。
他站在猫的尸体前静了很久。
这种粉末他家里自然不会有,肯定是有人故意从纱窗外投进来的。
是谁投的毒?为什么要毒死一只猫?
江阳黯不知道,他也不太想知道。
他只模糊地感觉到,最后一根悬着他的丝线断了,现在他要摔下万丈深渊里去了。
黑色的猫咪埋葬在白鸟的墓碑附近。江阳黯亲自挖的坑、刨的土,一捧一捧埋下去的,黑猫小小的尸体干瘪下去,污血块儿和在泥土里,江阳黯第一次知道,原来再温暖柔软的猫咪,死去以后也是那么僵硬冰冷的,生命是一团火,熄灭了,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法条颁布后,新建立的音乐网站叫“自由如歌”。网站极度简洁,连点赞和礼物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播放量和评论区能证明歌曲的热度。
江阳黯注册了网站账号,给自己起id时,他没有沿用余声回响时期用的“吹海流”,而是打上了两个字“黑猫”。
然后,他录制发布了那首《十年》。
那首歌之所以叫“十年”,是因为写歌的那一天,正好是他们五个人曾经约定成立“自由歌者”的第十年。
本该是五个人的合唱曲,是给伙伴们准备的惊喜,却在十五年前变成了两个孤独的灵魂给往日的道别,而今又变成了一个人的执念。
江阳黯把自己唱的,和当年白鸟直播唱的,MIX成了一首合唱。
他做这首曲子做得很慢。
当年的白鸟喉咙伤了,所以在最后一次直播的时候,一向高音狂飙直冲云霄的他,破天荒地选择了比原曲再降一个key,唱得平静悲伤,像是一团燃烧殆尽的火。
江阳黯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如果白鸟唱的是高音key,现在的他真的不一定能唱得上去。
但是低音key,还能努力一下。
十五年了,即使无病无灾,再老道的歌手也很难保持最好的状态,更何况他度过的是那样疯狂的十五年。江阳黯的音准还在,声线还算清澈,但气息很明显不如年轻的时候长了。
只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听着不满意,他就一句一句录,再用后期合成,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反正他不是什么大歌手,如今也没有什么唱歌给全世界听的梦想了——他最好的年华已经被正义的铁拳统统夺去,身为歌者的骄傲和自尊换了一身的伤。
他不怕别人挑错,不怕别人说他后期假唱。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让这一首歌听起来完美,对得起他的老搭档,就足够了。
十年奔流啊 追逐啊
像梦一样破碎啊
曾经的朋友
永远不再回来
你曾愤怒吗怨悔吗
曾流过眼泪吗
海水漫过足迹
撞碎一地泡沫
四季交叠啊 流逝啊
时间不再回头
我忘记你
就像大海忘记溪流
我们奔波着
寻找曾经的自己
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呀
把曲子调到自己满意以后,江阳黯从相册里选了一张做音频封面图,那张照片是白鸟墓碑附近的一棵树,树下有小小的土包,里面埋着黑色猫咪的尸骨。
然后,他在投稿词里絮絮叨叨地写了很多。
他写道:
鸟大,约定的事我做到了。
十五年没做MIX,技术有点生疏,不过我每天都会听很多老曲子,耳朵应该还好使。这首曲子我自己听着还算满意,就发布了,你不满意的话也没办法,有本事你自己来。
你那把吉他在你走后就不久被人砸了,我修不好,就不带给你了。
第一次去看你的时候,在你墓地附近捡到一只猫。养它这些年,谁骂我它就凶谁,是不是你送来陪我的?前两天出门没关窗,它被人投毒毒死了。
所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现在我也要去我该去的地方。
总觉得你会骂我,哈哈。对不起,原谅我吧。
曲子发布后,这位四十多岁的老音乐人卸载了“自由如歌”,点击和评论没看过一眼,因为那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定时发送了一封给妹妹的遗书,用胶带封死了卧室的门窗,在屋子里点燃了一盆炭火。
炭火烧了很久很久,缓慢地消耗屋里的氧气,直到缺氧熄灭。江阳黯躺在床上,平静地等待自己的视线一寸寸模糊,最后陷入黑暗。
将十五年的人生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后,即将解脱的那一刻,他终于完全理解了当年的白鸟。
一切就到此为止,甘心吗?
不甘心,但是也没有更好的结局了。
在历史的车轮下,在人群咆哮的海啸声里,清醒的人连蝼蚁都算不上,只称得上是茫茫世界的一粒沙尘。
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随波逐流,直到海水褪去,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现在想想,白鸟那首歌词写得真好,“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世界的错,那一定错的是我吧?”
是啊,究竟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我是异类,所以错的是我。
是啊,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错,我让理想深埋荒野,我让海流汇入冰洋。
“所以……让我消失吧。”他如此祈祷着。
他如此祈祷着——
在我的形体消失于此方天地之间的时刻,在风声颂唱起咏叹调的时刻,请给我在永眠中做梦的自由,这样,我就有资格梦寐以求些什么,以冲淡我此刻的无尽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