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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沉默歌者(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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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房合同签好的当天,江阳黯就租了车,把自己宿舍的行李拖到租的小屋里去。
小屋不大,两间卧室,还有很小的客厅、卫生间和厨房。
江阳黯把东西全部先搬到客厅里。看到被各种行李堆得满满的客厅,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关上防盗门,跨过大包小包,先打开了左手边卧室的门。
左手边这间卧室是楼房阴面的,他准备先用这间卧室,暂存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后收拾客厅和阳面的卧室,最后再收拾这一间。
没想到,鬼故事来了——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床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江阳黯吓得连忙后退一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这间房屋是单租的,并没有同租的舍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他租的屋子里?是怎么进来的?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抢劫还是盗窃还是什么……
一大堆问题堆在他的脑子里,江阳黯正准备开口,“你——”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坐在床上的人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瘦瘦小小,套着极其宽松的高中校服,垂着头,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少年手腕上缠着绷带的左手捂紧了嘴巴,右手颤抖着伸向他。
“终于来了……”他近乎虚弱地如此说道,“我被关好几天了,能不能……扶我一把……”
江阳黯一愣,立刻开始头脑风暴,脑袋里冒出了数不清的可能存在的前因后果,然后筛出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这小孩不会是不小心进来,然后被反锁在屋里,关了好几天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还从少年疲惫的眼底,看到了一点清浅的青碧色。
也许是少年过于虚弱的模样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又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他朝着少年伸出了手。
没想到,手掌相接的一瞬,巨大的信息量仿佛火山爆发一样冲击他的意识,交织的无数喜怒哀乐和碎片的记忆,转瞬间将他的灵魂捏造成了一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模样。
在这信息的洪流中,他模糊地看到虚空里有一根青碧色的线,带起水蓝色的波纹,从未知的地方延伸过来,向着他的眉心延展而来。
在这涌来的信息深处,他听到少年在密密麻麻的青碧色细丝间静坐。那少年念道:溯流的水玉啊,回应交织于此间的命运,请将我的筹码,交予我因果的契约者。
话音落下的片刻,巨量的信息洪流瞬间整合为一,只一刹,酸甜苦辣几十年便浓缩为化不开的沉重心绪,涌进脑海。
——他看到,自己像往常一样背着包走在砖石路上,没走几步,在不远处的拐角,一辆客车与货车猛然撞在一起。
尖锐的刹车声划过耳膜,易燃材料倾倒,两辆车“轰”的一声爆炸开来。
有人在尖叫。
他愣愣地后退一步,一抬眼,就看见那燃烧着的车体里,有人浑身冒着火,挣扎着往外爬,但是爬出来半个身子就不动了。
火烧得好大。江阳黯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来报警,机械地念着自己当前的位置。
——他听见有人说:“……我点个‘油彩色’,有没有人一起!”
“哇!这首曲子我喜欢!哈哈哈,可惜刚唱了个高音曲,再来一个嗓子不太行。”加油鸭笑嘻嘻地把自己的麦克风塞到了白鸟手上。
响沧沙犹豫了一下,就近把麦克风递到了梅雨季节手上。
梅雨季节接到麦克风,脸上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
沉甸甸的麦克风拎在他手上。梅雨眼神沉沉地低头看了这把麦克风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在手里一转,把麦克风朝他递了过来,语调随意:“我不唱,你来吧。”
——他看到自己给梅雨季节递麦克风。
梅雨季节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哎呀,不太凑巧,今晚嗓子不太好。你们唱吧,下次有机会再找你们一起唱。”
江阳黯沉默。他默默地收回麦克风,说了声:“好,下次一定。”
心里想着,这家伙真的蛮拽的。
他也算是老翻唱主了,对声音敏感度很高。听梅雨季节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很确定这人嗓音还算正常。
可梅雨季节为什么要找借口?是不想和大家一起唱歌吗?那又为什么要答应来这一趟呢?
算了,白鸟在喊他唱歌。不管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手机添加白鸟为好友,像吓唬妹妹一样地说:“好吵,你是外星人吗?再吵就打你屁股哦。”
然后白鸟不知道怎么想的,当场就眼睛一亮地回答:“真的吗!太好了!”
江阳黯:“?”
江阳黯:“……你是变态吗?”
加油鸭和响沧沙一起嘲笑白鸟“变态”的时候,临走出KTV包间之前,江阳黯回头望了一眼。
包间里的灯光已经关掉了。梅雨季节在最后边,默默地伸手拎起只剩半瓶的矿泉水,随手扔起来一转。
他这一晚上一首歌也没唱,也没加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他看到自己在出租屋里回复白鸟的消息。
白鸟:海流大大!一起唱歌吗?
吹海流:行啊,你想唱什么?
白鸟:我想唱一生爱你!能陪我唱吗海流大大!
吹海流:情歌?两个大男人唱?你脑子没问题吧?
白鸟:我可以唱女声!
吹海流:这不是男声女声的问题……
白鸟:陪我唱好不好嘛海流大大,小鸟真的想和你唱歌想疯了,从高中就想跟你一起合唱、一起发曲子了,能不能完成粉丝的小心愿呀!
他捏了捏眉心,回复:行吧行吧。我要做饭了,再吵拉黑你。
白鸟:但是咱们还没约时间呀!
白鸟:海流大大,你什么时候有空呀,咱们一起去录音吧!
白鸟:我知道一个音效特别好的录音棚!
白鸟:等等!别拉黑我!不要啊——
——他看到白鸟发来的消息:听说梅雨那边和女主播谈恋爱,所以网上有人骂他。
他看到自己打字回复白鸟: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吧?
白鸟也表达了赞同:是啊!我也觉得,我要是能谈个恋爱我都乐死了,爱怎么骂我就怎么骂,我脱单我最牛。哎海流大大,我下午没有课,咱们中午一点,约在东校门口见,怎么样?
他打字回复道:行。
——他看到,自己在睡前刷余声回响,刷到梅雨季节的一条动态。
他说:
风声好大。
花很漂亮,希望它们能多开几天。
晚安地球。
——他看到自己站在阳台打电话。
“梅雨的女朋友联系我的。”
电话那头,加油鸭的声音带着颤抖。
“她说,梅雨家里是经商的,家庭氛围特别讨厌歌手这种娱乐行业的人,觉得这种人不务正业活该饿死。所以梅雨精神状态一直很差。”
“她当初认识梅雨,就是因为很喜欢梅雨唱歌,她每天晚上给他打两个小时电话,打了好多年,后来两个人就产生感情了。”
“她还说,前两天她的手机丢了,而且好几天都在忙,没来得及换手机,所以国内的消息她都不知道。”
“她没回消息,所以梅雨以为她误会自己劈腿,和别的女生暧昧,以为她生气了。”
“所以……”
——他看到自己站在学校宿舍公寓楼的楼下。
那栋公寓楼记得有30多层高,周围一圈都是花坛。5月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属于生命的红色黄色,把花坛装点得生机盎然。
没种花的空地只有一小片,从楼顶看下来,范围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粗。
现在那片空地被围了起来。
水泥地上溅开大片黑红色的污血。
5月26日晚上10点,绯闻缠身的梅雨一个人爬上了天台。
因为“花很漂亮,希望它们能多开几天”,所以他特意选择了花坛之间的空地。
然后,翻越护栏,任由自己坠落下去。
晚安地球。
他与这世界道别,却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江阳黯看到自己在给谁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生。
那女生一边哭一边说:“怎么,之前他出那么大的事儿,你们都不关心,现在倒是嘘寒问暖起来了?没必要,真的。你们什么都没做错,你们怎么会错呢?错的是我,错的是我……”
他想反驳什么,但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是的。不是不关心,只是没有意识到一句关心会那么重要,仅此而已。
但现在,已经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了。
——他刷到加油鸭的退圈声明。
什么解释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他有些奇怪,想去问问她,结果一翻联络号,发现对方已经把自己的好友删除了。
……啊,这是想要和我们撇清关系了吧。
他在重新申请添加好友询问原因,和就此与这个朋友别过之间,犹豫着。
就在他准备重新添加好友的时候,白鸟的通讯号响起来了。
白鸟呜哇乱叫地给他发了段语音:“海流大大!我今天在街上买到了超——大的棉花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嘿嘿嘿,雪白雪白的,给你带一个,你什么时候来拿?要化了,你最好快点儿。”
于是他笑了笑,划掉了准备重新添加好友的界面,回复白鸟:“我去找你拿。你在哪?”
再见就再见吧。比起会删好友的“朋友”,还是“真正的朋友”更重要。
——他和白鸟在录音棚里录歌,录一首“三千诗”。
录完曲子下载干音的时候,他需要给干音加备注。
他想了想,给这首歌的干音备注为:海鸟组合的第一首原创曲。
白鸟站在他斜背后,忽然语气坚定地对他说:“海流大大,我们要一直唱下去,唱到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
他听见自己回答:“嗯,那当然了。”
——“阿响也退圈了。”他听见白鸟说。
“嗯嗯,猜到了。”他如此回答。
白鸟叹息道,“他这几年翻了好多失恋的曲子啊,退了也好。说起来,他怎么忽然就退圈了,终于找到鸭鸭了吗?”
“不知道。要去问问他吗?”
“那还是算了,免得又被带节奏骂一顿,哈哈。”
“……”
“海流大大,我们下一首翻什么曲子呀?”
“鸟大,”他如是问道,“你真的怕吗?你真的怕被带节奏骂一顿吗?”
白鸟垂下眼,很轻地笑了笑:“怕啊。海流大大,我们是组合了,一个人被带节奏,就会波及到另一边。”
“我知道你不怕节奏,你敢顶着当初梅雨那件事儿那么大的节奏,和我站在一起。”
“但是我怕,怕有变态在你屋里偷偷装摄像头,怕那些疯子公开你家里人的个人信息,怕你走在大街上被人堵。”
他侧过脸朝这边看了过来,“海流大大,我活在这世界上就剩三样东西不能丢,一个是音乐,一个是我妈……再就是你了。”
——他在录歌。录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窗边传来抽泣的声音。
扭头一看,白鸟坐在那里,染了白色的头发几乎溶解在日光里。
于是他走了过去。
一靠近,就能一眼看到白鸟脸颊手臂上紫色的淤青,还有喉咙上缠着的绷带。
桌上摊着一些纸,还有一张照片,那是白鸟和他母亲的合照。
白鸟簌簌地落着泪,在纸上写道:上天啊,把声音还给我,我什么都可以做。音乐是我的命,你不能把它拿走。你已经夺走了我唯一的家人,就饶我一命吧,好不好,求你了。
江阳黯沉默了一会儿,俯身抱了抱自己的老搭档。
他说:“别怕,再过一阵子,养一养,声音也许还会回来的。”
——他和白鸟聚在窗边写曲子。
“歌词写到哪里了?”他抬头问。
白鸟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手里写满字的纸上,江阳黯也望了一眼,怔然。
那上面写着: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长大了呢
儿时的糖果尝起来变得苦涩
最珍重的超人玩偶染成黑色
曾经深爱的一切都不再执着
我们为什么就这么长大了呢
年少时的蓬勃理想哪里去了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世界的错
那一定错的是我吧
“海流大大,”白鸟的声音恢复不久,还有些喑哑,他惶恐又茫然地问:“我怎么写出了这样的歌词?这不像我写的……”
“海流哥,我感觉我还在梦里,你能不能骂我一顿?”
江阳黯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鸟大,不是你在梦里……”
他说。
“是你的梦醒了。”
——江阳黯看见网络上有很多人在骂。
他们说:“这么大的国家,找不到一个会唱歌的?声线怪物,这可是歌唱界的奥运!这么大的比赛,还能让人家外网嘲讽了?真丢人!”
他们说:“所以说,现在唱歌的都是流量明星,正经人哪有去唱歌的!网红流量终于原形毕露了吧,为国争光的时候你们人在哪呢!”
他们说:“有些人占用场地,搞光污染和噪声污染,肆无忌惮浪费能源的时候,有些人在拼命打工赚血汗钱。跪着赚钱的是人,躺着赚钱的是机器人、是畜生!哪有这种道理!”
他们说:“什么时候颁布网络流量法?什么时候颁布音乐法?或者干脆封杀!把这些享乐的都封杀!”
他们后来又说:
“你真的爱音乐吗?那你为什么没有证?”
“你连证都没有,凭什么说你会唱歌?”
“自从有了这个证,流量小丑还是真大佬一试便知!”
——“我问了,海流哥。一个证的价格,是一架古典钢琴的好几倍。他们定这个价格,是因为觉得唱歌的都是有钱人,不可能拿不出这个钱。”
江阳黯坐在录音室外面,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因为愤怒而怦怦直跳,“拿不到证件,就不能唱歌?”
“以现行政策来看是这样。”电话那边的声音还算平稳。
安静。两个人一起安静了很久。
在音乐道路上撞得头破血流的这些年,一路上和那么多人擦肩而过,江阳黯都不觉得难过。
但是此刻,他久违地觉得有些茫然。
过了好一阵子,他问对面:“你打算怎么办,鸟大?”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